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余香进来禀报:“主子,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来了。”
梓霓猛然朝外间的石路上探去,那二人果然一前一后,悠然而来。
进了阁内,胤禛瞧见梓霓,又见德妃握着她的手,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惊疑,低头躬身:“儿臣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倒是十四一直呆立不动,疑惑的看着梓霓,这会子听到了胤禛的声音,才惊觉地一并躬身行礼。
“起来,都坐吧。”
梓霓早已起身立在一侧,见他们礼毕,连忙请安:“四爷吉祥,十四爷吉祥。”
相比胤禛淡然点头示意,十四就显得有些兴奋了,椅子还没坐热,就黏到德妃的另一侧,嬉笑道:“额娘,她怎的会这在儿?”
“梓霓姑娘来陪额娘赏梅啊。”德妃眸中的悲戚早已散去,此时只是一脸宠溺的笑看着十四,回头扫了梓霓一眼,“站着作甚,坐下。”又看向他,“怎么,如今冤家见了面吧?”
冤家?梓霓琢磨着德妃这没头没尾的“冤家”二字,莫不是十四阿哥和这躯体的主人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那是在她掉下露台之前?
梓霓细细看着十四,怎么也想不起半点儿头绪。倒是十四瞧见她瞅着自己不放,似乎有些难为情起来,戚戚道:“前些年,少不更事,还请你见谅。”
“奴婢从露台上摔下来,脑袋受了伤,过去的事情都忘了,不知十四爷所指何事。”
“既然忘了,不提也罢。”德妃的目光两边游移,最终还是撇开梓霓,专注在这个小儿子身上,“你一向眼光独到,一会儿替额娘剪两株梅枝。”
“儿臣遵命。”他欢快的应承着,扫看着一侧的梓霓,忽地神色一变,故作微怒状,“额娘偏心,几时替儿子暖过手?”说罢将德妃的手拉了起来,握进自己的掌中,又一副嘻笑模样。
他这番举动,让德妃颇为开怀,嗔道:“你这孩子就是长不大,这往后怎么替你皇阿玛分忧?”
母子这等你来我往的天伦愉悦之像,全然顾不得旁边还有个胤禛。
十四不在意德妃的话,只偏着脑袋又看向梓霓:“你果然不记得了吗?”
梓霓漠然的摇摇头,本想问个究竟,却瞟见胤禛的直盯盯的目光,只得住了嘴,低头看着火炉里的火苗。正当她不知所措时,忽听德妃淡声道“四阿哥,弘历近来可还闹夜?”
胤禛道:“近来好些了,多谢额娘关心。”
此一问一答,欠缺了些许母子温情。德妃的脸上的笑意柔情已不见了踪影,只像是个普通的长者对晚辈的询问,而胤禛的声色中也全然只有肃然谦恭,显然不及十四那般无所顾忌的嬉笑嗔怒。
寥寥数语,梓霓已经切身体会到这母子三人之间让人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关系。都说德妃不喜欢胤禛,偏爱十四,如今看来是真的。只酿成这种局面,恐非一日之寒。
梓霓似乎能在胤禛冰冷淡漠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痛。只是一晃眼,那种痛又荡然无存了。
“梓霓啊,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谋生,抛头露面的总是不好。早先耳闻说是和九阿哥有婚约,后又听说是谣传。这实情到底如何呢?”
“奴婢和九爷并无婚约,确系谣传。原本只因初来京城,人生地疏,因父亲和九爷有些往来,九爷便让我在府中暂住了些时日。”
“如此说来,你独自在外,定然吃了不受苦头。”
陈谷南虽说在官场上小有声望,但毕竟是汉人,又是外官。即便梓霓和胤禟有什么,也不会是公开的婚约,顶多只是悄无声息的纳了一房妾,连族谱都入不了。德妃如此一问,着实让梓霓以及在旁的胤禛和十四费解。
这期间也确然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曲折。
陈谷南心思缜密,刚正不阿,又颇具文风之气,康熙初识他时,颇为喜爱,后借工部尚书陈诜之手将他提拔上来,做了江南的盐运使。他的职责,明面上是监盐,暗中则是监官,也就是将江南百官诸事密奏给康熙。
只不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又在江南的醉生梦死中耳濡目染多年,再加之牵扯进前朝《禅净录》一事,虽则秉公尽瘁多年,但其忠奸已难分辨。
而关于陈谷南为康熙密探的另一重身份,只有极为少数的三两人知道,但这个信息,康熙却透露给了德妃。不得不说,德妃在康熙心中的地位,确然有别于其他嫔妃。
杀陈谷南,康熙有不舍,有遗憾,而个中曲折,个中权衡,以及内心惆怅,却不足为外人道。
梓霓不明德妃话中真意,直道:“多谢娘娘关怀,奴婢一切安好。”
十四忽地问道:“那梓霓姑娘可有意中人?”
被他这么一问,梓霓便又猜测起当年在陈府的事情。十四阿哥才头一回和她碰面,怎的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可这意中人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思虑之间,梓霓扫了胤禛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她看不懂他的眼神有何示意,亦不知该答有还是没有。
见她久久不语,德妃想是十四的问话唐突了,便白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这话儿哪是你随意问的。”却又看向梓霓,复问道:“那梓霓可是有意中人?”
梓霓见状,连忙道:“奴婢……奴婢没有。”
德妃笑了笑,道:“害羞得脸都红了,本宫就不多问了。”又看向十四,“去替额娘采两株梅枝,额娘等你一起回宫用膳。”
梓霓倒是不知自己脸已经红了,只想着自己好歹是二十一世纪的女汉子,怎的会对此等问题露出娇羞之态。
十四出去了,屋子里的气氛冷了下来。胤禛似乎也没有太多话要说,本欲起身告退,却见德妃先朝梓霓开了口,她道:“本是不知你今日要来,改日把你那一套东西都带上,本宫倒要看看你的手艺是否又增色不少。”
“奴婢遵命。”
德妃又一次拉起她的手:“不如就腊祭入宫吧。”又看向胤禛,“老四,你这会子要出宫吧?就顺道替本宫送送梓霓姑娘。”
胤禛应道:“是。儿臣告退,额娘保重身体。”
梓霓跟着行礼:“奴婢告退。”
双双出了御花园,一路上都默不做声。直到出了宫门,胤禛才问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从翊坤宫出来,就被余香姑姑截住领到了御花园。去了之后,德妃娘娘什么都没说,只说起了温宪公主,说是她往日尤其喜欢梅花。我看她的样子,很是思念公主呢。”
“温宪蕙质兰心,深得皇阿玛和额娘的疼爱,只可惜……”胤禛不免得也有些伤感了,好一会儿都不说话,忽而又道:“十四弟倒是给了额娘不少安慰,想必她心里的伤痛也能日趋消除。”
说起十四和德妃,梓霓忽而很想问他几句真心话。虽说正史野史都列举了若干德妃和胤禛不亲的因由,但到底实况如何?
“为何四爷和德妃娘娘看起来那么疏离?”梓霓自知问得有些冒昧,但依旧还是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胤禛冷色看着梓霓,凝视了许久,都没答她的话,仿似有很多话,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我十一岁之前,极少见到她,在我能日日见到她的时候,她已有了十四弟他们。”他淡淡说完便不再多言,一如既往迈着轻盈自若的步伐。
那样悠然的背影落在梓霓的眼中,有着让人无法理解,无法看透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