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番进京,你就不要跟着去了吧?”杨贤突然对着李炜彤轻声说道。
“嗯。”李炜彤不再像以前那般,杨贤说什么她都要有点小意见,这次倒挺柔顺。
“我会与舅母说明,你就先在这里住着吧。”
“是。”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我都没难过,你瞎操个什么心呐?”杨贤嬉皮笑脸的看着她的易容,可惜了,这丫头那日之后再也没在自己面前露过真容。有时候杨贤都想冲到她屋子里看上一番,那宝石般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精致的五官,现在在她的易容之下也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其实,公子你也不是没有机会。”李炜彤沉吟了片刻说道。
“哦?”杨贤疑惑的看着她。
“本朝的科举,公子知晓吗?”
“我当然……”杨贤正想说知道,但随即一想,北宋这会灭了,这是个未知的时代。程朱理学什么的,还没成形,便被这天下的纷乱割据给消灭了。要说本朝的科举,杨贤还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自隋唐以降,科举经历了好多次改革,直到明清以八股定出身。而宋元时期,科举正经历着阵痛和改革。本朝实行的什么样的科举,杨贤还真没关注过。
“不知道。”杨贤接着话头,最后吐出了这三个字。
“扑哧”李炜彤给逗乐了。但怕恼了他,还是连忙收起笑容说道:“本朝科举,分府试州试礼试和殿试。府州二试每年都会由各州府举行,而礼试和殿试则是三年一举,当然礼试和殿试是在同一年里的。”怕杨贤听不明白,李炜彤不禁详细的解释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入仕方法,便是荫例。你先前的官儿,便是荫例得来的。”小丫头如同一个词曲一般,给杨贤述说着他未曾了解的这般情况。
“荫例虽然在前宋嘉佑元年废止,但本朝自开国以来,圣祖为了安抚众勋,便沿袭先唐制,大开荫例。所以你也才有了先前的官儿。”李炜彤侃侃而谈,倒让杨贤一时忘记了她的年龄。
“荫例的官不是最多不过只能做到五品吗?”杨贤说道。
“那是对你这样荫例的官来讲。”
“难道有能做到五品以上的?”
“萧刺史便是。”李炜彤的话让杨贤大吃了一惊,他明明听说萧刺史是个文官,还是个进士来着,怎么成了荫例的官儿了?
看到杨贤一脸的怀疑之色,李炜彤便解释道:“凡荫例的官儿,均可入太学内舍。倘若两年一次的考评中被评为上等上舍生,则直接授于实官,与进士出身无二。一优一平为中等上舍生,可免礼试,直接进入殿试,而殿试之上又不会黜落任何一人,最差也是同进士出身。一优一否为下等上舍生,准许免州试,与举人一般,可直入礼试。”
杨贤听了不禁头大,但意思却是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我进太学去上学?”
“没错,如果你想更进一步的话。”李炜彤答道。
“可我根本就不懂什么诗词歌赋。”杨贤郁闷的挠挠头,听着李炜彤这说法很美好,可是现实是自己几乎没多少底子,怎么跟那些个饱读诗书的书呆子们比?
“考试不考这些的,考策论、经义,至于诗词,却是不考的。”李炜彤看样子倒颇为上心。
“诶,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到时候再说吧!”杨贤想想都一个头大,拿起这些自己眼中晦涩难懂的书本,苦读钻研?那可真是要了小命了。
第二天,杨贤刚刚晨练完毕,在瓶儿这个小丫鬟的服侍下正在练字,依然抄写的《吕氏春秋》,心情也趋渐平和。昨日与李炜彤聊到最后,萧敬怀派来的人告诉杨贤九月初二也就是后天沈贞便要起程了,而杨贤便要跟随他一起进京。
搁下笔,杨贤便信步走出了阁楼。说起来有点可笑,来周府两次了,也住了这么多天,整个周府,自己还从来没有走了一遍。
支开了瓶儿不让她跟着,杨贤一边打量着周府的格局,一边信步乱走。经过他身边的周府下人,倒是认得这表少爷的,所以倒也没有人阻拦他。
周府的布局还是很不错的,可以说有些江南园林的特色,但又有些不同。假山,小廊,小榭,端的是个不错的所在。
杨贤走累了,寻得一处风亭水榭,坐在石台上,看着水中的倒影,秋风送爽倒也别有一番滋味。令杨贤称奇的,水榭边上竟然培植了不少菊花,姹紫嫣红争相斗艳一般,而更令杨贤惊讶的却是,里面有一小片竟然是黑菊,又叫乌龙癸,极为珍贵的品种。
杨贤当下便站起身来,向那片黑菊走去。轻手轻脚的,尽量避免踩到这其他的菊花,杨贤小心的走到了黑菊近前。蹲下身子,这黑菊实在太罕见了,后来《本草纲目》记载黑菊产于泉州,但到杨贤前世那会,这玩意几乎都绝种了,反正杨贤前世也只是看过黑菊的照片,倒没亲眼见到这种称为龙癸的品种。
杨贤忍不住用手去拨弄了一下,这里日照充足,真不知道怎么培育成的。
“别动!”一声娇喝传来,杨贤下意识的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随即便觉得太丢人了,因为这声音是周清雪发出来的。
