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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病弱女帝拯救中 杨尘微 3126 2026-08-30 22:48

  她有着过目不忘的记性,沈长卿的字,她怎么会忘记呢。

  执一拆开信,瞧清了清俊的字迹。

  沈长卿在信中问了她一卦。

  眼前忽然浮现了沈长卿赴辽东前一日同她对坐湖心亭时说过的话。

  “我们这些俗人,倒也想寄情山水, 可是身上系这宗族门楣。有些事,不去做, 便会万劫不复。”

  “临行前, 还请道长为我测上一卦。此去,是凶是吉。”

  沈长卿书信上的卦象,分明是大凶的迹象。

  执一握着书信的手垂了下去。

  随唐笙上山的女卫中,仍有一人留在此处, 等待她回心转意。

  执一轻拨掌心的经罗仪,视线却落在蒙着烟雨的山林中。

  半晌, 她取出了药箱,斜背起葫芦, 缓步走出简朴的亭子。

  得知她来意的宫里人奉上了缂丝织成的法衣,恳请她换上——这般的待遇,过去只有国师才能享有。

  执一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不坐宫中车马,兀自行在山间。

  车架与宫人跟在她身后,执一只身撑伞,行在泥泞的土道边,和他们似在两个世界。

  寻常人雨天走这样的道路定会身沾泥点,可执一竟连鞋面都未染上泥尘。

  同她隔着百米的车马碾过泥水,激得宫人不住地退让。

  执一瞥见泥水中映出的自己,收起了经罗盘。

  她本不想下山。

  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帝王将相更迭交替,乃是常情。

  可,她亲眼目睹了逼近朝元观的宫变,知晓了太多内情。

  沈长卿的信暗示了沈家的变局,如此她所说的“为宗族门楣所迫”怕是已成定局。

  邦国来朝,皇帝病笃,已知大齐内乱不断,辽东危局,定有瓦格策应。

  如今的大齐似乎已成案板上的鱼肉,待人分割。

  乱象丛生下,唯有秦玅观方能破局。

  若是这般,执一愿意逆天而行,为之尝试。

  *

  唐笙顾不得脚下的水凼,奔走间踩出连片的水花。

  她冒雨亲迎执一,激动得热泪盈眶。

  病榻上的秦玅观倦了,阖眸养神时忽然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病痛放缓了她的思绪和活动,再睁眼时唐笙的身影已落了下来。

  “陛下,执一道长来给您医病了。”欣喜冲淡了唐笙语调中的沙哑,她温声道,“执一道长来给您把脉。”

  秦玅观睁眼之际,冰凉的指尖落了下来,触感同唐笙往日的怜惜和珍视不同,力道要大上许多。

  执一一不跪拜,二不坐榻,只微躬着身,诊完脉便退远了。

  唐笙随她走出寝殿,面上的喜悦褪去了,添了几分担忧。

  “撑不过一旬了。”执一望着她道。

  “我知。”唐笙眸色依旧坚定,眼底那抹光点扩散下来,“但我觉得,还有法子能救回她。”

  光点晕染开来,燃出了希望的火光。

  执一同她视线交汇,恍然间,觉得自己正和一个疯子对望。

  “这可真是要逆天而行了。”她淡淡说话,眼角却微微上扬。

  唐笙并不愿浪费工夫同她探讨何为“天道”,她找出了脉案,讲解起近来试过的法子和用过的药。

  “她可是用丹。”执一翻过脉案,有了初步了解。

  皇帝这脉案同她过诊过的同门有相似之处,从前修习时,她曾亲眼见过迷信丹药之术的炼得走火入魔,最后服用自己炼出的东西毒发身亡的。因而执一从不用术士和方士那套为人医病,总觉得其中有些会带来弊处的地方。

  “是安神汤的缘故。”唐笙组织措辞,尽量用简短的语句讲清状况,“安神汤中有药同她相克,上月,陛下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添了许多。”

  执一翻起药案,抬眸道:“铅白霜?”

