沈政宁问:“这么说吧,在这个案子里,你和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你应该不是想说你更聪明……吧?”袁航努力地思考了片刻,犹疑地答道,“我们最大的区别是,呃,我是警察,你是证人?”
“没错。”沈政宁放下了筷子,用手支着下巴,“准确地说,我是受害者亲友,所以我可以不讲道理,完全从个人感情出发,从叶桐生的星座一直数到MBTI,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证明他不是会自杀的人。”
“但你是警察,不能光凭‘感觉’定案,你的工作就是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把凶手钉死在证据链上。
“你怀疑高启辉是凶手,那么你有当晚他和叶桐生见过面的证据吗?诈供这种手段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死马当活马医,你手里只有微信聊天记录,而且那个记录还是高启辉自己删的,在这种情况下他难道还猜不出你们掌握了这个证据吗?你这么干不但诈不出新口供,反而给了他胡编乱造、洗白自己的机会。”
袁航张了张嘴,一时茫然懊恼恍然等诸般滋味交织,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抽了张纸巾擦了把脸。
沈政宁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领导不是不认可你的想法,而是提醒你不能被我这个被害人亲友的主观臆断影响,自己也跟着一通瞎猜。刑侦里证据为王,要破案就得把证据做实,其他什么演绎推理都是辅助手段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袁航喃喃道:“你要是去我们队里,我们领导能把你当亲儿子。”
“替我爸婉拒了哈。”沈政宁重新拿起筷子,随口说,“而且我看你们领导还挺器重你的,不要被别人家的孩子吓到。作为受害人亲友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这个案子可以成为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说完他自己先看着火锅叹了口气:“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浮上水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受害者反而沉在了最底下。”
“等等,我打断一下,”袁航虚心而虔诚地发问,“神探,‘领导器重我’这个结论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沈政宁这个虾滑夹了又放,半天吃不到嘴里,太阳穴终于蹦出了一条小青筋。他目光凉得堪比冬天的自来水,清凌凌地从袁航嗷嗷待哺的脸上扫过:“一个信息泄露的案件,凭什么能惊动你们正支副支来旁听审讯?”
“因为新证据把两个案件搅合在一块,叶桐生的案子出现了新疑点。而你虽然见钩就咬、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有从高启辉嘴里审出有用的信息,但整体的大方向判断没出错,所以领导这才一边提点你,一边让你继续主办,明白了吗?”
第28章 栗子
紧闭的落地窗前垂着厚重窗帘,隔音遮光效果俱佳,客厅里明亮却极其安静,几乎听不到人的动静,只有小狗偶尔发出细微的呼噜。
窗帘缝隙里有远光灯一闪而过,片刻后趴在庄明脚边装垫子的silver忽然竖起耳朵,葡萄珠似的圆眼睛机警睁开,紧接平地忽然拔起一大团白蒲公英,萨摩耶抖了抖毛,甩着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摇摇摆摆地小步跑向了门口。
自己一个人待着时完全不出声,也不怎么动弹的庄明慢半拍地朝大门方向偏了下头,仿佛坐在沙发里的精致人偶“活”了过来。他眨了眨有点发酸的眼睛,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比silver矜持一点,是不慌不忙地溜达过去的,到玄关前时,刚好赶上密码锁发出解锁成功的“滴”。
生病会让人变得比平常更软弱偏执,沈政宁被袁航约走,庄明其实是真的有点不开心。他心里明知道沈政宁不是他的什么人,却不可自控地对沈政宁身边的其他人产生排外情绪,而意识到这一点更是在他的玻璃心上雪上加霜。独自留守在家的这几个小时,庄明每每专注不到十分钟,就会忍不住心想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回国,中间忘了,总之他就不会沦落到这么个伤心的地方。
裹着一身冰凉夜风的沈政宁拉开大门,十分熟练地一手将嘤嘤乱拱silver拨回屋里,一边嘱咐假装只是路过的庄明:“别站门边,小心再给你吹感冒了。”
庄明装腔作势紧绷得平直的嘴角被他一句话捋成了小猫撇嘴,但如果就这么听话地走开,未免有点太没气势了,于是他在忧伤感叹“你终于回来了”和生气抱怨“你还知道回来”之间选择了幽怨叹气:“弃养是不道德的……”
沈政宁:……又来?
