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山,五十一骑英灵身陨于此,再次踏入这山谷,耳旁依然可闻刘勇的慷慨悲歌。杨贤蹲下身子,抚摸着这一片曾经鲜血遍布的土地,口中喃喃吟诵着:风飞兮旌旗扬,大角吹兮砺刀枪!天苍苍、野茫茫,蓝天穹庐兑猎场,锋镝呼啸虎鹰扬!
知晓那日情景的王大壮,张大昭,姚二虎三人更是神色肃穆的与亲兵们述说着那一日的惨况,那一日刘勇的英勇与豪气。
“全体上马!直达夔州!”杨贤缅怀了一番,便收拾好情绪纵马率先奔了出去,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袁世贞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了。
李炜彤在队伍中神色复杂的看着杨贤,那一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两人说了很多,那一日李炜彤许久以来的悲苦也尽情的发泄了出来,她记得杨贤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还讲了不少笑话给自己听,她还记得清晨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他的怀里,如个小猫一般的弓着身子。虽然有些惊慌失措,但那种安稳的感觉,真好。
而杨贤也是庆幸,还好北宋亡的早,程、朱那两个灭人欲的家伙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要不然以当日那种情况,就算李炜彤不搞个什么为了节操自杀之类的,也得被迫将她收了。惟一遗憾的,杨贤最终还是没见李炜彤的真面目,而她确实也是易了容了。
杨贤也问过她的想法,谁知道她并不愿意去京师,也不愿意回襄州。杨贤不明所以,一番追问才知道,李清远与她父亲不合,去京师举目无亲的,她也不知道弟弟是否还在人间,而襄州,更是不愿意再回那伤心地了。无奈之下,杨贤也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暂时留她在亲兵队了。
夔州城,依然是那番景像,白帝山依然云里雾里的,而夔门来往的船舶却是比之杨贤上一次来到之时增加了不少。一行人通报之后,便见周文勉与周文兑兄弟俩迎了出来,自是一番寒暄不提。
问过之后才知道周通中秋前一天才会回转府中,现今还在龙门大营里。见过外公舅母,只是这次却没有再看到清丽的周清雪。
“你姐姐呢?”杨贤依然住进了上次的那处阁楼,不同的是,他随从的亲兵们也被安排进了阁楼旁边的房间里。刚在周家兄弟的陪同下来到阁楼坐下,杨贤便开口问道。
周文兑若有所思的看着杨贤没有说话,而周文勉已经开口:“这几日里一堆媒婆给她说亲呢,姐姐被她们烦的闭门谁也不见了……”
杨贤笑笑,便不再言语,而这时周文兑忽然开口道:“怎么先问起我姐姐来了?”嘴角还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你这小子!”杨贤笑骂了一声:“只是今日没有见到她,有些奇怪罢了!”这事,不能乱描,也不能多说,说的多了肯定会被误会,还会越描越黑,更何况,虽然这时候表亲结亲太正常不过了,但杨贤的思维里还是颇为抗拒的。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看上我姐姐了呢!”周文兑无奈的叹了一声。而一旁的周文勉这时也明白过来帮腔道:“表哥,要是你看上我姐姐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咱们两家就亲上加亲了!”
杨贤疑惑的看着这俩小子,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感觉他们愁着自家姐姐嫁不出去,忙着推销似的?
二人被杨贤看得有些尴尬,周文兑拉了拉依然唾沫横飞的弟弟,周文勉倒是蛮听他这哥哥的话,立时便闭上嘴不再言语。
“文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杨贤开口询问道。
“没有的事,表哥你想哪去了。”周文兑的声音里有些股心虚的意味,怎么可能瞒得过杨贤多活了几十年的耳朵。
“好吧,我不问人我,文勉,你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杨贤改变了策略,周文兑相对而言比较沉稳,但周文勉却是个火炮般的性子,心里最是藏不住事。
果然不出杨贤所料,周文勉就想开口说话,但周文兑拉了拉他的衣服,周文勉当真便又欲言又止了。
“文兑!咱们是什么关系?”杨贤无奈,只好循循善诱。
“表亲。”周文兑似是知道杨贤要干什么似的,不去看杨贤的眼睛,低着头回答道。
“你还知道是表亲!我们不止是表亲,还是至亲!抄家砍头的时候有我也少不你的!既然有事,为何不能对我讲?就算帮上不忙,出出主意我还是行的,总比你们两个在这儿瞎着急的强!”
