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在八贝勒府中关于那本书的讨论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只是,一整晚,八阿哥都静静听着两个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自己却面带忧愁,一言不发。
十阿哥见他这副模样,终于按耐不住的拍了拍桌子:“八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倒是说句话啊!”
胤禟朝十阿哥横了一眼,又看向八阿哥:“还想什么?拿到那本书,取出秘方卖掉,一转手那可是金山银山哪。”
十阿哥瞪大眼睛,将信将疑的问道:“金山银山?不就是个方子吗?能值几个钱?”
“十弟可真是孤陋寡闻!”胤禟脸上掠过一丝冷笑,眉头一紧,“那本书中绝世的炼丹秘方,你可知那在黑市上能卖到什么价?”
十阿哥朝他靠近两步,满脸希翼的问道:“多少?”
胤禟伸出三只手指:“我告诉你,已经有人出到了这个数?”
“三万两?”
“往大了说。”
“三十万两?”
“再说。”
“三百……”十阿哥猛然捂住嘴巴,两只圆滚的眼珠差点就掉到地上,“那咱们得弄到手。”
半天没有说话的八阿哥终于浅浅开了腔:“我就怕四哥从中作梗。”
胤禟道:“依我看,他不过是钻研佛法有些过了头,听说那本书说集什么禅宗净宗之大成,想必四哥也只是看中了这个,并不在意那秘方。”
“在意不在意的,并不重要。”十阿哥眉毛一横,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既然那梓霓姑娘答应交出来,那到时候咱们拿到手了,管他在不在意呢,书在我们手上,兑成了银子,他就是在意,也得看自己几斤几两。”
八阿哥又道:“我不过是在想,老四回来之后,是如何跟皇阿玛禀报这件事的。会不会到时候又再追查起来?那梓霓姑娘安排明日之宴,总免不了会提起那本书,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四哥书在我这儿吗?”
胤禟道:“八哥放心,这个我已经找人打探过了,皇阿玛似乎无心再查。四哥即便是眼睁睁的看着书交到我们手里又怎样,莫非还会跑到皇阿玛那里告一状,那岂不是说明他江南一行有失职之过?”
十阿哥一脸焦急的看着八阿哥:“哎呀,八哥,你还犹豫什么,三百万啊,不说别的,到时候就是想扳倒太子,咱们也有后劲儿啊。反正只要拿到钱,那金山银山的想压死谁都行,如果四哥真的给我们使绊子,我们就用钱压死他。”
八阿哥沉静的脸色终于有些释然:“好吧,明日就见机行事了,只要能拿到书,其他的都不重要。”
得了他的应允,胤禟和十阿哥终于放下心来,各自回了府。而他却仍然有些不得开怀,双目微闭,半靠在椅子上,静静凝思了许久,浅浅道:“她还在吗?”
“在。”
“让她进来吧。”
管家麻利的将久候在外头的如初请了进来,悄悄奉了茶之后,知趣的退了下去。
“八爷吉祥。”如初淡然婉柔的声音在堂内响起,打破了夜的沉闷。
他睁开眼睛,缓缓直起身子,道:“你等了我这么久,想说什么就说吧。”
如初跪倒地上:“如初有负八爷,请八爷责罚。”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何况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呢?”
“若不是得八爷相救,又多年栽培,我与姐姐早就死了。此等恩情,如初永生铭记。”
八阿哥起身将她从地上扶起,柔声道:“莫非你铭记的只是这份恩情而已?”
如初缓缓将胳膊从他手中抽出,略带些伤感的说道:“八爷的府邸太深,如初福薄。”
“你知道吗,我本打算你这一趟从江南回来,便接你入府。”
“如初的心早已不指望,早已死了。今日的如初只想过些简单的日子。”
八阿哥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诘问:“你果真看上了那个叫李卫的?”
她思量了片刻,以一种轻松而优雅的神态说道:“梓霓姑娘说得好,我的这一生都渴望被人收藏,将我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扰,免我苦,免我四下留离,免我无枝可依。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从来不知我想要的是什么,而她不过是与我相处了几个月,却如此懂我。即便不为李卫,我也想要一番新的生活,想认识更多像梓霓那样的人,是她让我明白,人生并非我原本想象的那样,只是我不愿走出去而已。”
“难道我堂堂贝勒府给不了你依靠?”听上去很有气魄的话,可此时从他口中吐出却显得毫无底气。他并非不懂,只是不愿意承认。
“锦衣玉食不是我想要的,李卫能给我的,你永远给不了。那是我的心可以停泊的地方。”
八阿哥哼笑一声,暗暗吸了一口气,双手背于身后,转过身去,深沉的说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如初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眼睛有些湿润:“多谢八爷成全。”
多少年来,只有看着他的背影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的等待都是值得的。虽然他给了她作为女人的一切梦想,可这些梦想的一一破灭,也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没有错,错就错在生在帝王家,有许多的迫不得已。
在梓霓看来,如初的选择是对的。他给不了她唯一,给不了她心的安然,更给不了一世长久。
和如初此时的辗转一样,梓霓在胭脂铺也未入眠。她为刚才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而沾沾自喜。拿着手中的《禅净录》,得意的翻看了起来。一直到天亮,她都没有合上眼。只是精神出奇的好,悉悉索索的准备着即将出门。刚到造办间,便碰上陆沉过来。
陆沉倒是一脸惊奇:“掌柜的,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今日要出去办些事。”
“这两日都不在铺子里,昨天跑到字画店倒腾到天黑,这会儿又要出去,你忙什么呢?”陆沉一边摆弄着那些器皿和药草,一边埋怨着梓霓。
梓霓想着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脱口说道:“我今日要去八贝勒府。”
陆沉并无惊异之色,只是忙活着手里的事情,淡淡问道:“干嘛去?”
“去了结一些事情。”
听了她这样的回答,陆沉这才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一脸认真的看着她:“陈家的事情我本不想过问也不想管,但我在陈府呆的那些日子不是白呆的,你的种种根本瞒不过我。”
梓霓微微一惊:“你都知道什么?”
“前朝遗书,佛家宝典,炼丹秘方,对吗?”
梓霓越发惊疑:“你,你都知道?”
陆沉悠然一笑:“你要知道,要成为天下第一,只懂医病是不够的。”
梓霓暗叹惊佩之余,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只得吃吃说道:“那你……”
“答应我,无论你要做什么,都要记得平安回来。”
看到他眸中一如往常那般柔情似水,梓霓松下一口气,却也有些羞愧起来。她刚才心头一紧的瞬间,还以为陆沉也像旁人那样打起那本书的主意,甚至一瞬间联想起他与她的相识是否也是一场计算好的阴谋。可她终究还是被他的话打败了,他仍然是陆沉。她绝不会再有任何的疑虑,喃喃道:“不会有危险,只会有较量。”
见她秀气的面庞上升腾起一副胸有成竹的英气,陆沉微微一笑:“你去吧,等你回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回来再告诉你。”
“故弄玄虚的,”梓霓白了他一眼,“好吧,第一神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