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蕴仪捏着手里的文具，神色恐惧，“我家里条件其实还可以，刚上高一的时候，有几个艺术班的人把我们围起来，说要给我们一点教训，但到了动手的时候，看见我的鞋子是名牌，就让我走了。”

　　方知乐沉下脸色，“然后你什么都没说？”

　　“那几个人没做什么，”周蕴仪猛地抬起头，“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打算报告老师的时候看见她们回来了，说只是言语侮辱和警告，她们还怨我被放过，转头就告诉那几个艺术班的人说我通风报信。”

　　方知乐的眉毛都快扬到两鬓了。

　　“所以我以后都不敢管这种事……”周蕴仪越说越小声，觑着方知乐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你不会怪我见死不救吧。”

　　“事出有因，我还是明事理的。”

　　方知乐摇了摇头，感慨世风日下。

　　两人现在站在一个狭窄的楼梯下面，在阶梯教室第一层的最边角。

　　这个楼梯的设计非常邪门，估计是为了方便上下楼，特意在这里开了一条楼梯，大概面积不够，最终出来的效果又陡又窄。

　　方知乐刚说了句“时间不早，进考场吧”，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嬉笑，伴随一个女孩的呜咽声。

　　人的听觉和听力分析功能很强大，方知乐瞬间觉得这种声音不太正常。

　　方知乐往后看，被周蕴仪拉住，“哎呀咱们快走。”

　　“她们是在欺负人吗？”方知乐拧起眉头。

　　“应该是吧，但最多就骂几句，”周蕴仪拉着她快步往教室走，“这两层楼平常都没人来，没人来就没人管，这种事情很正常，马上就要考试了，应该闹不大，咱们别管。”

　　周蕴仪当过被咬的吕洞宾，也做过救蛇的农夫，加上本来就比常人软弱的性格，那点为朋友出头的勇气和正义早就跑得没影儿，现在只想息事宁人，躲着危险走。

　　所以她拉方知乐的力气非常大，没等人反应过来，已经走出好几步。

　　“等等，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考试预备铃响，老师出来喊人，指着方知乐两人，厉声催促，“还不进来，做什么呢！”

　　方知乐只能任由周蕴仪拉着走，进教室之前，她把楼梯上听见的声音告诉监考老师，又往狭窄的楼梯上看了一眼。

　　第44章 楼梯

　　椿阳中学的办学水平完美地体现在试卷质量上，方知乐本以为还有富裕的时间检查错别字，谁料是她想多了。

　　落笔的瞬间，交卷铃以提高十个分贝的音量响彻整个教室。

　　阶梯教室占地面积奇大，一共分割成六小块，方知乐坐在左上方，低头往下看，就能在一百多个黑压压的脑袋里瞅见叶瑜。

　　艺术生和文化生考试试卷是一样的，第一场是语文，属于叶瑜的强项，应该没有问题。

　　叶瑜同时落笔，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转过头去。

　　方知乐当即冲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散场之后，大家拖拖拉拉往外走，现在还不到十二点，下午三点考英语，一个个步调散漫，充满了被试卷掏空之后无心学习的颓废与破罐子破摔的凛然。

　　“你们听说没，七班有个缺考的。”

　　“据说考试前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啊，太惨了吧，真不小心。”

　　“你们还真信啊，说是摔下来，自己摔的能摔那么狠？估计是惹了什么人，被推下去吧。”

　　“怎么可能，学校里面的走廊都有监控……不对，这里没有！”

　　“对啊，这里的楼梯又窄又高，还没有监控……”

　　几人窃窃私语着走远，方知乐和周蕴仪对视一眼，都想起考试前听见的那个女声。

　　“吓死我了，”周蕴仪拍了拍胸口，“幸好当时你没过去，万一波及到咱们就惨了。”

　　方知乐皱着眉没说话。

　　她考试前告诉过监考老师，但大概率老师没管。

　　就在此时，监考老师抱着试卷从旁边走过去，方知乐叫住她。

　　“老师，楼梯上有人被推下来了。”方知乐说。

　　监考老师也在疑惑，“对，就是你，和我说楼梯那边有人打闹，我去看过，没人啊。”

　　方知乐审视着她的反应，“什么人都没有吗？”

　　“我一直站在门口，没有人出现。”监考老师说。

　　方知乐考试的时候也没有听见任何异响，按理说有人摔下来，应该会引发躁动。

　　方知乐收回探究的目光，“希望没事。”

　　监考老师让她们回教室，抱着卷子离开。

　　方知乐看向身后的楼梯，眼中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得回家，”方知乐转头对周蕴仪说了句，“我在宿舍里落了点东西，得回去拿，你先走吧。”

　　周蕴仪不疑有他，小声说着真可怕走远。

　　方知乐站在大楼的转角，等人潮散去一些，朝医务室走去。

　　阿姨正在收拾一桌子的医疗废物，见方知乐进来摆手哄人走，“我这儿马上要消毒呢。”

　　“阿姨，我来复诊。”方知乐说。

　　阿姨记得她，没让她进来，隔着窗口问话，“还是膝盖吧，我看你走路没什么问题了，你撩开裤子我看看。”