听到杨贤说抄家砍头有我也不少了的的时候,周文勉刚喝进嘴里的水一口便喷到了周文兑干净的蓝色儒衫之上。连忙抄起一块绸巾帮着周文兑擦拭水渍。
周文勉连忙附和道:“是啊,哥哥,咱们就告诉表哥吧,他可比我们俩聪明,这可是爹说的!兴许表哥能有主意呢。”杨贤听了这话心下不由苦笑,这舅舅教育孩子把自己扯上干什么。
“新任的夔州刺史萧敬怀,是萧太师的小儿子。”周文兑整理了下被弟弟口水喷到的衣服,坐了下来缓缓开口道。
“等等,萧太师?”杨贤纳闷道,没听说过这号人呐。
“就是萧老丞相,月初刚被加为太师兼太傅。”周文兑平静的解释道。
但杨贤明显听出了他的不以为然,细细想想,这应该出自那萧丞相自己的手笔,自己给自己封官,这可真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吧?杨贤猜的没错,袁世贞定罪,大唐六州刺史皆出自萧丞相的手笔,都是他亲自一一委任的,就是杨恭武也不例外。京城里,李清远由于宗室的身份,官员们也不敢结交,就是禁军羽林卫中多数将领也是他亲自委派的。秦州更是有大唐最精锐的龙武卫大军,由他的二儿子萧敬宗领着,一时朝堂内外可以说是再有能和他抗衡的了。
杨贤心里冒出个想法,难不成这老家伙,想自立?但这些和他现在还太遥远,所以他也不再去想这些。
“萧敬怀有个独子,名唤萧斌。也不知他怎么就见到了姐姐,这些日子里频繁的差媒婆来府中与他说媒。姐姐自是不愿与这个京城里早已传开的恶少结亲,娘亲倒也不勉强她,只是一再的的推托,但怕就怕萧家势大,爹娘最终还是会将姐姐许了他去。所以我和文勉刚才才会表现的有些过了,还望表兄勿怪。”周文兑一口气将这些情况说了出来。
杨贤指尖轻敲着桌面,看着一脸期待的周文勉,似是在等自己拿出一个好主意将这番婚事给拒了。杨贤不由一阵头大,萧家,这是个庞然大物,就是舅舅和父亲也无法对抗,别说自己了。听兄弟二人说每日里几乎都会有媒婆过来,想来那个叫什么萧斌的,必定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想要得到周清雪了。
“让我想想看吧,有空咱们与这萧斌会上一会。”杨贤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先这么回答道。
“可惜不能揍他,要不然揍他一顿,吓吓他就好了。”周文勉嘟囔道。杨贤不由失笑,这个暴力狂。
“对了,我这次带来的三十三个亲兵护卫,也要你们俩帮忙操练一番。我已经把莽牛拳也教给他们了,你们俩都练了这么多年了,倒要好生指点他们一翻才是。”杨贤将话题转移,不想再在周清雪的事情上与二人在这闷着头。
“没问题,包在我和哥哥身上!”周文勉一听,登时来了兴致,兴奋说拍着胸脯说道。
“嗯,我们俩会的。”周文兑也点了点头附和道:“表哥一路劳顿,我兄弟二人便不打扰了,还是先休息一番,晚上再为表哥接风洗尘。”说完便拉了拉周文勉一下,二人站起身来施了一礼,杨贤还礼之后二人便退出了阁楼。
“公子,床已经铺好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杨贤耳边响起,杨贤下意识的嗯了一声,便转头看去,只见眼前的人可不正是李炜彤吗!
“你怎么来了?”杨贤惊讶的问道。
“我方才便在里面了。”说着手指指向了卧室。
“那刚才我们的谈话,你也都听见了?”
“嗯,听到了。”李炜彤一脸平静的说道,丝毫没有杨贤因杨贤说这话时的恶狠狠有语气而有任何的波动。
“那你要小心了,我会杀人灭口的!”杨贤作出一幅恶人的模样。不知怎么的,他看到这个十四岁不到的小姑娘一幅风轻云淡的模样,跟个大人似的,便淡定不起来。
“炜彤这条命现在都是公子的。”好吧,杨贤被她这话打败了,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弱小的身子,在自己面前却有些卑躬屈膝的模样。虽然她掩饰的很好,但杨贤依然能够感觉得到。
是啊,从一个侯爷千金,大家闺秀,经历了一个多月的食不果腹的日子,整日里担惊受怕。至亲之人在自己眼前死去,惟一的依靠老仆也在自己眼前因为饥饿劳累而死,在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女孩儿心里到底留下了怎么样的印记,除了她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而她现在,只是想活下去而已。面对杨贤,虽然知晓了她的一切,虽然也常平等的对待她,但失去了侯爷千金的身份,她目前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你大可不必如此。”杨贤轻叹了一声:“我也没想过要拿你当下人来着,再说了一个侯爷的千金,我可不敢当下人使,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知道你肯定读过不少书,也明白许多事理。更加拥有远超其他你这个年龄女孩的聪慧,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因为你以前的身份而奉承你,更不会因为你现在的落难而看轻于你!”杨贤盯着李炜彤,轻轻的,一字一句的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