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人都回家了。空荡荡的大堂越发显得冷清。外头的雪经过阳光的照射,已经融去大半,尤其是街道上被行人车马走出的两条长长的带子,只剩下一片潮湿。
一个人影忽地闪入梓霓的眼帘,“陈姑娘。”那人走进来,立在铺门口。
“是你啊。”梓霓一见到他就莫名的开心,“快进来坐。”梓霓赶忙替他到了杯热茶,“李卫,你这些日子回江苏了吗?”
“不是,我在四爷府呢。”李卫吞了一口茶,得意的笑着,“那日被提溜过去,真是因祸得福。”
“怎么呢?”
“说来话长,”李卫放下茶杯,“我今日来,一是来告别的,我这就要回江苏老家过年了,二来呢,城郊有座梅园,我想请你一同去赏梅。”
“赏梅啊?”
赏梅倒是她情愿的,可说到和他一起赏,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梓霓仔细看了看他,横竖看不出他有这情调。
“你看你这一个人怪冷清,出去看看花,不比什么强啊。”李卫卖力的邀请着她,“走吧,我这马车都备好了。”
梓霓见他如此盛情,又四下环视一圈大堂,确实也闷得慌,“那就去吧。”
“得嘞!”李卫赶忙帮她打烊关铺,喜滋滋的领她上了马车。
还没到梅园,便闻一股梅香缓缓溢来,令人心旷神怡。
“你看吧,出来就对了。”李卫双手拢到衣袖里,“待会还有更好看的呢。”
下了马车,便是一大片嫣红的梅花落入眼前,再回首,发现已经身置梅海,看不到边际。
“梓霓姑娘,我先将马车赶到外间,你且自个走走。”
三五株娇俏的梅花梓霓是见过的,可这样的梅海她却是第一次见。每一株梅上都覆盖着欲融未融的白雪,把梅花的娇俏越发衬托得含蓄多姿。行于其间,只觉得置身世外桃源,但闻梅花香,不听世事愁。一阵微风吹来,梅枝上的雪花被拂起一层,在梅间飘飘荡荡,和隽逸的红梅交相呼应,变成一副绝妙的画卷!如此美景只应天上有。
梓霓忽然想起那首“一剪梅”,不自觉哼唱了起来:
“真情像梅花开过
冷冷冰雪不能掩没
就在最冷枝头绽放
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只为伊人飘香”
清丽的歌声衬着白雪红梅的美景,让藏在一株梅花背后的男人不由得莫名的心潮澎湃。他似乎从未见她如此怡然自得的样子,不过是一处美景,便能彰显出她心底的微小幸福,这是他这个生在帝王之家的皇子没法感受到的。
他不知怎会在此处偶遇,便朝那一袭粉红的斗篷走了过去,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她此时的幸福。
梓霓回头看见他,错愕之余四处寻找李卫的影子,却再无他人踪影,只得躬身请福:“四爷吉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本该她问的话却被他问了出来,听起来倒像是梓霓有意来到这梅园,有意的与他“偶遇”。
“李卫带我来的。”梓霓如实作答,想着他也不至于误会过甚。
“他?”胤禛想了想,约莫明白了怎么回事。
李卫是个聪明人,大字不识箩筐,却擅于察言观色。他是看出了胤禛的心思,便自作主张的安排了这次“偶遇”。
“都要过年了,你——”
“我很好。”
胤禛的话说了一半便被梓霓打断,如今都在说过年的事情,她不想再纠缠这个了,便又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来这里赏梅”胤禛说着,淡淡一笑,“今年却遇到你。”
说着二人便缓缓的又开始在梅海里游走起来。由于人迹罕至,地上的雪依然还是很深。梓霓跟不上他的脚步,在后面狼狈的迈着步子,踌躇之间,胤禛的手忽地伸到跟前,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将手放了上去,便觉一股温暖从手掌传遍全身。
第一次和他如此接近,梓霓莫名的惊慌起来。
“你的手这么冷,怎还出了汗?”
“我……”梓霓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将手抽了回来,却又被胤禛抓了回去。
“你喜欢梅花?”梓霓只得找些话题来转移内心的涌动。
“是”。
“那你喜欢哪一首咏梅的诗?”梓霓一边问一边在脑海里快速的搜索着,最后暗叹自己问了个自己并不擅长的问题,除了“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再就是毛主席的卜算子咏梅。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香。”
胤禛一口气说了一堆,“这些都喜欢。”
梓霓听着这些似闻非闻,听过却念不全的诗句,又多了一份记忆,正在细细品茗之时,忽闻胤禛问“你呢?”
梓霓迟疑着,想了想,便道:“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疑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边念边看着前面的一株梅花,默默想着那副“她在丛中笑”的画面,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胤禛疑惑的看着她,又偏头细细思量着,似乎没有听过这词句,怎又觉得异常熟悉呢。忽地一惊,恍然大悟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你那首仿佛是从陆游的这篇卜算子咏梅反其意改编的。”
“正是。”
“但立意却高远很多。”胤禛各种惊讶感叹溢于言表,“这是谁作的词?”
“是以前在苏州的一位夫子。”梓霓随意编造了一个名头,却又担心他追根究底,便又道:“已经亡故了。”
“真是可惜了,竟有这样的文采和气度。”
梓霓暗暗一笑,我们毛爷爷自然是气度不凡了,人家可是开创了新中国,比起过去那种世袭罔替的封建皇朝帝王们,那真正是开天辟地的英雄了。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来到了梅园的入口处,马车停在外面,李卫却不知了去向。
胤禛赶着马车把梓霓送回到福泰轩。
“你不进去坐坐?”
“不了。”
梓霓不做勉强,朝他淡淡笑了笑,“多谢你今日陪我赏梅。”
“其实,我还喜欢一首诗”他亦带着丝浅笑,“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说着便赶着马车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