　　方知乐无语，左右看了看，靠在窗口小声道：“阿姨，我是个女孩子，撩开裤子又抬高腿算怎么回事。”

　　“那你别抬，我不看了。”阿姨斜眼瞅她。

　　“别，我就开个玩笑。”方知乐把校服裤子提起来，上面的针孔已经愈合，周围的红肿基本上看不见了。

　　阿姨看了几眼，点点头，“没感染，痊愈了。”

　　“那什么，”方知乐放下裤腿，随口一问，“阿姨您忙什么呢，医务室不是每天早晚消毒嘛，大中午也得消毒啊。”

　　“还不是120刚拉走一个，”阿姨提起就想叹气，“和你一年前的情况差不多，从楼上摔下来，动都不能动。”

　　“我可不是自己摔下来的，”方知乐放下裤腿，看似自言自语的音量，恰好能让阿姨听见，“谁知道这回倒霉的是谁。”

　　阿姨的目光凝重又深沉，像一盏探照灯打过来，“这些话我之前怎么问你都不说。”

　　方知乐的动作顿住，像是不敢抬头般盯着脚尖。

　　“现在说都没有证据啦，”阿姨恢复正常音量，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孩子，上学就好好上学，哪里学的一身坏毛病，以后是要蹲橘子的。”

　　阿姨又一想，安抚方知乐道：“你别多心啊，阿姨不是说你，阿姨只是看见那个小姑娘觉得可怜，大腿都歪啦，救护车拉走的时候都不敢动她，这回闹出的事情肯定不小。”

　　“歪了，来医务室之后歪的吗？”

　　阿姨想给方知乐一巴掌，“我能让她伤势加重吗？还不是那群……动来动去，差点吓死我。”

　　得到想知道的消息，方知乐点了点头，“我先走啦。”

　　救护车开进校园，不可能什么声音都没有，除非是事先通知，叫救护车的人提前打了招呼，不能声张。

　　女生从楼梯上摔下来，然后很快被在场的人转移，之后有人叫来哑巴救护车拉去医院，全程只惊动了医务室的阿姨。

　　因为被推下来的女孩第一时间被转移到了医务室。

　　摔伤，移动会造成二次伤害。

　　那些在场的人，到底有多么恶毒多么愚蠢的心思？

　　方知乐还发现一件事，自己当年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后，是自己什么都不肯说。

　　不过也能理解，方知乐家里穷，什么都没有，和这些人杠起来，怎么看怎么不划算。

　　她掉下来那次，应该是孙黎，那这次推人的，又是谁？

　　是不是每个班里都有几个人以此为生啊，方知乐心里想骂娘，无语她娘。

　　算来算去，孙黎这几天不知道碰上什么事在老老实实装孙子，李姿一直被家里扣押，刘昧干脆请了长假。

　　可这一拨不成气候，另一拨马上顶上，知道的喊这里一声椿阳中学，教书育人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造星工厂呢霸凌101。

　　觉得修理人很爽很棒很骄傲？

　　椿阳中学到底还有几拨精神小妹。

　　再这样下去，学校直接烂掉好了。

　　方知乐打着哈欠往学校走，一路上听见不少人谈论校园里出现的救护车，纸包不住火，那些人拙劣地想要掩盖事情真相，可发生过什么，每个学生都一清二楚。

　　听着听着忽然听见一声“方知乐”。

　　方知乐扭头，看见叶瑜大步跑来。

　　叶瑜心肺功能很一般，基本能走不跑，能慢跑绝不撒丫子跑，而刚才这几步，绝对是连中考都没赏脸的“赶鸭子”跑。

　　“咋啦，出事了？”方知乐紧张问道。

　　叶瑜跑到她面前，气都来不及喘，一巴掌拉住她的手肘，“你没事吧。”

　　方知乐动了动胳膊腿，“没事啊。”

　　叶瑜脸上有缺氧带来的潮红，她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拽着方知乐的衣角把人从上到下、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最后说了句“没事就好”。

　　方知乐抓了把头发，让叶瑜和自己站在一棵树下面躲太阳，“你是不是听见七班那个女生被推下楼梯的事情啦。”

　　“我没听全。”叶瑜的嘴唇有点白。

　　方知乐干脆和她一起出校，“去吃午饭，然后顺路从小卖部买点吃的？”

　　“好。”叶瑜手还有点抖，方知乐说什么是什么。

　　“据说120都来了，”方知乐回忆上午听见的闲话，“其实我进阶梯教室前听见后面楼梯上有人吵闹的声音，算了算时间，应该就是那拨人。”

　　叶瑜抓着方知乐的衣角不说话。

　　“你以为是我啊，”方知乐夸张地笑了一下，逗她开心，“别后怕了，和我没关系。”

　　叶瑜皱了皱眉，不太能从刚才的话情绪中缓解过来，“我真的后怕。”

　　“幸好不是你，”叶瑜沉声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这所中学。”

　　“哪里都差不多，”方知乐试图以全员恶人的方式劝慰她，“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欺负我我会报复哦。”

　　“这不一样，”叶瑜摇了摇头，“我讨厌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