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这时,她听见后面追上来的服务员抱歉提醒道:“您好,包厢里的人刚才突发昏迷,已经被救护车拉走。”
这些日子方知乐进医院的次数,比她过去几十年都多。
不管是自己生病受伤还是叶瑜,都让她头秃。
方知乐等在病房门口,和医生费了半天口舌,才听懂医生说了什么。
“她的生命体征正常,就是大脑消耗过度,陷入休克性沉睡,等什么时候大脑恢复过来,自然而然就会清醒。”
医生把化验单递给方知乐,背着手摇着头离开。
“现在的年轻人啊,殚精竭虑操心比老人还多,活活累的哦……”
方知乐捏着化验单推开门,叶瑜的爸妈在病床前不知所措。
“阿姨,叔叔,”方知乐低着头道歉,“是我不好,她去相亲前和我吵架了,要不是我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她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
叶瑜的妈妈过来拉她的手,轻轻摇头,“孩子,这怎么能怨你呢……都怪我,明知道这孩子的心思,却不肯支持她,也不肯帮她说。”
方知乐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阿姨听说你跑过去阻止相亲了,”她擦了擦眼角,仔细盯着方知乐脸上的表情,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试探道,“可以告诉阿姨,你是怎么想的吗?”
方知乐下意识躲开阿姨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叶瑜。
就算躺在洁白的病床上,闭着眼,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也能从眼角眉梢的弧度中看出从小被宠大的痕迹。
她是幸福的,是被爱着的。
这才是叶瑜应该有的样子。
不是书里那个过于华丽精致的假人,也不是青春期阴郁沉默的问题少女。
而无论是哪一个叶瑜,都能触动她的心弦,让她的内心无限温柔下去。
毫无底线。
“阿姨,我喜欢叶瑜。”方知乐抬起头来,直视阿姨和叔叔的眼睛。
“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之前我一直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思,”方知乐说得很慢,也很认真,字斟句酌般自己的真心袒露给他们看,“现在我才明白,我这辈子都想陪她一起走。这辈子,就她一个。”
话糙理不糙,阿姨瞬间红了眼眶。
她看着这两孩子长大,当然知道方知乐之前对叶瑜是什么态度。
最亲密的朋友,却不是爱人。
她们之间的距离亲密到任何人都插不进去,却又始终隔着那么一层薄纱。
她早早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也明白方知乐自始至终都没有开窍。
自从知道叶瑜喜欢同性之后,她找过很多心理医生,也看多很多文献,在网上混迹了很长一段时间同性论坛,大致也知道同性之间的恋情的不稳定与维持感情的辛苦。
尤其是女孩,很容易喜欢上直女,然后被深深伤到。
叶瑜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告白,也是明白如果方知乐没有主动爱上自己,这场由她主动的告白,无论方知乐是出于两人之间的亲密而无法拒绝,还是方知乐避如蛇蝎,她都不能接受。
直的不能被掰弯,就算弯了一时,日后还是会选择回归正常的婚姻。
她们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是叶瑜不允许的。
所以她忍着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爱慕和期待沉入心底,维持着面子上正常的亲密友情。
叶瑜的母亲看她这样,也替她感觉苦。
她何尝不知道方知乐给叶瑜介绍对象会伤叶瑜的心,但她身为母亲,实在不忍心女儿在一颗很难开花的树上吊死。
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幸福。
却不想竟然让叶瑜进了医院。
医生说她大脑消耗过度,岂不是说她思虑太重?
叶瑜的妈妈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直到方知乐今天说了这样一番话。
“孩子啊,”叶瑜妈妈张口就掉了一滴泪,她连忙抬手擦去,激动道,“你能这么想,小瑜听见了,一定很开心。”
叶瑜的爸爸叹了一口气,上前扶住妻子的肩膀。
他的目光深沉而慈祥,看向方知乐的时候,带着长辈的关爱与疼惜。
“你真的想好了吗?以后,可是一辈子的事。”
方知乐深深点头,平静却坚决道:“您们放心吧,我是真的喜欢她,真的爱她。我会好好和她在一起过日子的。”
听见她这样说,叶瑜爸妈再没有什么担心的。
“孩子自己的事情,让她们自己解决去吧。”
方知乐把两人送到门口,回病房的时候,恰好与一双清醒的眼睛对上。
“叶瑜?”方知乐惊喜地喊了一声,冲上前去,“你醒啦?”
