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可怜见,她现在竟然在和一个画里的笔记本说话,还是在和它打商量。庄迟心道真是病急乱投医,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办法,她又不能往油画上写字而且这书已经把这一页占的满满当当,也完全没给她留出下笔的地方。不知道这个笔记本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和她交流,听起来真是荒唐……
她胡乱想着这些,却突然感觉手上一松,书页被顺畅地翻过去。
【好的。】
……还真的能交流。庄迟张口结舌。而且……该怎么说、感觉这个本子脾气还挺好的?这是答应她可以说的直接一点了?
【提问:】
庄迟看着铅黑色的字迹在本子上渐渐显现出来,该说是如她所愿吗、问的非常直接。
【您也像皮格马利翁爱着伽拉缇一样,爱着顾溪眠吗?】
字迹停在这里,没有继续往下写,大约是在等着庄迟的回答。
而庄迟看着这样远超出她想象的问题,错愕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她脑中有些混乱,接着问道,“还有,你……你是这个世界的神之类的吗?是你让我穿到这个世界来的?”
笔记本安静了一会儿,旋即出现新的字迹:【首先回答第二个问题:不确定。每个人对于“神”的定义不同,如果您指的是全知全能,那么我给出的答案是否定。如果您指的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这个世界的剧情进展,那么我给出的答案是肯定。】
【其次是第三个问题:肯定。从源头上来看,是我将您带到了这里。】
【最后,关于第一个问题。】
黑色字迹停了半晌,后面的字出现的速度很慢,像是一字一顿的:【我询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根据您的回答,我将对您的去或留做出我的倾向判断。】
“……”这个笔记本不仅脾气不错,性格也很老实,简直是有问必答。庄迟被这短短几句话的信息量所冲击,注意力却还是先落到最后一句话上,忍不住问道,“去留……是说什么?”
这次的回答来的很快,纸面上的字迹显出种一板一眼的无机质:【是指您是将继续留在这里,亦或是离开这个世界。】
【补充:我现在的主张是希望您离开这里。】
……多么诚实的笔记本,这是能当着她的面说的事吗。庄迟想。而且刚才不是说了是它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吗?怎么现在又想让她走了?
【理由:最初将身为创作者的您带到这里时,是因为我有希望您去做的事,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您的存在,会让这个世界受到一定的威胁。】
“威胁?”庄迟困惑地皱起眉,“为什么?我又不会去做什么坏事”
【当一个人被枪指着,他不会因为那把枪还没有扣下扳机而感到安心。】笔记本顿了一下,续道,【而我判断,您现在对这个世界的威胁度远大于一把指着人的枪。】
【在我做进一步的解释之前,我希望您先回答我的问题。】
【您也像皮格马利翁爱着伽拉缇一样,爱着顾溪眠吗?】
它看起来很执着,已经是第二次说出这个问题,庄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句话上,没有做声。
……爱?庄迟想。像皮格马利翁爱着伽拉缇一样……也就是恋爱的情感的意思吧。
她过去没有深入去想过这个问题。即使她很清楚,如果她是皮格马利翁、那么她的伽拉缇只会是顾溪眠,但庄迟依然不曾往这个角度考虑过,仿佛下意识避开这个选项。
如果将“爱”这个词弱化一层,变成“喜欢”,那么庄迟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她当然是喜欢顾溪眠的。早在她脑中还只有顾溪眠的雏形开始,庄迟就喜欢她的女主角,她倾注了无数的心血,毫不吝啬用天花乱坠的美好词汇去形容,将她能想到的所有优点通通给过去,堆砌出一个在她眼中无比完美的顾溪眠。
而现在庄迟真正遇到了顾溪眠,说实话,和她原本想象中书里的女主角并不完全一致更加生动,更加优秀,更加闪闪发光。
顾溪眠完全是她喜欢的样子。庄迟对这点毫无疑问。
那么爱呢?
