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雅文邑的衣服如果那还可以称之为衣服的话,因为它们已经在紧急治疗中沦为了碎布。
赤井秀一从那堆红的黑的的破碎布料里捡起一只屏幕碎了大半的手机:“是苏格兰打来的,你要接吗?”
某个名字一出现,明明还是面无表情,雅文邑的身上却仿佛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用力闭了下眼,重新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沉静,嗓音沙哑:“给我吧,谢谢。”
与上一次任务中得到的情报完全吻合,雅文邑对苏格兰的短信相当敏感,电话自然更不会落下。赤井秀一上前几步,将还在震动的手机递给它的主人,也借此光明正大地近距离观察起这位神出鬼没的代号成员。
一张好皮囊,如果忽略渗出血丝的绷带和被汗水打湿的凌乱贴在额头的发丝,跟上次见面时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也没太大区别。
不知道琴酒和雅文邑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竟然能打成这幅样子,连大半手掌和手指都严丝合缝缠满了绷带。
没人会愿意被偷听和恋人的电话,更何况这对情侣竟然比他想象中多了那么一丁点儿真心,赤井秀一见好就收,转身摆摆手说:“我还有事,下次再聊。”
雅文邑没回答,接通电话:“什么事?”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大概只是一秒钟,也许连一秒钟都还没到,关门的瞬间,赤井秀一听到诊疗室里的雅文邑毫无波澜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事?”
赤井秀一诧异转头,发现雅文邑竟然已经放下了手机,这次通话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他一时间拿不准这算什么态度。
因为有什么话不想或者不能被他听到,所以才直接挂断?
赤井秀一思索着,没露出破绽,关上门,按原计划去找雪莉。
途径另一间房门紧闭的诊疗室时他多留意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里面的人是琴酒,这两个在任务里从来没出过错的人竟然会在任务途中大打出手,他很好奇会是什么缘由。
琴酒和雅文邑的关系……原本是据说还不错。
但组织里的据说太多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还要细细分辨才行。
自相残杀,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们跟关系不错相去甚远了。
赤井秀一拿出手机,随意翻看通讯录,最后不得不承认,想尽快弄清这件事,最简单的打探方式还是过两天把苏格兰约出来喝两杯酒。
他提前透露雅文邑受伤的事,苏格兰算欠了他半个人情,为了尽快两清,苏格兰一定不会拒绝邀约。
余光中,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身侧,赤井秀一的手瞬间按住口袋里的手枪,看清那人是谁后脱口而出:“雅文邑?”
雅文邑还穿着诊疗室里的那件病号服,只是外面多了层风衣外套,款式仿佛有些眼熟,没理会他也没看他,眨眼间便将他甩在身后。
等赤井秀一反应过来追上去时,已经找不到那道瘦削的身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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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诸伏景光在安全屋左右踱步,分不清自己究竟在焦灼什么。
没有谁永远能完好无损地从任务中全身而退,他也不是没有亲手触碰过那具身体上的疤痕,可头脑越是冷静,雅文邑自杀前的那一幕就越是在脑海中经久不散。
他捏了捏鼻梁,僵持半晌,终于还是拨通了雅文邑的电话。
待机声打破客厅内的寂静,没有比狙击手更耐心的人,他也做好了无人接听的准备,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雅文邑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他忽然就松了口气。
沙哑的嗓音响起:“什么事?”
诸伏景光在沙发坐下,斟酌着开口:“听说你受伤了。”
“……”雅文邑沉默,再次问:“什么事?”
诸伏景光甚至能想象出雅文邑此刻的表情,他承认自己不太适应这种态度。
雅文邑的冷淡众所周知,组织里有人说雅文邑像个没情绪的假人,也有人说雅文邑高高在上故作姿态,他也觉得雅文邑是个难以接近的人,但其实一直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享受着雅文邑的特殊对待。
直到直面雅文邑最纯粹的冷淡,他才意识到组织内部那些评价的真正含义。
“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吧。”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担心对面的人会直接挂断,快速说道:“其实我是想问问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有你什么时候会再回来,我想跟你谈”
嘟
雅文邑挂断了电话。
诸伏景光一时无言,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一边。
至少确认了雅文邑此刻没有生命危险,也不算做无用功,说不定养伤的这段时间也能让雅文邑冷静一下。
诸伏景光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里,望着头顶的灯,柔和的光逐渐模糊视线,他有些出神。
明明不是重生的第一天,他对雅文邑还活着这件事却总是没什么实感。
或许是因为他和雅文邑在一起的时间远小于雅文邑死后的那三年,比起习惯雅文邑的存在,他更先习惯的是雅文邑的死亡。
他缓缓合上眼。
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雅文邑,得尽快把事情说开才行。
然而事实上,甚至不到两小时后,他就重新见到了雅文邑。
凌晨一点,雅文邑面无表情地出现在玄关,脸色苍白,在沙发上睡着了的诸伏景光骤然惊醒,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雅文邑?!”