此人的被害妄想症已经病入膏肓,没救了。前两天沈政宁趁他睡午觉时回家拿换洗衣服,发现种在阳台上的小葱和薄荷因为太久没浇水已经全都死光了。就拔个枯草的工夫,庄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他,整个人当场炸了,给沈政宁打电话时声音都在细细地发抖:“你去哪儿了?!”
沈政宁就算是福尔摩斯再世,也没法通过电波分辨他的心情,更何况那时他手里还攥着一堆枯枝败叶,只能用两根手指艰难地托着手机,于是言简意赅地答道:“回家。”
那头倏地静下来,庄明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沈政宁半天没等到他开口,刚要说“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庄明用比一缕狗毛还轻的沙哑嗓音,拿出了大概是他平生仅有的恳求,强行压抑着颤抖低声问:“那你……还会来看silver吗?”
这一刻无人知晓他心中百转千回万般滋味,但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终于让沈政宁分出心神关照他的精神状态:“你是把silver怎么着了吗,怕被我发现?”
庄明:“……”
庄明:“啊?”
“你‘啊’什么,应该是我‘啊’才对吧?”沈政宁怀疑地问,“是silver吵醒你导致你起床气发作然后你们俩打了一架吗,你打输了?”
庄明顾不得计较被他看扁的事实,沙哑声音渐渐变成另一种虚弱:“没、没有……它挺好的,你、咳咳、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政宁叹着气拍掉手上的土:“真行,我出来有十分钟吗你俩就开始作妖……等我把阳台收拾一下就回去。”
庄明:“哦。”
顿了两秒,他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那你快点。”
沈政宁:“知道了大少爷”
等他放下手机,越琢磨越不对劲,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愕然心想庄明该不会是误会他撂挑子跑路了吧,又立刻自我否定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单纯的傻子。
再回家一看快乐地摇尾巴啃拖鞋的silver,以及某些人一脸憔悴病容都遮掩不住的尴尬心虚,沈政宁就知道“惊弓之鸟”绝不只是古老的传言。
他震惊地复盘了庄明的脑回路,发现这家伙以为他下定决心离开,慌乱之下想到的唯一一个维持来往的理由竟然是无辜路过的silver。说他傻吧他还知道孩子能绑住妈,说他精明吧他的安全感比糖葫芦上的糯米纸还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得方寸全无。
他的心病的确值得怜惜,但也真的是自己吓自己。沈政宁每笑一次就感觉自己功德减一,耐着性子哄了他整整一下午,努力的结果就是每当庄明心情好不容易舒缓了一点,就会被他忍笑失败搞得重新破防一次。
这些事说多了都是一团乱麻,越牵扯越纠缠得分不开你我,沈政宁低头换上拖鞋,习以为常地给他撅了回去:“你高尚,你用道德绑架代替购买。”
庄明可听不得这种话,立刻为自己正名:“可是我的卡你又不要。”
沈政宁心平气和地问他:“少爷,你知道现在街边卖糖炒栗子的都用微信支付了吗?”
庄明:“哦。”
他伸手接过沈政宁递来的纸袋子,跟着他往客厅走,嘴角自然而然地微微提起:“你去买糖炒栗子了?好香,还是热的。”
沈政宁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对他们这个品种的喜怒无常已经懒得吐槽了。
“不能多吃,你和silver都是,剥的时候小心烫手。”沈政宁将大衣搭在臂弯里,准备上楼回房间洗漱,习惯性地问明明没事但就是要跟脚的庄明,“晚上吃饭有没有难受?胃疼了吗?”
“没有,感觉比昨天好多了。”
“咳嗽呢?”
“有一点,不严重。”庄明的声音沙哑得很明显,除了感冒咳嗽,也有呕吐伤了嗓子的缘故,“袁航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非要拉着你说到现在。”
“等我洗个澡换衣服,出来跟你详细说,”沈政宁看了眼表,“多喝水,去把药吃了,这个点你差不多也该准备睡了。”
庄明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会儿又显得很乖。半小时后沈政宁吹干头发,换上宽松柔软的家居服,在二楼的小客厅找到了正在给silver剥栗子的庄明。
他扫了一眼茶几上小碟子里的栗子仁和垃圾桶里的栗子壳,心里就大致有了数,坐过去从纸袋里拿了颗栗子,边剥边说:“回来路上有人支着锅现炒,好几个人等那一锅,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差点被交警贴条。”
庄明笑了起来:“违章一次二百,这袋栗子有二十块钱吗?”