好重的词。庄迟想。
她对顾溪眠的感情已经混着够多东西了。最初是发觉自己幼稚的创作给眼前活生生的人带来了困扰而想要尽力对顾溪眠更好一点,后来又因交际渐渐变多而成为说得上话的朋友,再之后得知顾溪眠竟然知道这里是本书、她出于某种不好的预感而瞒下自己的身份,怀揣着秘密与顾溪眠相处,微妙又愧疚。
庄迟没有去爱过一个人。但她想到这里,脑中首先冒出的念头却是连最基本的诚实都做不到,又如何去爱她呢。
思绪像是突然被丢进石子的湖,波纹破碎而不成形地荡开。庄迟感到混乱,她觉得自己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去思考这个看起来很神通广大的笔记本想要的是哪个答案,然后投其所好地说出来。但她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思考转向那个方向,她难以自已地去想她是否爱顾溪眠这个问题,脑中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想法,比如顾溪眠应该早就厌烦于Alpha的追求了,再比如她是顾溪眠在关于世界秘密之上的唯一“同伴”,她怎么能辜负顾溪眠的信任去生出这种想法,归根到底
……怎么样才算是爱?腺体已经自顾自地疼了好一阵子,庄迟头昏脑涨地想,是一种本能吗?是一种欲望吗?是Alpha和Omega在天性上的互相吸引吗?她在这个世界里最大的愿望是希望顾溪眠过得好,想要顾溪眠不需要每天戴着会让她觉得难受的信息素抑制环,想要顾溪眠不会碰到不合理的剧情和会伤害到她的事这算是一种爱吗?
【很抱歉,提问暂时中止。】
而就在此时,庄迟看到安静了许久的笔记本上出现新的字迹:【我没有想到这对您来说是需要很长时间去考虑的问题。而且】
它断在这里,庄迟眼前突然模糊了一下,她又在画框里看到了皮格马利翁的画像重新浮现出来,周遭的人声也渐渐恢复,由远及近的层层响起。
在笔记本完全消失之前,庄迟看到了它最后的话。
【而且,您的女主角正在呼唤您。】
【请您回应她的呼唤,但不要向她提起我。】
“庄迟?”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庄迟下意识一颤,转过头去时撞进顾溪眠的眼睛里,看多少次都是赏心悦目的漂亮,此时盛着不加掩饰的关切,眸光细碎如点星,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怎么突然发起呆来了,”顾溪眠略显担忧地皱起眉,“果然是最近太累了吧?还勉强自己跟着安臣他们到这里来……你的腺体本来就需要多休息才行,不然还是提前回酒店休息吧?我陪你一起。”
庄迟怔怔看着她,顾溪眠的声音柔和好听,分明应该是已经听惯了的,如今庄迟在体感上不过和她分开短短十分钟,再听到却让她忍不住一颤,耳廓微微地烫。
她最终垂下眼去,喉咙感到干涩,勉强以正常的语气挤出话来:“……没事,只是觉得这幅画很好看,就一下子有点走神。”
而庄迟的腺体还在疼,经久不息。
第69章 [VIP] 第六十九章
后面的时间里庄迟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和顾溪眠两个人谁都没去提这茬, 就默认开始一起看展。先不管顾溪眠是为什么没提,庄迟是因为无暇顾及,她尚未完全消化方才刚刚经历过的怪力乱神之事, 笔记本的只言片语里透露出的信息又太多,让她越想越觉得困惑。
……那个笔记本……应该就是她曾经用来写小说的那个吧?庄迟想。刚才应该再好好确认一下它的身份的, 结果现在也只知道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这个世界的剧情进展它改了什么?意思是说之前发生的所有和原剧情不符的情况都是它促成的吗?
而且说她对这个世界造成了威胁是什么意思, 一开始又是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现在还唐突以这样正式的方式来问她是否爱顾溪眠, 似乎这是件无比重要的事……
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搅动着让庄迟的思绪一片混乱。而这件事又是并不能向其他人开口求助的, 尤其是被笔记本点了名的顾溪眠。故而她在和顾溪眠的共同看展过程中格外沉默, 顾溪眠早看出端倪,几次三番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庄迟否认过几次,也自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慢慢吐了口浊气,对满眼担忧的顾溪眠笑一笑。
“真的没有不舒服,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能对顾溪眠说明的最多也就到这里, 庄迟有些愧疚地抿了抿唇, 轻声道, “……但我现在还没想明白。如果有机会、等我之后都弄明白了就告诉你, 好不好?”
