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让朋友在本就焦头烂额的状况下还为他分神忧心,诸伏景光表面答应下来不会继续向雅文邑打探,但还是决定试最后一次。
雅文邑不是他们目前能接触到的地位最高的高层,也不是唯一一个有所交集的高层,但毫无疑问,除了雅文邑能无条件告知他情报并且同时将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再没有第二个人选。
抵达安全屋附近时,他远远就看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眉眼无意识舒展开,加快了脚步,分不清是因为那盏灯还是因为里面的人。
“我回来……雅文邑?”诸伏景光把门关上,快步走向沙发上的人,“雅文邑?”
他一俯身就闻到了酒味,皱了下眉,轻轻推了推靠在沙发背上不省人事的青年的肩膀,那人竟直直倒下来,头直冲茶几角,他瞳孔骤缩,眼疾手快地连忙把人接住。
“……这可是你自己靠过来的。”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就算雅文邑真的要打他也没办法,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雅文邑在自己面前把头磕破。
“……松手。”怀里缓慢传出一声沙哑的呵斥。
“原来你醒着。”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反正都是要生气的,他干脆把人安置好才退开,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不会离得太近惹得雅文邑不快,也不会隔太远,出了问题来得及做出反应。
“有哪里不舒服吗?”
雅文邑的目光慢慢挪过来,目光像是浸透了月光,微凉却不似平常那般冷。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喝了酒的雅文邑,但这是他见过的喝得最多的一次。
想到曾经发生过一次的醉酒情景,诸伏景光不太自在地别开视线,音量无意识拔高,落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突兀:“你这是跟谁喝的酒?喝这么多,会很难受吧。”
“你很吵。”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转头追问:“跟谁?”
“跟谁?”雅文邑咬字清晰,但语速比平常慢许多,让原本透着冷意的话语也没那么有距离感了,“你在审我吗?”
“……我只是基于我的立场做出了最理性、客观、安全的判断。”诸伏景光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地板,就是没敢转头,“你喝了酒,而且喝的不算少,如果一不小心暴露了苏格兰的秘密……”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去煮醒酒汤。”
雅文邑紧跟着站起来,身体轻微摇晃,那个人就算喝醉了也能把他按在地上打,还不至于真被这种程度的醉酒打倒,诸伏景光并不乱操心,埋头往厨房走。
“客观?……安全?”
一只手猝然落在他的肩膀上,原本还稍微隔着距离的声音下一秒在耳边响起,诸伏景光汗毛直立,惊悚感完全不亚于背后有鬼。被雅文邑单方面打习惯了,他没有还手的想法,只是本能再度加快脚步。
“理性?”
领口传来拉扯感,下一秒便天旋地转,诸伏景光半躺在地板上,后颈压在沙发边缘,雅文邑压在他身上。他屏住了呼吸,可能是因为雅文邑还抓着他的领口,也可能是因为雅文邑距离太近……无论是哪一种原因,他现在都觉得有些缺氧。
他见过雅文邑喝酒,但喝的没有这次多,他不确定雅文邑会做出什么来,甚至没有把握雅文邑不会杀了自己。
时钟滴答滴答响着,他们的动作莫名都停了下来,本该是一场激烈战斗的前兆,却甚至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变轻了。
诸伏景光的手指蜷了一下,缓慢抬手,摸了摸雅文邑的脸颊。
他有些意外,因为那张脸其实是干燥的,没有泪水。
看着那双眼睛,他竟然有一瞬误以为雅文邑在流泪。
这样想太不尊重这个人了。
“……要做吗?”雅文邑说,“你看起来像是跟男人也可以。”
诸伏景光一愣,舌头不听使唤:“你……你刚……”
雅文邑忽然侧头,脸颊与他尚且收回的手掌贴合,诸伏景光被掌心的温度吓了一跳,说话都变利索了:“你刚刚说什么?我听错了……”
雅文邑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有时候我想,如果是我就好了,但被公安控制的人是我就不会有如今的效果,你们最后还是会对他下手。”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救你?”
