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庄重幽雅的编钟声中,整个琅琊行宫中布满了浓郁的芬芳,至于这香气出自于殿中缓缓燃烧的二十四只龙涎,还是十二名翩翩而舞的彩衣美女,匍匐在阶下的中车府令赵高已无心猜测。
按照原本的安排,琅琊只是始皇帝嬴政东巡路上小小的一站,唯一要准备的事项就是由始皇帝焚香祷告,期盼九年前出海的徐福早日找到蓬莱、方丈以及瀛洲三座仙山,将长生不老之药带回咸阳,让始皇帝永统天下。不想那天杀的蒙恬!不在北方好好的当将军,安安分分的造长城,非马不停蹄地跑来告黑状,硬说徐福早已回归琅琊,藏匿不出,求大王查明真相,治众小人欺瞒之罪。而“众小人”之首赫然正是自己!面对勃然大怒的嬴政,赵高只能老老实实地声称不知。然而始皇帝其实好相与的?今天,赵高已在阶下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虽然心中对徐福的行事颇为不满,但赵高知道,只需用小小的一个指头,徐福便足以将自己碾压而死。想当年,自己穷困潦倒之际偶遇徐福,凭借他随手一封书信,自己便从罪人之子,逐步升迁到如今势力遍布朝堂的中车府令,乃至皇二子胡亥的老师。在世人眼中,徐福是智慧博学、仙风道骨的高人形象,但在赵高眼里,他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面对貌似尽情欣赏舞蹈的嬴政,赵高只能无助地磕头如捣。在这个身高几近六尺的高大君王面前,群臣莫不战战兢兢。十年前的自己肯定不敢欺瞒陛下,但自从得知那个惊天秘密,窥视过嬴政华服下瘦骨嶙峋的身体之后,赵高便已将自己的未来完全寄托在徐福的预言之上。
赵高边叩首边颤抖,既是恐惧,又是兴奋。徐福出海之前曾跟自己透露,今年正是他归来之期,同时……赵高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始皇帝,把那个恐怖的预言吞回了腹中。
“陛下,有人自称山野徐福,前来觐见”。一名宿卫军的通报解救了赵高。
“快快有请。赵高你先下去吧”。嬴政收回看似色迷迷的目光,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庄容。
与其他急急匆匆,进殿便跪的臣子不同,徐福不急不慢地迈过行宫大殿的门槛,缓步走至御前阶下。九年的时光未在他脸上留下一丝痕迹,仍然身着与众不同的洁白长袍,头上松散的挽一个道髻,脚蹬黑色布鞋,左手持一柄雪白的佛尘,长眉长须,一脸微笑的徐福躬身行礼道:“九年未见,陛下风采更胜往昔”。
“徐仙师切莫笑言,朕的身体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了,不知徐仙师是否已找到仙山,求得灵药”?始皇帝看似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丝毫没有透漏内心的狂热。
“山野之人,不敢称仙”。说完之后,徐福只是微笑,不再言语,转头欣赏仍在忘情歌舞的群女。
“尔等暂且下去,寡人与徐仙师有要事相商”。
待仆役舞女悉数退下,始皇帝大手一挥,侍卫们也悄悄退出了殿门。
“启禀陛下,本次出海并未找到三座仙山,也未得到长生不老仙药”。抬头看了一眼难掩失望的嬴政,徐福缓缓说道:“但是,草民确实找到了长生不死之人”!
“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
“徐仙师辛苦了!不想寡人有生之年可以一窥永生之道,不知朕是否有缘得见仙人一面”?虽然极力掩饰,但嬴政的话语还是带上了丝丝颤音。
“启禀陛下,此人目前居于草民船中,原本应带其叩拜于陛下面前,然此事终非寻常,草民恐有意外,未敢携之同来,还请陛下恕罪”。
“仙师何罪之有”?嬴政双眼放光,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帝王气度已荡然无存:“寡人爱慕仙人已久,今日得缘,自是寡人前往拜会,只是不知仙人是否方便”。
“启禀陛下,此人绝非外人,乃吾启蒙之师。草民自六岁之时得幸于其门下修行,至十六岁时方出山入世,至今已有六十八载。草民曾多次回山探望吾师,然始终无缘再见。去岁于大海之上偶遇吾师,其容貌须发与草民当年入学之时并无两样,臣与之详谈,方知吾师自号玄微子,乃苏秦、张仪、孙膑、庞涓之师,世人称之‘鬼谷子’”。
“竟然是王禅老祖”!嬴政喜形于色,起身走下螭陛:“还请仙师速速为朕引见,寡人闻名久矣”。
烛光如豆,即使光线也仿佛畏惧他那一身黑袍,远远地躲避开来,任他的面容埋藏到阴暗之中。虽然这已是徐福所能找到的最大船仓,但对习惯了故国三列桨战船高大宽广空间的人而言,这个船仓实在是过于狭小。
已记不清离开家乡有多少年头,爱琴海的夜风究竟是如何的迷人。当年在山中陆续收养的五个孩子已有四个回归了冥国,唯一留在人世的徐福也已年过七十,漫长时光中自己唯一的收获便是手中的三枚玉佩,两块来自家乡,一块来自徐福。然而,还少一块!
“是的,最后的一块”!恶魔的征兆又一次突然出现在他的耳边,但却被几组杂乱的脚步声打断。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前面那阵熟悉的轻轻的声音显然来自徐福,而后面颇为沉重的坚定步伐想必来自这华夏大地的主人。
“鬼谷先生可在?寡人嬴政,闻先生之名久已,不知可否得缘与先生一晤”?门外传来陌生的口音。
“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不知为何,这句自己年轻时说过的话突然从脑海中闪过。黑衣人从床上坐起,慢慢走到了舱门口,太阳已经偏西,淡淡的余光反射在那依然年轻的面孔之上,与多年前相比,他唯一的外貌变化便是那苍白的皮肤和深红色的眼眸!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帝嬴政崩于沙丘,赵高伪造诏书,赐死公子扶苏,立胡亥为秦二世,囚禁将军蒙恬、上卿蒙毅。
公元前204年,一队黑甲骑兵奔驰在广阔的草原之上,领队的将军看上去颇为狼藉,不仅盔甲上布满泥垢,下颌原本整齐的短须也被灰沙弄得分外缭乱,但这一切都阻挡不住周围士兵崇敬的目光。这位一句话就令匈奴掉头逃命的将军,果然是传说中已在秦二世使者面前吞药自杀的蒙恬!而蒙恬身后的白袍怪人,收获的目光数量并不逊于蒙恬。即使像个粽子一样被严严实实地裹在白袍之中,甚至口鼻眼耳也都用黑纱仔细地遮挡起来,但凭借着一匹无鞍无缰的普通马匹,竟能一直紧随在蒙恬身后,这超出了每一个士兵的认识!唯一不吃惊的只有蒙恬,也只有蒙恬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恐怖的所在!蒙恬看了一眼白袍人身后的骨灰罐,又假装随意地瞟了一眼白袍人腰间永不离身的三块玉佩:“也许,这是他唯一的弱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