顾溪眠停下脚步, 直直看了她半晌,最终轻嗯一声:“好。那我先等等你。”
在庄迟这样好好同她说的时候,顾溪眠从来都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她不再追问下去,而是在看了看时间后轻巧地转了话题:“时间差不多了, 我们回入口处找安臣他们吧?”
两个人就一起走回展览入口,和其他人会合。尽管仍压着许多心事,但为了不再引人担心,庄迟还是先勉强尝试着去将心思投到当下来,克制着暂且不去想那些问题。
尤其是在看到顾溪眠的时候,要克制住自己不去想,我是否爱她。
*
看过展览,几人跟着安臣来到酒店入住。
“给,房卡。”安臣将六张房卡拿过来,递到每个人手里,“每个人一间房,都是挨在一起的。需要什么都可以和酒店前台说,这里还提供健身按摩温泉之类的反正你们能想到的服务基本都有。”
“……虽然之前是知道你家里有钱,觉得你要请客也没什么,但现在听到你这服务这么周到,我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楼澈嘟囔着,盯着安臣手里的房卡,没有很快伸手去接,“而且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们两个人一间房之类的呢……毕竟这里除了顾溪眠之外都是Alpha……”
“说什么傻话,”安臣不太在意地一挑眉,将房卡塞到楼澈手里,“你要是真过意不去,那等会儿就继续开会把舞会的事再讨论一下,你刚才看展览的时候摸鱼了吧?都没说什么有用的。”
“还有庄迟也是。”他说着一转头,看向正在发呆的庄迟,皱起眉来,“……又是这个表情。总觉得你从集合之后开始就心神不定的,话也说的少了……怎么回事?你总不会是和楼澈一样光顾着玩了吧?”
不顾楼澈那边喃喃着“对待庄迟和对我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啊”,安臣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庄迟,而庄迟暗叹果然还是没能做到滴水不漏,正想着要怎么解释时就听顾溪眠说道:“她没有只顾着玩。她那段时间基本上都和我在一起,看得很认真,估计是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吧。”
……不,虽然确实是和顾溪眠在一起,但她那会儿的表现可绝对称不上“看得很认真”这种话。庄迟意外地看过去,见顾溪眠神态自若的,不知情的Alpha们毫无怀疑地相信了她的话,安臣面色倏地缓和下来,自责道:“……确实最近的日程是排得太满了,那今天接下来也别继续开会了,大家一起休息吧。”
“对对,刚才安臣也说了,这家酒店里的服务设施很完善诶,”凌亲热地凑上前来,发出邀请道,“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怎么样?不是说温泉最能缓解疲惫了吗,我们三个女性Alpha一起去!”
“诶?!”庄迟还没说话,奥莉薇娅先惊呼出声,她看起来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慢慢看一眼庄迟又很快移开目光,一时间满面飞红,磕磕绊绊道,“可、可是我没有带泳衣……啊,难道说这个国家的温泉是不需要泳衣的吗?那……那我可能……没有那个胆量……”
“……”她动摇的太明显,几乎所有人都看出了端倪,只有凌还在懊恼而恍然地说着,“这么一说确实啊,我们都没带泳衣……现在再去买是不是也来不及了?喂安臣,你家的酒店前台有没有可能会提供帮买泳衣的服务”
“算了吧凌,今天就……先放弃这个念头吧。”安臣叹着气摇头道,“……而且如果大家一起去泡温泉,那就只有溪眠一个人要去女性Omega的池子,应该会很孤单吧。”
“噢,说的有道理……”凌对这个理由接受的很快,稍失落了一瞬就重振旗鼓,真诚地向庄迟提议道,“没关系,其实在浴缸里泡也是一样的,你先给浴缸放满水,然后在里面泡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好啦,还比去温泉更清净呢!”