雅文邑的眼神中漫出些许笑意,诸伏景光烫到眼睛,却没移开视线。
雅文邑慢慢俯身向他靠近,酒味也随着逼近,他好像也有些醉了,诸伏景光只觉得心脏似乎停止跳动,许久后世界才恢复声响。
雅文邑附在他耳边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想要演好苏格兰,首先就是不在乎我。警官,你怎么能真的喜欢上我呢?”
“……”
那具身体几乎与他贴合,扫在颈侧的发丝带着痒意。
“你总是在看我,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你的眼睛……喜欢我的脸吗?还是喜欢哪里?”
我该反驳的,诸伏景光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想。
我必须反驳。
秒针滴答滴答转了两圈,他张了张口,却哑口无言。
许久后,悬停在半空中的手落在压在身上的人的后背,化作了一个残缺不全的拥抱。
这个瞬间,他忽然懂了雅文邑在与苏格兰的相处中的处处沉默,无法否认,再次拥抱这具身体,他已经不止是想确认那个人的灵魂是否尚在人间。
感情的滋生是一种罪过,他无法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没有这样的立场表达,这是不该存在的出格,如果决堤已无力阻止,那么至少不该被人察觉异样。
重生后唯一的变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输给了雅文邑。
“……对不起。”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道歉,又究竟是在对谁道歉,只是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怀中的人竟然摸索着抱了回来,堪称温柔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长野睡过的一场午觉,那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恬然。
“没关系。”雅文邑轻柔地将他的头按进颈窝,“因为我也要威胁你了。”
“为我动摇,哪怕是一个瞬间也好。”
“爱一个人不是罪名,不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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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雅文邑:我有罪,我的爱无罪。
苏格兰:我无罪,我的爱有罪。
第30章
雅文邑说会威胁他, 但实际上,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雅文邑不仅没强迫他做什么, 甚至关心起他的想法, 而这远比单纯的有恃无恐更加可怕。
清晨,诸伏景光准时睁眼, 雅文邑已经在吃早餐,见到他也没说什么, 只是随意点了下头。
而在餐桌的另一侧, 一份与雅文邑面前的那份如出一辙的早餐正安静陈列。
雅文邑没有刻意作出讨好的模样,仍旧安静, 仍旧疏离,却会在准备早餐时顺带为他准备一份, 有时是他起得更早,下意识多准备的早餐也不再被原封不动倒掉。
这样的生活跟过去似乎没有太大区别,又似乎天翻地覆,他无从招架,因为他甚至分不清究竟哪里是雅文邑的出招、哪里是正常行为。
雅文邑不向他索取任何,而是主动向他敞开了一直以来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探索的神秘世界的大门, 来自未知的吸引力一点点蚕食他们之间本该不可调和的界限,他深知陷进去的危险, 越是小心谨慎,就将雅文邑的纵容看得越清晰。
下午的任务依然是跟雅文邑一起执行, 雅文邑跟以前一样先行离开,刚松了口气,还没过半分钟,一打开门, 雅文邑竟然正靠在门口,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抬脚向外走去。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小跑几步跟上。他们谁都没说话,抵达停车场,雅文邑十分自然地打开了驾驶座的门,像是终于找到话题,他上前说:“雅文邑……!”