叶瑜看似清醒着,却不咋认人,皱眉想了半天,复又闭上眼睛。
方知乐一看她这样子,以为她又开始难受,去按医护铃。
“觉得好点吗,脑袋疼不疼?”方知乐轻声询问。
叶瑜按住方知乐的手, “别叫医生。”
方知乐“哦”了一声,缩回手,双手揣兜小心翼翼地看着叶瑜。
半晌,叶瑜才睁开眼。
面前的人长着她闭着眼都能描摹细致的一张脸,眼神清澈单纯,一举一动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肆意明媚地在自己心底扎根,一不留神就长成了根系茂盛的参天大树。
喜欢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也不怪自己做梦都要带上她。
她对上方知乐的眼睛,静静看了很久。
久到方知乐都开始发毛,差点以为要现实上演一场狗血的失忆剧情时,叶瑜才动了。
她撑着身子起来,避开方知乐搀扶的手,抿唇轻笑道:“我大概是做了一场梦。”
方知乐:“啊?”
叶瑜矜持坐好,面孔冷淡高傲,“去帮我办出院吧,我没事。”
“还是让医生查查吧,”方知乐皱起眉头,“毕竟这事挺邪乎的,万一伤了脑子怎么办。”
叶瑜还沉浸在二十五年的大梦里,语气有点淡淡的自嘲,“去吧,我没事。”
没和叶瑜确定关系之前,方知乐就事事顺着她,更不用说现在。
方知乐给人办好出院手续,亲自开车把人送回家,路上又买了一大兜叶瑜喜欢吃的东西和营养品。
“回去好好补补啊,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方知乐给人打开副驾驶的门,目送她进家的时候,还在喋喋不休地嘱咐着。
叶瑜闭了一下眼,以往很享受的照顾,如今来看,竟有点难以忍受。
这人对自己很好,但再好又如何。
梦醒了,她还是自己最好的闺蜜。
那道无法逾越的边线,越暗淡,越让人心酸。
无法触及,无可到达。
方知乐和叶瑜住对门,把车停好,直接推门回家。
“爸妈!我回来了!”
老妈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方知乐平地一声吼,让她剪掉了长得最好看的一支花骨朵。
气得她拿着剪子要打方知乐。
方知乐也不躲,疯了般扑过去抱住她的腰,钻她怀里撒娇:“老妈!我可想死你了!”
方母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被扑得后退半步,忍不住笑道:“这孩子,真虎。”
方知乐早熟,自从她十二三岁之后,方母就再也没享受过孩子在怀里撒娇的待遇,一时间表情和心情齐飞,刚才要揍人算账的劲头彻底消失。
“老爸呢!”方知乐从她怀里抬起头,胳膊不肯撒,语气黏黏糊糊,“好想你们啊。”
“才三天没见,”方母把胳膊抽出来,拍了拍方知乐的背,“你爸在客厅里泡茶呢,老叶昨天给他一个茶饼,据说是老茶,正稀罕着呢。”
方知乐当即起身,摩拳擦掌,“那我去帮他拆茶饼。”
“诶你这孩子!”方母怀里骤然没了人,瞪着方知乐的背影忍不住笑,嗔怒道,“从小到大你拆坏多少块茶饼了,这块你爸宝贝着呢,小心他揍你!”
家里的摆设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进门的玄关木柜上有她高考压力大的时候刻下的名言警句,并一个愤怒的小人像。
再往里,有一面酒柜,没有酒,都是她爱喝的饮料,下面放着她爱吃的零食。
客厅窗台边有个单人懒人沙发和藤条椅,方知乐周末回家都会在那里窝上一下午。
而现在,客厅中央,黑木桌上正煮着一壶茶,茶香四溢。
“老爸!我亲爱的父亲!”方知乐鸟儿般飞奔过去,被方父举起茶壶拦在中间。
方父看她跟中邪似的,严肃道:“站直坐好,乱跑像什么样子。”
嗯,是记忆里熟悉的配方。
方知乐乖乖坐到他身边,拿起桌子上被拆了一角的茶饼说,“这是叶叔送来的茶啊。”
方父迅速抢走:“与你无关。”
方知乐:……父爱无疆,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
“老爸,”方知乐的语调开始拖长,黏腻,人,“你都不想你可爱的女儿吗?”
方父倒茶的动作顿在空中,额角隐约浮现青筋。能看出来,在忍。
“说吧,”方父“嘭”一声把茶壶放桌上,“你惹了什么事?”
这时候,方母端着水果过来了,放在父女两面前,笑呵呵道:“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方父看见方母,表情瞬间柔和,拉她坐自己旁边,把茶杯递到她嘴边,“小琴呐,你尝尝我泡的茶。”
方母脸上浮现一抹娇羞,悄悄瞪方父一眼,张嘴抿了一小口,表情惊喜,“好喝,你手艺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