看起来是真心地在为她“排解疲惫”出谋划策,庄迟在露出笑容的同时为自己的隐瞒生出一丝微弱的罪恶感,决定以不去拂凌的好意作为一种补偿方式,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
如是应下,大家一起吃过晚饭,庄迟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间。
终于重新回到独处的状态,她放松不知何时开始绷紧的肩膀,深深呼了口气。
她本就不是个擅长隐瞒事情的人,更何况今天的事发生的突然,能勉力维持住心力已属不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溪眠帮她圆场的话说的也没错,庄迟确实是累了。
她将背包放下,来到洗浴间,开始往浴缸里放水。
放满水需要一段时间,庄迟在旁发呆,她想着今天接下来不知道还会不会和大家见面,或许她泡完澡之后会比之前表现的更自然一些,又想着不知道如果她现在再独自回到博物馆里那张油画前,还能不能再被拉到那个奇异的空间里去,然后再见到那个笔记本。
……但是博物馆今天应该已经闭馆了,就算自己偷偷跑过去也进不去,还是先放弃这个方案吧。
脑中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着,庄迟等到浴缸的水放满,在旁草草冲洗了一番,将自己泡进浴缸里,没至下巴。
微烫的水妥帖地包裹着庄迟,她有意将水温调的稍高,周身传来一点类似痛觉的刺感,让她微微皱着眉,在捱过去之后感到令人放松的舒适。
……那么,现在到了该思考的时候了。庄迟想。和笔记本相关的那些难以自行思考出结果的问题先暂时放到一边,她现在应该思考的是
先把“难题”放一放,或许她该先选一个容易的思考角度。比如关于那个笔记本说过的“离开这个世界”的事,她还没有仔细去想过,自己是想要留下还是离开。
其实从实际的角度来说当然也不难选,毕竟庄迟还记得自己在原世界被车撞了,就算说是“离开”,但感觉本质上大约是等于二次死亡,所以她是会想要留下的。
那……如果说她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原世界。庄迟想。那自己会怎么选?
最初意识到这里是她的小说世界的时候,的确有一段时间觉得很尴尬,如果在那时有能够逃跑的机会,搞不好真的会头也不回地逃掉。
……但是,事到如今。庄迟想。不妨对自己诚实一些,她想要留在这里。
那又是为什么呢。
好像又和她的“难题”……息息相关了。
“……”
真是见鬼,庄迟恨恨地抱住双膝,她因为和顾溪眠的关系纠缠而渐渐能够完全接受这个世界,那么她究竟爱不爱顾溪眠、听着这样简单的问题,怎么就这么难做出回答呢。
或许应该去找其他那几个Alpha取取经?庄迟想。大家不是都在恋爱的意义上爱着顾溪眠的吗,那如果她去询问他们,是不是就能学到些判断的方法,比如他们是怎样意识到自己爱上了顾溪眠的……
……不,感觉不是个好主意。自问自答似的摇摇头,庄迟惆怅地想,仔细一想,他们会爱上顾溪眠的原因她其实很清楚全都是一见钟情。没有一个例外。毕竟作为作者的她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爱情产生的迹象是什么,当初的小庄迟就更懵懂,大笔一挥全都写得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现在回想起来说得难听一点、感觉这些Alpha们简直都像是用来凸显顾溪眠魅力的工具人……
而当时的庄迟对此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就是觉得顾溪眠是这样会被人轻易爱上的人。她那样完美的女主角,合该为世界所爱。
关于“爱”的含义探讨似乎是个恒久的话题,在古今中外的无数作品中都有所体现,庄迟曾看过一句诗:“爱是我心灵的唯一残疾。”
轻盈又厚重,内敛又外放的,充满矛盾性的情感。庄迟朦胧地想,但总有人为此乐而不疲,前仆后继。这或许是所有人共有的缺陷,那么她是否同样身处于浪潮之中。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验证就好了。庄迟抬起头,在蒸腾的水蒸气中恍惚地看着天花板,感觉全身热的发烫,呼吸间都是温热的。她想,如果有个确定的指标,如果有个好心的神明,来告诉她答案、亦或是给她一点揭示,那就好了。
顾溪眠。庄迟无意识地在心头默念这个名字,眼前是缥缈而不成形的雾气,她安静地看,在心中无声地又念过一遍,顾溪眠。
原本存在于不同世界,如今终于得以并肩的、她唯一的女主角。从十几岁开始就存在于她的生活中的名字,时至今日,不知道已经念过多少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