“我回来了。”雅文邑说。
最常见不过的问候语,从雅文邑口中说出来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儿。
“你找我来想做什么?”雅文邑又说。
诸伏景光罕见地有些无措。
他尴尬地站在那里,觉得或许自己不该打那通电话。
雅文邑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而且误会正层层叠加。
他对雅文邑受伤这件事没印象,可能是受伤后雅文邑找了个地方独自修养,直到恢复后才返回安全屋,而雅文邑本就不是每天都会回来,他也就毫无察觉。
不,更大的可能是,他擅自改动了任务名单,因此产生蝴蝶效应。
雅文邑原本会登场的任务的确全员无伤顺利告终,但因为不想见他,雅文邑临时去了另一个任务撞上琴酒,才会出现雅文邑和琴酒两败俱伤的状况。
他们之间的【他不是苏格兰】的误会也是从他重生开始产生,因为某种意义上,他的确不是原本的苏格兰,而是三年后的苏格兰。
诸伏景光的目光定格在雅文邑领口下露出的绷带一角,莱伊说雅文邑伤得很重,他上前一步:“你的伤……”
雅文邑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些许变化,皱起眉:“服从性测试?未免太老套了。”
这种表情在雅文邑的脸上绝对称得上罕见,诸伏景光想解释,雅文邑没给他这个机会,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卧室,他下意识跟着迈开脚步,差点儿撞上被重重摔上的门板。
诸伏景光捂着鼻子后退半步,跟眼前的门面面相觑,最后说:“晚安。”
无人应答。
**
翌日,清晨。
雾岛青时一打开门,就看到了背对着他的身影。
今天是个阴雨天,从凌晨三点就开始断断续续下起小雨,没开灯的客厅光线昏暗,那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低头仔细保养怀里的狙击枪。
以往他很喜欢看这幅情景,苏格兰无论做什么都那么认真,认真到仿佛可以暂且忽略他们之间无法消弥的隔阂和距离。
他享受那种带着细微声响的宁静,会让他觉得,选择苏格兰是他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现在不是了。
“早安,雅文邑。”
那人放下枪,转头主动开口,表情完美到就像一直在等待说这句台词,甚至连抬眸看过来的角度都与苏格兰如出一辙。
可惜他和苏格兰之间从不存在这句话。
无视那句问候,雾岛青时的目光落在那把狙击枪上,是苏格兰最常用的一把。
他面无表情地进了卫生间。
他不想对无关人员开口,也没资格说“不要动苏格兰的东西”这种话,他和苏格兰的恋爱关系名存实亡,一切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如果不是他,苏格兰也不会遇上这种荒唐事,他早就该和苏格兰分开,而不是掩耳盗铃到最后把苏格兰一起拖下水。
雾岛青时吐出牙膏泡沫,盯着镜子里面的人。
必须尽快把苏格兰找回来。
他不是无法和苏格兰分开,谁都不是谁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是不该以这种荒谬的方式告终。
他不在东京的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真正的苏格兰现在在哪里?苏格兰真的是在那三天里才被替换的吗?
堂而皇之住进来的这个苏格兰无论从哪里看都和真正的苏格兰分毫不差,眉眼、声线、细微的习惯……那根本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培养出的替身。
是他太不关心苏格兰了。
既然明知道这场恋爱会把苏格兰暴露在光下,明知道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对苏格兰下手,为什么平时不再多
叩叩。
“雅文邑?”
敲门声让雾岛青时骤然回过神,他捧了把水泼在脸上,手上的绷带被打湿,混合着刺痛的凉意迫使头脑冷静下来。
现在再去想那些毫无意义,找到苏格兰才是重中之重。
这个冒牌货或许是破题的关键,能模仿到这种地步,一定过去就在观察苏格兰,甚至和苏格兰有过接触。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们之间确实存在误会……你今晚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隔着扇门,诸伏景光只听到水流声,最终,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晚上见面再聊。桌子上有早餐,我先走了,再见。”
不出所料地没得到回答,诸伏景光也不僵持,穿上外套出门。
其实他依旧不了解雅文邑。
他曾经为了任务调查雅文邑,后来也为了私心挖掘过有关雅文邑的一切,大多故事都随着雅文邑身死一并埋进了土里,重生后,想了解雅文邑似乎变得更加困难了。
他不知道雅文邑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有何过往,怎么会想跟他恋爱,为什么一口咬定他是被替换了而不是其他……但他清楚雅文邑对待其他人是什么态度。
不回答和无视已经是最大的礼貌,否则他面对的就不是紧闭的门,而是那把漆黑的匕首了。
雅文邑在极力忍耐,他不想看到雅文邑因自己而困扰,比起穷追不舍,不如尽可能多地把空间留给雅文邑,让雅文邑一个人安静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