“猜得挺准,十八。”沈政宁将剥干净的栗子仁递给他,状若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在壁灯泛黄的暖光下,庄明认真地吃着栗子,眼中笑意如绒毛轻软,回答也简单直白:“嗯,很甜,是湿润的。”
沈政宁从小碟子里拿了个大少爷亲自剥好的栗子仁,一尝果然满口软糯清甜,但嚼的时候心里有种淡淡的绝望,感觉自己像是在吃断头饭。
因为他最近发现庄明被他养出了个放在猫猫狗狗身上都正常、唯独放在人身上不正常的习惯:一切零食水果,以及正餐里某些需要动手处理一下才能吃的食物,庄明会喂silver,也会帮他剥好,唯独自己不张嘴只有沈政宁主动投喂他才愿意赏脸尝尝,如果沈政宁没注意到,再好吃的东西他也是看一眼就算吃过了。
沈政宁甚至都不敢设想小书的momo导师会怎么锐评这一段,他除了满心无奈之外,还有点难以言喻的酸软,感觉这样下去别说放手,连控制自己别太快屈服都很困难。
Silver悄悄地把嘴筒子伸向瓷碟,庄明立刻伸手挡住它:“不行,silver,NO你已经吃了三个了。”
沈政宁眼疾手快把碟子挪到自己面前:“小心手,别碰到针眼。”
庄明总共打了五天的吊针,第一天打完手就肿了个半厘米高的包,第二天换另外一只手扎,肿得一山更比一山高。沈政宁每天在他两只手上轮流贴土豆片,补完东墙补西墙,才总算坚持挂完了一个疗程的点滴。
庄明闻言,特地伸手到他面前,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你看,已经消掉很多了,土豆片大法好。”
他的手纤长清瘦,指节分明而不粗大,称得上赏心悦目,只是颜色苍白,无论淤青还是伤疤都格外显眼。沈政宁把一颗栗子仁放在筋骨凹出的深陷上:“嗯,好好养着,这么好看的手不要留疤。”
通常来说,对某种事物有深刻恐惧以至于极端抗拒的人,也会格外避讳将因此造成的伤疤示于人前。沈政宁不知道庄明可以坦然地主动伸手给他看,算不算是他有安全感的一种表现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沈政宁见过他更狼狈的状态、他已经在心理上破罐子破摔了,又或者是神奇的土豆片征服了这个没见识的海归,新鲜感盖过了被唤起的痛苦回忆。
庄明无端被他顺了把毛,矜持地压了下唇角,好奇地问:“所以袁航找你说了什么?是案子有新进展了吗?”
“确实是为了案子的事,他发现高启辉删过两条微信,怀疑那晚高启辉和叶桐生见过面,可惜证据不够,暂时没问出有用的东西。”沈政宁又给他剥了个栗子,感觉喂的量差不多了就停手,三言两语解释了来龙去脉,“再加上他们领导的语言艺术,把袁警官打击得有点没自信了。”
庄明抱着个软抱枕,靠进沙发深处,酸溜溜地评价道:“他没自信?他都快成盛安市雷斯垂德了。谁有他那么好的运气,侦探带着证据亲自送上门,还手把手帮他解决职场问题,要不然顺便替他把工资也领了吧。”
这莫名其妙的嫉妒心也是够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沈政宁只好握紧了无形的缰绳,半哄半劝地说:“像叶桐生这样已经有了定论的案子,就算袁航不较真也没人会怪他,那这案子就真的沉底了。他还没放弃追查真相,光是这点已经很难得了,所以能帮上忙的时候就帮一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四处碰壁,对吧?”
