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

　　十一月，天寒地冻。

　　等到越程琦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安市下了一场大雪，连新房的小窗台上都积了三指厚的雪。

　　苏叶抱着小蛋糕回家，打开门，女人正窝在放在阳台上的吊椅里看书，浑身上下都透着病弱和苍白两个字，虚弱得不成样子。

　　但她们还是过了这个生日，因为，需要许愿。

　　越程琦双手合十，在心底郑重许愿——

　　“老天啊，放她自由吧。”

　　让未来的苏叶自由吧，不要再困在无边的命运和无尽的等待里，没有翻身的机会。

　　看着「她」长大，多么残忍的话语。

　　她不知道，苏叶也在偷偷许愿，她说——

　　“太阳在一边落下，就会在另一边升起。”

　　“阿欢在过去消失，一定会在未来出现。”

　　“时间轮转不休，命运，请不要放过我，也不要放过她。”

　　“我也愿意，随着时间，轮转不休，抵死缠绵。”

　　她猜到越欢许的愿会是什么了，可越欢就是在她许愿后才出现，这说明她许愿比越欢许愿好使，比她等级高。

　　所以，老天啊，不要放过她们。

　　从孤儿院里艰难地爬到如今位置上的人，从这会儿，就开始慢慢展现被她深埋心底的偏执。

　　吃过蛋糕和晚饭，越程琦做最后的交代。

　　她靠在吊椅里，指着桌子上的几个本子：“这两个月我没力气出门，就把我知道的重要未来全部都写了下来，一直到2023年。我不知道我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本书还能不能存在。如果能留下来，这些，你一定要记得看。”

　　越程琦想，已经到这会儿了她还没有写那个手写书的东西，算不算改变了未来？

　　只是这一次她想改变的不是谁的命运，而是……她们不要再见了，不要再折磨苏叶了。

　　蝴蝶，请煽动翅膀，卷起狂风，从这一个小点开始，改变那个悲情的未来吧。

　　让苏叶自由，拜托了。

　　苏叶爬进吊椅里，她们买的就是能盛下两个人的吊椅，只是躺下会稍微挤一点。

　　不过没关系，苏叶蜷着身体，躺在越程琦的怀抱里，依偎着她。

　　窗外雪声细密而宁静，屋内，只开了最小的灯，两个人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蓦然，越程琦虚弱又小声地说：“阿叶。”

　　“嗯？”

　　“我本来想，出去走走的。”这样，就可以不死在你面前了。

　　苏叶不许她再说，凑过来，紧紧抱着她。

　　忽然，被她两条腿夹着的腿突然空了。

　　少女不可思议地抬头，迎上了一双极抱歉的目光。

　　人在最激动的时候，是会忘记如何说话的。

　　苏叶只觉得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自己的嗓子深处，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双手都有些麻木，只剩一点点气力全都抓在了越欢的衣领。

　　她又颤了颤，艰难地从嗓子里和着泪水挤出来几个字——

　　“不要走。”

　　可女人的双腿已经渐渐变得虚幻，身体也渐渐变得轻盈，甚至两条胳膊就足以撑起她，撑着她拉开些许距离，满含疼惜泪光地看着苏叶，手指一遍遍抚过她的侧脸，试图抹去些许泪痕。

　　无果。

　　她们都没办法停止这场分别，所以她们都没办法停下来哭泣。

　　越程琦张了张嘴，倾身而下，缓而缓地轻轻吻上了那张红唇——她已经快要感受不到了，身体的溃散已经发展到了双臂，很快，她就要彻底消失。

　　到那时，一个新生命将发出她的第一声嚎哭，向世界打第一个招呼。

　　这是最后的最后了。

　　她轻轻吻去女孩唇角的泪花，同她额头贴靠在一处，低哑了声音道：“我……好想把我的真名告诉你啊。”

　　“不过没关系，马上你就知道了，你会知道的。”

　　她已经没办法拥抱苏叶，看着女孩儿通红的双眼，她只能凑过来又亲了亲，试图止住些许泪花，可始终没有效果。

　　越程琦无奈一笑，“阿叶，你这样，我很担心啊……”

　　“你担心你就不要走啊！”苏叶沙哑着声音哭吼，“你不要走啊，你留下来，你看我还没有把生意做起来，这远不如你说的万客佳啊，越欢……”