  唐笙颔首:“过去陛下用的许多汤药中也含有此物,本来已经断绝,可我一走,太医院的那些人便迫不及待地换回了老一套。”

  照理说,唐笙卸任前曾留有叮嘱,且医病成效不错的情况下,继任医官并不会拿自个的脑袋作保,冒死更换。可偏生那三人就仗着唐笙资历浅和妄想讨好太后,换作了从前的药方。

  回忆到这里,唐笙恨不得扇自己个耳光——她应当告知秦玅观亲下御令,不容许更改方子的。可她总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经验实在浅薄,期盼着能有更好的药方来为秦玅观治疗,这才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若非秦玅观发觉得早,再拖得久一些,这病便要带走她了。

  换做寻常人,停药几日后病痛便会有所缓解,秦玅观体弱,加之又有外力刺激,这才诸病交加,将她逼到了绝路。

  “你如今用的方子太温和了。”执一阖上药案,顺着唐笙的话细思后才道,“如今的情形,必然要将这铅白霜化解了。”

  “若是用药太刚猛,她这副躯体如何撑得住?”唐笙有些焦急,“我也想用刚烈之方,可她……”

  她偏首,强压心底的酸楚。

  秦玅观喉间灼痛到连用药都很煎熬了,加上刚猛之方,恐怕血条会掉得更快。

  “唐大人,病来如山倒,陛下眼下已容不得‘抽丝’好转了。”

  执一的话在她权衡的天枰上添了砝码,唐笙的心口一下变得闷重了。

  催出铅毒之药必然作用于秦玅观衰败的身体,秦玅观极有可能死在催毒的路上。不用,她反而能撑得更久些。

  唐笙本想用温和的药方解毒,可收效甚微,无法逆转如今的态势。

  “用了尚有一丝生机,你怎知晓她撑不住还是撑得住。”

  “可——”

  执一神色平静,沉寂的眼睛总带着一丝宁静的凉意。

  唐笙从忧思中抽神,唇瓣翕动,喉间却发不出声音。

  这种抉择,她其实更该交到秦玅观手上。

  是继续依照她暂未起效的法子等待转机,还是压上性命赌一回。

  这种以心爱之人的性命为赌注的选择,唐笙给不出答案,亦不忍心做出抉择。

  不远处传来风挡坠落的声响,唐笙和执一抬首齐望,却没寻到人影。

  “是方姑姑。”唐笙垂眸,沙哑道。

  方姑姑一直是秦玅观意志的延伸,她来,必然是陛下的意思。她们方才说的,应当都被方汀听进去了。

  唐笙身形晃动,步伐显出虚浮,好似下一瞬就要倾倒了。她滑落下去,侧倚着几案,掩住面颊。

  执一眼中流露出不忍,但终究是压下了。

  秦玅观要选什么,唐笙能猜到。

  不同她亲近时,唐笙会觉得陛下是个冷血淡漠到极致的人,但亲近了,唐笙就知道,她骨子里是个敢赌敢拼的人。

  秦玅观必然会选择刚猛下药。

  唐笙再抬眸时,方姑姑已经出来了。

  视线交汇,唐笙便知道了秦玅观的答案。

  执一配好了药方,在交付方汀前调转指尖,拨了回来。

  用药剂量,唐笙把控得远没有执一道人准确。这种大事上,唐笙反倒不敢信任自己,亦不敢全然相信执一。

  她仰首,定定地望着执一,等待她的话音。

  执一思忖了片刻才道:

  “请转达陛下,若是病势有了好转,还请她应下执一的请求。”

  *

  几味刚猛的药添了进去,秦玅观强撑着喝了大半,当夜便起了高热。

  病痛缠身后,她无论膳食还是温水都用得很少,汗发不出来,唐笙只得不断地给她喂水。

  秦玅观喉痛得那样厉害,她每喂一勺水,都令她痛得像是喉头被刀片了下来。

  秦玅观躺在唐笙的怀里,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好痛,感知着落在颈间的眼泪,更痛了。

  漫长的黑夜看不到尽头,摇曳着微弱火光的残烛即将熄灭。

  唐笙觉得自己在折磨秦玅观,每每探勺子,腕间的力气便会被抽去几分。

  到最后,她快要握不住瓷勺了。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响起。

  唐笙丢了药碗,抱紧了秦玅观,将脑袋埋在她愈发单薄的肩膀上。

  “该怎么办啊……”她低喃,“我好痛,我看到你这样,我好痛——”

  秦玅观眼角泪痕相叠,眼底满是血丝。

  她攒不出力气了,连说话都成了难事。

  从前她病了,尚能牵住唐笙的衣袖,握紧唐笙的指节汲取一些温暖的牵绊。现在,她只能将自己交给唐笙了。

  十指相扣,面颊相贴,温热的鼻息逐渐与纤弱泛凉的交融。唐笙感受着秦玅观轻缓的心跳,和带着凉意的触碰,臂膀越收越紧。

  她畏惧离别,畏惧失去,畏惧将来。

  秦玅观与她畏惧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总是在要紧的关头才能有更为深切的感知。

  这场旷日持久的折磨,太难熬了。

  唐笙眼底没有了暖色,只剩下灰白。

  搭在她膝头的腕子落了下来,唐笙倚紧了人,换手去牵,可刚触碰到,秦玅观的手便从她的掌心滑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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