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京杭大运河,他们走水路一路南下。
这是梓霓第一次乘坐如此大型又带着古色古香韵味的客船。这条船前后足有十来米长,宽约五米,中间有两层的小阁楼,朱红漆木,雕花隔断,可容纳二三十人休憩玩乐,四周是开放的廊檐,廊檐里有略窄的通铺,可卧可坐,船的边沿上有镂空的护栏,乘船者置身廊檐下,视野开阔,四下景色尽收眼底。
船上多为在京谋生的江南人,此时纷纷回乡与家人团圆。鉴于此,阁楼中的席位是有限的,她们只拿到一席,自然而然的是留给了奶奶。
而梓霓和陆沉双双坐在廊檐里的通铺上,欣赏着已然萧瑟的冬景。
“冷吗?”陆沉起身将随身携带的裘衣披到她身上,自己则随意靠到护栏上,看着她微微搓着双手,不禁笑道:“出门不容易吧?”
也许是这种泛舟湖面的感受过于美好,即便四下并无出色的景致,她依然有些慵懒的靠在舱板上,份外惬意的享受着这份寒冷中的温暖,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衣袍轻飞,青丝曼舞,不禁凝视了好一会儿:“天下第一神医?”
“嗯?”他微笑着闷哼一声,继而探究的看着她,等待下文。
“恐怕只有天下第一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你。”梓霓带着柔笑悠悠说道。
年少之时,她也曾无数次的描绘着自己的梦中王子,面如冠玉、明眸皓齿、一袭白色礼服,虔诚屈膝,伸出一只手等待她与之为伴,共度光阴。可当那个人实实在在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才幡然明了,年少时的梦早已一去不复返。眼前的陆沉只是她年少时的一个梦,而此时,她早已不轻易去做梦。
“在我心中,天下第一的女子已然到来。”陆沉毫不掩饰的诉说着自己的坚定,如火的目光直逼到她的心间。
梓霓无言以对。从现代到古代,她何曾得到过如此高度的评价,天下第一。她心里泛起了小小的涟漪,那是女子特有的虚荣心。她没有立刻去回绝或者回避他的真心,而是迎着那目光,相视而去,让他的眸光越发的放纵。
四只眸子的炙热对峙,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但烧尽之后,剩下什么呢?那眸子中渐渐生出一股笑意,紧接着“扑哧”一声,二人双双的笑出了声。他们前俯后仰的笑了好一会儿,全然忘却了前一刻各自涌动的心潮,仿佛这一刻的爽快才是他们真实的渴求。
忽地,一阵悦耳的琴声响起,让他们双双侧目,朝那琴声所起之处看去。船头上,一位红衣女子正端坐在一架琴案前,拢捻抹挑,悠悠而弹。
是她!怎么是逸翠楼的颜如玉呢?梓霓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再细细看去,那果然是没错的。只不过,相比逸翠楼里的颜妈妈,那女子显得温婉秀气许多。
“好!好!”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梓霓朝那鼓掌叫好的男子走了过去。他穿着厚厚的棉袄,比往日略为臃胖了些,但轮廓上还是能认得出来的,大约就是他了……
“李兄!”梓霓试探性的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
“梓霓姑娘?”他调过头来,脸上的微微惊异渐渐变成了一脸的笑意,“可真巧!”
陆沉见状也跟了上去,看了看梓霓,又看了看他,问道:“这位是?”
“一个朋友。”梓霓简短的介绍着,又指着陆沉:“这位是――陆沉,我师傅。”她顾不得两个男子的面面相觑,便大踏步朝那貌似颜如玉的女子跟前靠过去。
她依然弹着琴,丝毫没有对梓霓的到来感到诧异,依然是面带轻笑,淡然如水,玉指妖娆起落,琴声跌宕婉转。
为何?为何这条船上接连遇到两个熟人?这也太赶巧了吧?梓霓暗自思量起来。她自然是想不通,但也不轻易相信巧合这回事情。
见那女子丝毫没有异动,她便折了回来,准备找李卫探问一番。一回首,却见两个初次碰面的男子正聊得热火朝天。还各自拿着一壶酒,对饮起来。外人看去,那绝对是相识多年的知心故交,感情杠杠滴。
梓霓暗自兴叹,这就是传说中的自来熟吧。一个大字不识一筐,一个绝世神医,这搭档,新鲜!
想着还有时间细细探究,也便暂且放下了对那女子的好奇,她立到护栏边,看着满湖微波,听着悠扬的琴声,领略着冬日的夕阳余晖,将那两个男子抛诸脑后。
“梓霓,过来坐啊!”李卫忽然扯着嗓子朝她喊着,惹得不少人回头张望。
她不好意思的朝四下的目光环扫一眼,咬牙切齿的坐到他二人身边:“那么大声音,怕别人不认识我啊。”
倒是陆沉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李兄为人爽直,着实难得。”
“说起爽直,你二人也是当仁不让。”李卫也笑了起来,就是“当仁不让”这个词用在此处听起来有些别扭。
“对了,你此时莫非是回铜山?”梓霓朝他问道。
“是的,这都要过年了。”他浅浅答着,又略带不解的看向梓霓,“哎,那你这是要去那儿呢?回苏州?可不是说苏州都没人了吗?”
“回去看看,还有两个亲戚。”梓霓只能搪塞着。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卖宅子那点儿事虽然算不上家丑吧,也难免又被人误会成姐妹争夺家产。
见李卫微微点头,一副欲信不信的样子,梓霓连忙又问道:“那弹琴的姑娘,你认识?”
“不认识啊,也就是在这儿船上碰到而已。”李卫灌了一口酒,“怎么?”
“没什么,只觉得那琴声极好听。”梓霓原本只是想扯开话题,却又扯到自己身上。
“对了,你刚才说这位陆兄是你师傅?”李卫张大嘴巴看向陆沉,“跟他喝了半天的酒,都忘了问了。”
“是的,我胭脂铺里一些原料是他教我配制的,你说是不是我的师傅呢。”梓霓不想轻易露了他的身份,但这样孤男寡女的在一起,似乎总要有些说头,她最容易想到的就是师徒关系。
“没想到陆兄还有这本事!”李卫说着又举起酒壶和他干了起来,“比我可强多了。”
“他日,你也必定会有一番作为。”梓霓不等陆沉以一番豪言壮语对他恭维,便循着已知的历史,对他开导起来。
“是的,陆某行游四海,不说见微知著,但眼里还是有几分的,李兄绝非池中之鱼。”陆沉接过梓霓的话,举起酒壶朝他手中的酒壶一击,“今日能结交李兄真是陆某之幸。”
“抬举了,抬举了。”李卫将酒壶里的酒一口干尽,那感觉就是和陆沉相逢恨晚,势必一醉方休。
酉时中刻,船舱四周挂起了灯笼,红色的灯影倒印在湖中,伴随着湖中的涟漪,荡起一片斑影闪烁、波光点点的意境,让暗夜的清冷多了几分韵致和暖意。
歇下的琴声再一次飘扬而起,让不知如何安睡的人,多了一份寄托,各自缩卷着身子,暗自聆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