雅文邑投来疑惑的眼神,四目相对,他慢半拍解释:“我来开吧。”
雅文邑也不问原因,绕去了副驾驶。
诸伏景光发现自己对雅文邑存有一个难以解释的奇怪印象,明明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跟普通人没区别,口味、习惯与常人无异,更没有任何烧钱的爱好,他却会下意识觉得由雅文邑为谁开车的场景太过违和。
第一次跟雅文邑一同坐在这辆车里,他才想起,这辆车还是雅文邑送给他的。
准确来说不算送,某天雅文邑通知他哪里有辆车,让他开到某地停好,办妥后他问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雅文邑说目前没有,告诉他有需要的时候就直接用这辆车,在那之后车钥匙就一直留在他手里,雅文邑再没提起过这辆外表低调但贵得吓人的车。
红绿灯路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诸伏景光说:“今天的任务恐怕有些风险。”
“不用担心。”雅文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做好你负责的部分,其他的我会负责。”
“……是。”
雅文邑喜欢安静,他不爱听别人说太多话,自己也不常讲话,可他的声音就像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搭配毫无波澜的语调仍然能让人听了就觉得有他在一定没问题。
不仅是听起来没问题,实际上也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这场任务里,雅文邑全程没给他扣动扳机的机会,任务的最后,他在瞄准镜里注视那个瘦削的背影,久久无言。
雅文邑的身形并不是极具压迫感的类型,他的肌肉薄且流畅,脊背总是挺得笔直,比起恐怖或杀气,扑面而来的更多是一种模糊了性别偏好的美感。雅文邑的好看无可争议,却不会让人生出保护欲,组织里对雅文邑的编排从来不落在脸上,没人会觉得他是靠外貌在组织里取得一席之地。
诸伏景光注视着自己的任务搭档,他知道,这样一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人,其实身上布满伤痕。
全场唯一还站着的人毫无征兆转过头,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雅文邑只身站在满地狼藉中,他的神色还是平静的,无论是什么时刻,轻松的任务也好,稳操胜券时也好,雅文邑在任务中仿佛永远是最严肃的模样。
他擅长狙击,再清楚不过这种距离下根本不可能真的发生对视,但心中还是产生了似乎真的对上视线的错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任务中为雅文邑掩护,但这是雅文邑第一次朝他所处的位置看过来。
雅文邑的唇动了动,几乎同时,耳机里传出冷淡的嗓音,就像靠在耳边响起:“辛苦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就像第一次和雅文邑一起执行任务时那样。
回去的路上还是他来开车,雅文邑跟狙击枪一起坐在后排,诸伏景光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雅文邑正低头擦拭着匕首,而他的枪就半倚在雅文邑腿上,雅文邑偶尔也会擦一下狙击镜头。
随着往事被揭开,那把匕首的由来逐渐清晰。小有名气的初代使用者殉情身亡,继承了匕首的子辈凭它在57号训练营闯出名堂,但即使已经是昔日那批杀手中的最强者,最终还是败在雅文邑手里,此后匕首彻底易主,雅文邑带着匕首再次成名。
如此清晰明了,他却还是会感到奇怪。就像初次发现雅文邑也会抽烟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雅文邑这样一个人竟然也会对什么东西上瘾,他诧异于雅文邑对某样东西会如此关注或在意,毕竟雅文邑看起来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也许匕首对雅文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比如曾经救过他一命,又或是其他重要转折点。
后座的灰发青年突然抬头,诸伏景光紧急收回视线,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过,心里还在想刚刚的事。
他不了解雅文邑,无凭无据产生错觉无可厚非,毕竟过去他也从来没料到过雅文邑是真心喜欢苏格兰雅文邑喜欢一把匕首跟雅文邑喜欢苏格兰放在一起,两相比较,前者普通得多,没什么值得纠结的。
当晚,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起因是雅文邑突然提起他刚重生时煮过一次的汤,他知道那是为了软化他的态度而故意提及的道具,雅文邑也知道他能猜出来,最终他还是默认接受了那个提议。在他挽起袖口准备晚餐时,雅文邑就倚在厨房门口静静看他,他全程没转过身,雅文邑也全程没说过话,但他猜雅文邑大概就是用平常看书的表情看着他。
最近雅文邑恢复了以往的习惯,会在睡前靠在沙发里看会儿书,这是雅文邑身上少有的他明确知道且能理解的爱好,去伊野圣吾所在的书店时零零总总买了一些书,之前没拿出来是觉得雅文邑不会收,现在是怕雅文邑真的会收下。
“你的厨艺很好。”雅文邑放下汤匙说。
雅文邑吃饭一向很快,五分钟吃完一顿饭是常态,只是这段时间故意放慢了速度,这也导致他无法确定自己吃多久更好,吃得太快像是故意下雅文邑的面子,吃慢了在雅文邑的注视下又坐立难安,连听到赞赏都很难真心笑出来,只能故作镇定地回答:“你喜欢就好。”
“嗯,我很喜欢。”雅文邑用纸巾擦着嘴,根本没看他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又继续说:“明天我会出去一趟,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