　　越程琦摸着她的脑袋，又说：“苏叶，你的胃不好，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要好好休息，不要折腾自己的身体，要……”

　　苍天无情便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它忽而夺走了越程琦的眼睛，她愣怔一瞬，要讲的话也断在了原地。

　　可消散还在继续，只剩一点点上半身，只剩一点点……

　　越程琦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忽然快速道：“苏叶，你一定要找个同样爱你的人，你身边会有很多比我还好看的，你必须忘记……”

　　……我爱你。

　　这三个字被掐灭在空中，待苏叶反应过来时空中只剩下虚渺的光点，她怔住了。

　　窗外，暴雪还在继续，这场雪最后会压塌一棵大树，好在没有压倒大广场的那棵百年老树。

　　屋内，光点盈盈，在空中顿了一瞬，便似雪花一样慢慢落了下来。它没有重量，没有实体，还没落在人身上就已经消散，但还是像一场雪。

　　一场，彻底淹没了一个人的大雪。

　　几分钟，或许是几个小时，苏叶才动了一下，沉默地缓缓地淌着眼泪。

　　安静到，像是另一个人。

　　几周后——

　　苏叶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正在发呆的她迟缓地看过去，是越雯凤发来的信息。

　　【孩子出生了，很健康，你和小欢要不要来看看她？】

　　【因为我争取到了孩子的姓，她随我姓，小欢应该会开心又有了一个同族吧。】

　　【我打算给她起名叫，越程琦。】

　　苏叶想，原来越欢一直努力要说出来的名字，是越程琦啊。

　　她起身，喊来齐声，帮她看店，而后回复越雯凤——

　　【要来的，我可是，她独一无二的姨姨。】

　　齐声扶了扶她，“老大，你现在……”

　　苏叶笑：“你帮我看着店就好，我先走了。”

　　齐声只好顺遂她的心愿，乖乖坐在柜台后面。

　　只是，她一低头，就看到一个被写满的本子，只有第一页是空的，像是留了一个写序言的地方。

　　苏叶就在这一页上写，字迹都是少有的清秀可爱，规规整整，半点连笔都没有。

　　苏叶写——

　　「从前有只猫，她离家出走了。」

　　「来自过去的兔子，捡到了这只猫。」

　　「兔子说，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啊？」

　　「……」

　　齐声看着这几行字，沉默良久，替苏叶合上了这个本子。

　　下一次打开是很多年后了，一个小女孩扶着书架，垫着脚，想看姨姨的书架上有什么好看的。

　　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引导她，也许没有，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向着角落一个没有封皮的“书”伸出稚嫩的手。

　　-

　　「上1998-2000」

　　「完。」

　　第71章 原来是滚来自己这里。

　　肃穆庄严的大殿中，一身素衣的女人将手中的香举过头顶，虔诚地拜了三拜，起身，将之插入面前的炉中。

　　一旁的小尼姑立马举着签筒上来，让女人抽签。

　　女人轻轻握住一根，只是还没抽出来，她忽然又扔了回去，低叹一声，“算了，抽了这么多年了，就到今天为止吧。”

　　老住持念一句阿弥陀佛，挂着佛珠走上前来，微微欠身，“施主，既已经拜了二十二年，为何要在今日结束？是心愿已成，还是……”

　　“二十二年了啊。”女人拉了拉大衣的领子，仰头看着那尊崇高的佛像，一瞬都有些恍惚。

　　她好像又看到了二十二年前的自己，那个弱小的自己站在这里时的茫然无措。

　　那时候的她对所谓的穿越还抱有最后的不忍磨灭的希望，她宁信鬼神，也不信那个刚出生的丑兮兮的孩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她期待的那个人。

　　那段时间，她全心全意都投入了事业，每次不得不休息的时候，就找一个小小的寺庙，住几天，就诵几天的佛经，拜几天佛。

　　她问这尊俯视众生的佛，你可不可以把我的爱人还给我。

　　求你了。

　　她只有她了。

　　可是，俯瞰众生的佛祖不会为了一个人驻足，而她能做的，只有颤着手，从彼时还是小尼姑的住持手中，抽出了一根签。

　　她看着那时的住持，神色萎靡，双手递签给他，“辛苦大师，替我解签。”

　　“施主，这签……”住持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命运无常，切莫生执啊。”

　　不生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