杨贤站起了身,一眼便见到站在水榭边上的周清雪,一袭白色高腰襦裙,腰间系着一条红宝石绸带,乌黑的秀发盘在脑后,一缕青丝垂在胸前,晶莹的珠花点缀其间,白玉簪子上的兰花如真一般。静静伫立,淡雅如斯,流转星眸间顾盼生辉,端庄淑容不失娴静之美。广袖轻盈,裙褶如映月的白雪一般轻泻于地。
见杨贤看过来,周清雪广袖并拢腰间,盈盈一礼施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杨贤又慢慢的走出菊丛,就近翻上了水榭,周清雪显然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
“那乌龙癸,培育极为费事,看到你伸手欲碰,我这才出声。”周清雪倒没回答杨贤的话,而是直接解释起自己出声的缘由来。不过杨贤这话问得也太那啥了,这是人家的家,你问人家怎么在这儿。
“我只是好奇,呃,好奇罢了。”杨贤讪讪的回道。
周清雪不再说话,就这么如个谪落凡间的仙子一般静静的伫立着,一双美眸看着这如画般的风景。杨贤站在她错了一个身位的位置,看着眼前这个画中走出来一般的女孩儿,心里不由感慨造物主对她的恩赐。
“你,还难过吗?”过了好大会儿,周清雪似是想什么出了神,这才轻启朱唇缓缓的说道。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杨贤大大咧咧的说道,这时他已经坐到了石台上,一边吹着风,一边欣赏着这画般的景色,当然还有眼前这个清丽的女子。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问了,杨贤郁闷的想道,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封了个文散官,这些人都认为自己会悲观吗?
见他这幅模样,周清雪不由得嘴角划起一道好看的弧度,但很快便消失不见,杨贤自是没有注意到。
“后日便要进京吗?”
“嗯,沈大人后日便起程,我跟他一起去。”
又不作声了,杨贤也不知道怎么跟这个清丽的女子讲话,似乎每次见面都是她随口说上两句便闭口不言。而自己对于她,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题,似乎前眼的丽人听到一些无聊的话便如被亵渎了一般似的。
似是感觉到杨贤背后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周清雪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转过身去,杨贤一惊,四目相对之下,两人便如被蛰了一般立即又分开了目光。周清雪低下头,轻咬着朱唇:“我,我走了。”说完又是施了一礼,杨贤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送周清雪轻移莲步,缓缓离去。
“注意安全。”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周清雪回首轻轻的说道。说完看了杨贤一眼,便逃也似的消失在杨贤的视线之中。
“我会的。”杨贤心中默念着。一些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景,特定的人,便会在心里留下不可泯灭的印记。就在刚刚,杨贤觉得这般的风景下,灵魂似乎都得到了升华,对于周清雪,杨贤其实并没有什么想法。
但是就在刚刚,杨贤心里竟然有了想要拥着她一起看这风景,一起游戏于这水面之上的感觉。那一抹的绝代风华,深深的印在了杨贤心里,挥之不去。
唉,这都什么事啊。杨贤甩了甩脑袋,经过方才的对话,和周清雪的表情,不是杨贤自恋,周清雪对自己好像应该有些感觉。只是杨贤纳闷的是,两人的交集并不多,她怎么会生起情愫出来。
杨贤不知道的是,对于周清雪来说,虽然年纪比杨贤的身体年龄还要大上几个月。但是对情啊,爱啊之类的根本就是懵懵懂懂的,这个时代的女子,虽然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没有前唐时节那般开放,社会风气使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自然,一些高门大院里的小姐们,她们又识得字,有的才学还不小,书便成了这些小姐们消遣的东西。此时话本小说之类的已经兴起,自然免不了会看上一翻。
杨贤先前夔门一战的事迹,被城里传得神乎其神,自然也传到周清雪的耳中。英雄,在什么时代都是被崇拜的稀罕物,不可避免的,周清雪对杨贤的感官发生了变化。
再加上前些日子萧斌的媒婆攻势让她苦闷不已,而她的年龄也到了出阁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会产生一些想法。这时,杨贤出现了,还带着一身的光环,所以周清雪那么一丝的情愫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