他说这话时眉眼安然,神色平和从容,就像在说糖炒栗子十八块钱一袋,并不觉得自己的聪明才智压过警察一头,也毫无解开难题的骄矜自得之意。
他不知道其实他才是最难得的那一个,是很多人一生也未必能遇到一次的幸运。因为就算得不到这个人的全部深情,得他停留驻足片刻也好,甚至只是分得注目一眼,就足够抚平人生的很多褶皱。
好像有十个棉花糖在他心里蹦迪,心脏一边不安地跳动,一边被轻盈甜美填满,庄明隔着抱枕按住自己不安稳的胸口,突然喃喃地说:“我好像有点理解叶桐生的想法了……”
沈政宁猛地扭头,差点被他吓死:“你理解什么了?”
庄明歪头看向他,澄澈清透的琥珀眼睛几乎被灯光照出了一种天真感,答非所问:“怪不得我跟袁航合不来,他真是幸运得刺眼……”
如果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他默默地心想。如果在覆水难收之前、如果是健康完好的他遇到沈政宁,他不至于连这一句“如果”都无法正大光明地讲出来。
一个千疮百孔的竹篮还能捞起月亮吗?
沈政宁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只是出去吃个饭,没有去猫咖,也没有跑路、没有弃养……什么都没有,所以别露出那种如临大敌的表情了。”
庄明心中曲折萦回的伤感霎时一停,仿佛有人凭空掐了他的BGM。
“相遇是两个人的事,”沈政宁迎着他怔忡的目光微微一笑,平静和缓地说,“我倒是觉得,现在遇见也不算太晚,我以前连宿舍楼下的流浪猫都不喂的。”
庄明:刚才是不是有人猫塑……不对,发动读心术了?!
第29章 消息
又是这种明明没有肢体接触、却被隔空安慰地摸了摸脑袋的感觉。
养病这段时间他一直很喜欢在沈政宁身边打转,不必非得做什么,只要在那个人的领域里就会觉得很安宁;他也很喜欢每天睡前散漫无际地和沈政宁闲聊几分钟,仿佛精神上的梳毛,最近入睡好像也不像以往那么困难了。
可是就在今晚、此时此刻,在一如既往地被对方的善意体贴迁就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不满足他想要的不止是言语的安慰、不是坐得这么近中间却隔着银河,他想亲手捧起那轮月亮,也被月光回以温柔拥抱。
敏锐得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大侦探,他猜得到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吗?
温热的情愫像鱼缸里来回晃荡的水,马上就要流溢出来,可在沈政宁坦然回视的目光里,庄明欲言又止三秒,到底还是怂得不敢开口,讪讪地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最不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喂流浪猫啊?是不喜欢吗?”
沈政宁看似是个狗派,但仔细一想好像也只对silver情有独钟,并没有分给其他小狗什么眼神;猫就更不用说了,每次在小区里遛狗遇到流浪猫,十米开外他就绕路走,生怕猫狗凑在一起掐架。
难道沈政宁整天猫塑他,但其实是讨厌猫的吗?!
这个没营养的问题犹如落在天灵盖上的闷棍,忽然把庄明敲得一激灵,仿佛一只转着圈追自己尾巴的傻猫不小心把自己咬疼了,一下子惊得跳了起来。
沈政宁实在不知道一个虚弱得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到底哪来那么多精力跟空气斗智斗勇,但庄明那逐渐睁圆的眼睛和莫名其妙警惕起来的神情相当灵动,比起惯常冷淡俊美却没什么活气的表情更合他的心意。
于是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认真地做出了回答:“其实准确来讲那不是流浪猫,顶多算散养的,学校里有很多人喂,每个都吃得像小煤气罐,有的还被勒令减肥,所以我就没必要再去凑那个热闹了。”
庄明用下巴抵着抱枕,不死心地试探:“可是也有人是单纯因为喜欢猫,才去喂的吧?”
沈政宁笑了一声,随口说:“那更不能去了,万一喂出感情来怎么办?”
庄明刚想说既然喜欢干脆就直接绑回家,然而一转念想起沈政宁跟他讲过的童年往事,霎时间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怕跟它培养起了感情,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负责到底,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靠近……”
“差不多吧,当时主要考虑的是没有养宠物的条件,而且总觉得缘分不到。”沈政宁若有所思地说,“这么一想,也有可能是我的问题……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流浪猫碰瓷过我。”
可见不轻易许诺的人未必就是冷心冷情,也有可能是在别人一无所知时早已做好了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