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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鲸鱼与未尽雨 顾徕一 2379 2026-07-29 06:23

  王裳笑一声,往友人占下的练习室走去。

  一时间,走廊里只剩下闻染一人。

  抱着琴谱,往那架旧钢琴旁边走去。

  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试了一下音,居然是准的。

  闻染打开琴谱架好,摆好姿势。

  嘣。

  谁不想很有脾气的叫板啊。

  嘣嘣。

  谁不想跟王裳放狠话“谁说我赢不了你啊”。

  嘣嘣嘣。

  “想赢么?”

  那黑胶唱片一样暗哑的语调总有种超乎十多岁的成熟,闻染吓一跳,回眸过去。

  才见一身黑色薄纱礼服的许汐言坐在墙边的台子上,那里有一丛暗红丝绒的幕布,裹着她的雪肩,好似那暗红丝绒才是她的晚礼服。

  她今天穿一双黑色哑光皮料的马丁靴,鞋带也没规规整整的系好,随着她轻晃小腿,扬起又落下。

  她好似在这里躲清闲,嘴里嚼着香口胶。

  说话间从台子上跳下来,像只鸟轻轻坠地,扑的一声。

  走向闻染这边来:“闻染,你有双敏感的好耳朵。不如你听我弹弹看。”

  闻染根本不想跟她接近,看到她走过来,下意识便站起身让开琴凳,错开她身边。

  许汐言坐下试了两个音,问身后的闻染:“音是准的吗?”

  她很信赖闻染的耳朵。

  闻染:“嗯。”

  “你站着累的话,”许汐言摆开正式弹琴的架势,姿势总是朗阔:“可以去刚刚我坐的台子上坐着听。”

  闻染问:“你知道我要弹哪首曲子?”

  许汐言笑了声:“你妈妈,她的声音有点大。”

  舒曼的《降E大调钢琴第五重奏》。

  坦白来说,这不是闻染最擅长的曲风,情感太浓烈也太饱满。她好似更适合舒缓一些的曲风,可是那样的曲风弹了好些年,好似长进也不大。

  听许汐言做示范,真的是很难得的机会。

  她想问许汐言“会不会耽误你自己的准备”,又觉得这样的关切对许汐言来说多此一举。

  许汐言哪里需要。

  于是她当真坐到许汐言刚刚坐过的台子上,凝神去听。

  许汐言弹琴的姿势永远那么特别,像在跟曲谱搏斗,像在征服一架钢琴。

  第一遍弹完,她问闻染:“有没有听出什么?”

  闻染坦白说:“没有。”

  许汐言又笑了笑,能让人想起那张蔷薇面孔上唇角微勾的神态。

  闻染本以为许汐言会讲解些什么,可许汐言摆开了又弹一遍的架势:“再听。”

  闻染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盖。

  “听出什么没有?”

  “没有。”

  “再听。”

  闻染缓缓吐出一口气,阖上眼。

  天赋是什么呢?天赋是有人能凭五条线四个间九个音位,在你眼前放一部淡白银幕上颗粒感十足的胶片老电影。

  听许汐言弹琴,是有画面感的。

  降E大调是光辉四射,是开门见山,是明亮大气,是有一名少女执着皇帝的金色的剑,在一片郁郁青葱的森林里称王。

  狮子蜷伏在她脚下,白虎任她抚过自己的头,她长剑所指,万花齐绽的春日急吼吼到来。

  她自雍容的笑。

  许汐言问闻染:“听出来什么没有?”

  “一点点。”

  也许闻染阖着眸子垂着头的声线,令许汐言发出轻轻的笑音。

  再弹一遍。

  之后,也没再问闻染有没有听出来什么,再弹一遍。

  是许汐言弹到第七遍还是第八遍的时候呢?闻染忘记了,她双手撑在台子上,模仿着许汐言方才的坐姿,小腿轻晃着应和着旋律的节拍。

  当许汐言摁下一个钢琴键,她张开眼。

  “许汐言。”她在许汐言身后这样细细的喊了一声。

  许汐言没回头的问她:“听出来了?”

  “不好说。”闻染坦诚以告:“好像,听出来了。”

  许汐言没问听出什么了。

  闻染舒了口气,这也不是什么能够言传的东西。

  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开关门声,脚步声。比赛即将开始,选手们纷纷从练习室出来了。

  闻染远远的望了眼。记得那是一个秋日午后,可走廊里昏黄的吸顶灯把这时分笼罩得好似黄昏。

  那些喧哗的人声,离她们很远很远。她和她暗恋的女孩,躲在流淌时光里一个静态的黄昏。

  闻染忽然不想管比赛了,也不想管那些人了。

  她收回视线,顺着光线痕迹,在走廊浅灰的地板上一寸寸挪动,直到攀上许汐言的马丁靴,又一路攀上那不成规矩的礼服裙摆。

  黄昏爬上了许汐言,像一枚天然成形的琥珀,以供闻染,在记忆里留存很久很久。

  许汐言背对着她:“既然你想赢王裳的话,我就让你赢。”

  其实这句话说得有些傲。

  但接下来,许汐言说:“闻染,十八岁生日快乐。”

  第24章 要姐姐对你怎么样?

  足够了。

  有时闻染觉得老天对她很糟。譬如为什么要在十岁以后逐渐收回她的天赋, 为什么要让她童年获得那样的高光后一路走下坡。

  可是这一刻,昏黄光晕照在许汐言雪白的肩头,闻染忽然觉得, 老天其实对她挺不错的。

  至少她在十八岁生日这一天,听到许汐言坐在一片光影里对她说:“生日快乐。”

  闻染结舌。

  好像无论说什么说“谢谢”,说“你怎么知道”,说“你的生日又是哪一天呢”。

  无论说什么, 语气里如睫毛尖一样的微颤, 都会暴露她的心意。

  她定了定神, 于是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比赛是不是要开始了?”

  许汐言站起来。

  闻染:“是不是耽误你准备自己的曲目了?”

  “我需要么?”

  闻染:……

  傲得来!偏偏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容颜,一点不惹人生厌。

  许汐言问:“有没有把握赢?”

  “嗯。”

  “闻染同学。”

  “嗯?”闻染掌根撑着台子, 下意识双肩都绷紧。

  “不要说‘嗯’,你要好好的说, ‘有’。”

  “那,有。”

  许汐言笑了。

  闻染大着胆子问了句:“笑什么?”

  “笑你现在涂着烈焰红唇,怎么, ”许汐言的浓睫在光影下轻翕如蝶翼:“还是这么乖啊?”

  闻染手指牢牢攀着台子边沿。

  许汐言:“那我先过去了。”

  “嗯。”想起许汐言方才的话, 又换成一声:“好。”

  闻染并没有目送许汐言的背影,只是听着她脚步远去,从台子上跳下来, 走到那架旧钢琴边, 伸出细长指尖, 在许汐言最后落指的那个白键上轻轻一摁。

  嘣。

  远去的许汐言脚步好似一顿,又走远。

  许汐言。

  闻染望着自己指甲盖上凝出的一枚小小光斑。

  我会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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