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要入腊月了,你打算怎么过?”
胤禟双手背于身后,立在梓霓几步开外,见她稳稳当当的坐在椅上,一言不发,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去处,他心里一股闷火油然而生,可想见刚才在门口哭泣的模样,又不愿让自己的怒火伤了她,只得一压再压,努力克制着,“你倒是说话啊。”
“我就在铺子里,挺好。”梓霓淡淡的答道。
“跟我回府如何?”
“别,”梓霓赶忙的拒绝了他,“别再因为我,让福晋们不痛快了。”她起身越过胤禟,又立到门口,去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天地,忽见对面街楼上两株梅花隐隐待开,被雪覆盖着,白中透着点点猩红,点亮了整条街的景致。
若是能和大姐一起过春节也是极好的,可自那次碰了面,便再没见她,王谦也只是偶尔路过富泰轩,进来小叙两句。没有他们的邀请,梓霓自然也做这个指望了。看着满目的冰天雪地,想着过不了多久的年关,她心里还是异常难受的。
只是定定看着那点点红梅,叹了口气,“九爷回去吧,梓霓会照顾好自己。”“对了,”梓霓忽又想起了秋草,“那得春院是你开的吧?”
“怎的?”胤禟不解,想着端端一个大姑娘,怎的问起妓院的事情。
“里面有个叫秋草的,噢——大约现在也不叫秋草了,似乎叫红叶,你可能照料一下?”
“你是让我去点她的牌子?”胤禟越发不解,朝她靠近两步,将脸贴到她跟前,“我现在去那地方可是很少了。”
本想着他去吩咐一下,让秋草好过些,他竟会琢磨到点秋草的牌子,梓霓原还想着跟他解释清楚,可怎知脱口而出的是“你爱点谁的牌子就点谁的牌子,去多去少,与我无关。反正你们这些公子哥不缺金不缺银的,贪酒好色都是一个德行。”
“你!”胤禟一脸的无奈委屈,无处发泄,只得狠狠拉起她的手,捏了又捏,直到梓霓脸上的表情已经藏不住痛苦,才一把甩开,“我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爷,”郎氏忽地走了进来,“爷匆忙就出来了,没有披斗篷,妾身给你送来了。”
梓霓还没从和胤禟的对话中缓过气来,一眼见到这个娇媚又嘴不饶人的郎氏,首先的反应就是赶紧躲开她,慌忙道:“你们坐吧,我到后堂去整理一下药材。”
“等等,去给我们泡一壶新茶来。”胤禟吩咐着,朝郎氏一笑,“陪我喝喝茶。”
“爷——”郎氏嗲声嗲气的拖着长音,受宠若惊的笑脸荡漾得有些僵硬,“妾身陪你。”她没想到胤禟会让梓霓来侍候他们喝茶。
看着他两人郎情妾意,梓霓不自觉又把自己的身份退回到“小工”的位置,默默进去泡了新茶出来。
“倒上。”胤禟淡淡吩咐着,不看她一眼,“福晋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怕是累了,你去替她锤锤肩、捏捏腿。”
梓霓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又看了看郎氏春风得意的脸,布满了对自己的嘲笑,又扫了一眼胤禟冰冷的表情,便放下茶壶,走到郎氏身侧,认认真真的捏起了肩膀。
“你还别说,这梓霓姑娘的手艺真是不错。”郎氏朝胤禟笑道,“这手艺只有那些青楼里的女子学来侍候男人用的。”
“你还别说,人家是真的跟那帮姑娘学过呢,还在那儿交了朋友了。”胤禟喝了口茶,余光扫了梓霓一眼,又说:“自轻自贱。”
梓霓停住手上的动作,疾走到胤禟跟前,说道:“青楼是你开的,姑娘们是你招揽的,钱是她们替你赚的,你到说起她们轻贱了?你以为你是皇子就高贵了?你若不是会投胎,投到帝王家,只怕也没这么好命。”
“贱人!”郎氏先胤禟一步发起飙来,“你敢这么对爷说话!”说着便朝她一个巴掌甩过去。
梓霓抬手截住她,“还轮不到你来打我。”说着将她重重的推开,“柴房起火的事情,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就该求神拜佛烧高香了。”
“你……”郎氏的气焰一下全没了,粉白的脸涨得通红,看了一眼胤禟,赶忙低下头,不再说话。
梓霓虽然不知道放火的究竟是谁,但里外逃不过府里几个跋扈的福晋,今日梓霓的话也算把事情挑明了,郎氏的表现也说明她是脱不了干系的。
“九爷,你看我还能回得去你的府上吗?”梓霓桀骜的看着胤禟,此时的他,冰冷的表情若有若无的看着门外的街道,似乎甘拜下风的避开她的眸子,让她像个胜利者一般,忽然又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工”变成了一个独立强大的自我。
听见“回府”二字,郎氏又微微抬起头,看着胤禟的反应,生怕这个不好惹的陈梓霓又到府里抢了她们的好日子。
正僵持着,掌柜的忽然从内堂走了出来,“爷,牛生的旧疾又犯了。”
“牛生病了吗?”梓霓倒是好奇。大家一起在药材铺子里帮工,平日里不见他有什么疾患呢。
“去看看。”胤禟跟着进了内堂,梓霓也跟了进去,却被郎氏一摆腰身挤到了最后。
听他们一番说话,梓霓才搞清楚,胤禟前些年喝醉了酒与人动起手来,正是这个牛生替他挡了刀子,后来胤禟收他在铺子了帮忙。大约是那次落了病根,到了冬天偶尔会犯作。
不光是牛生,不光是福泰轩,帮胤禟打理生意的人,或多或少都跟他有些牵连,不是别人帮了他,就是他帮了别人,但是说到底都是义气结交,喝一杯酒,点个头,都算是朋友了。
梓霓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所谓的八爷党遍布天下,同气连枝、错综复杂。
“八哥送了我一些上好的老山参,你等下去府中取来,给他去去寒”胤禟朝掌柜吩咐着,便转身出了内堂,朝外走去,由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梓霓一眼。郎氏狠狠白了她一眼,便摇摆着身体跟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梓霓才跟着到了铺门口,再看去,已不见胤禟的踪影,只有两行新生的脚印,深深留在积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