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贤是一刻也不想再在长安呆下去了,萧太师那狐狸一般的笑容在眼前浮现,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的,更何况杨贤现在连胳膊都算不上。
但是心中的疑惑却是一点没有消减,反正更重了。可以说,萧太师那看似理由的理由,根本经不起推敲的。虽然他说的滴水不漏,但杨贤并不认为一个帝国的丞相会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难道只是为了他所说的那么一点遗憾?
可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多想也无益。刚出宫门杨贤便傻眼了,大昭他们现在身在何处他又不知道。不过还好,就在杨贤郁闷的光景,先前那个夺萧太师那边见过的老头出现了。
虽然复唐,但建筑形式沿袭了前宋的城市结构与布局,坊制也随之消失。虽然贵为京师,但各色建筑却是十分的自由,闭院的设门的,沿街开门的,后屋为宅的,甚至还有两三座院子联以穿堂的。
各州在城西都开设了官驿,以便各州的官员无论是进京述职还是出差之类的,都能够有地方住。杨贤现在便来到了益州官驿所在,两进院落,建筑倒与成都的建筑多有相似。
进得官驿之后,那萧家的老仆人便告辞,驿丞得知是刺史的公子驾临,满心讨好的应承着。这些所谓的驿丞,不在朝廷编制之内,也就是平常所说的不入流,一应开销俸禄什么之类的,全是各州自己负担。
一行亲兵们在入城之后,便被人带到了这里安排好食宿。杨贤在屋中脱下官服,重新穿上一件月白锦袍。
“大公子,我们何时回转?”王大壮等人正在厅中,见到杨贤换完衣服出来,便开口问道。
“就这一两天吧。”杨贤闷声说着,便见几个驿中的伙计将酒菜端将上来,看看天色,确实也快到饭点了,于是便招呼三人坐下。
杨贤自是没多少谈话的兴致,一直闷头吃着,三人见这般模样,也都静静的对付着酒菜。一时间气氛倒有些沉重。
“王统领,膝下可有子嗣?”杨贤吃得差不多了,擦完嘴之后便开口向王大壮问道。
“嗯,有两个儿子。”王大壮停筷是最早的。
“可曾进学?”
“大的那个刺史大人在衙门给谋了个差使,小的还在蒙学。”蒙学,便是启蒙学堂,像他这种刺史府里当差的,供养孩子读书倒不会多费力气,一般穷苦人这时节还是供不起孩子读书学堂的。大多寒门子弟,都是自学成才,考中了秀才之后,这才有机会进入府学之中读书。
杨贤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还在蒙学,再问问不出什么别的来。更何况王大壮草莽出身,能送孩子上学,已经是极好的了。
待到傍晚,杨贤便依照萧太师先前的吩咐,让王大壮备了些礼物,便带上王、姚二人前去萧府。出发来长安前,舅舅给了自己五百两的路资,舅母也偷偷塞给了杨贤隆升号见票即兑的五百两银票。这也让杨贤不由感慨周家可真有钱,但想想也是,周老爷子开国勋将,周通又是统领一卫,来钱的路数可要比自家多了。
朱雀大街上,越是挨近皇城,高宅大院越多。街面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众多朱门前,有的站着虎背熊腰的家兵,有的则是直接站着身着衣甲的军士。
萧府,并没有特别突出,与周围的高宅无二,甚至还有些不如。递上拜帖,又塞给了门子十两银子,那门子才给禀报。
没多大会,侧门打开,那门子便领着杨贤三人进得府中。进去一看,杨贤心中感慨,这可真是低调的奢华。宅院布局并不大气,反倒是精巧雅致,醒目的便是院中的那一棵巨大的国槐。
偏厅里,萧太师接见了杨贤。萧太师又是喋喋不休了半天,但中心思想,却是依然要杨贤入太学,提高一下出身。杨贤无奈,只好听着他的长篇大论,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老头蛊惑人心的本领着实高强,杨贤差一点就拜服了。
在描绘了无比美好的前景之后,萧太师终于累了,喝了口茶水问道:“小子,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原来杨贤在尚书台里并没有答应他,虽然已经无奈的想着接受了,但心里还有些抵抗的。所以便先说,回去想上一番,本来是打算拖上几天的,但萧太师却要他晚上便给出答复。
“我有得选吗?”杨贤苦笑。
“这么说,你是愿意进太学了?”
“好吧,我愿意。”
萧太师得意的微微一笑:“我也是为你好,别看外面那些武将们手下兵马数十万的,真正能做主的,还是朝堂上。”
杨贤点了点头,对于这点,他还是承认的。当然,除非你直接造反,但造反这玩意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一般是没人去干的。姚广义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其实他的失败还是在于手下的水军并没有多少想造反的,所以一路上消极怠工者不计其数,至于逃兵,每天都会那么一些。这才有了夔州城下,水军们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姚广义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请吴楚两军攻城。不料却是便宜了杨贤,给了他可乘之机。
“唉,我一个老头子,又没人在身边,你以后在京师没事常来陪老头子说说话。”萧太师突然有些低沉的说道。
杨贤一愣,随即便想到了萧敬宗大多时间都是在秦州,时不时的还要率军去边关与赏项人打上几场,萧敬怀则是在夔州任上,一时半会是回不了京师的。他只有这么两个儿子,没有女儿,惟一的孙子也跟在了萧敬怀身边,可以说,萧太师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会的。”杨贤点了点恭敬的说道。
“打算什么时候回益州?”
“后天吧。”
“这是我写给你父亲的信。天色不早了,就不留你饭了,一路劳顿,想来也应该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说着,萧太师从广袖中拿出一封信来,交给了杨贤。
杨贤行了一礼,告别萧太师,便叫上王、姚二人,回转官驿。
“唉,老夫能做的也都做了,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萧太师低声喃喃道,便在下人的搀扶下慢慢的走回屋子。
“敢问,可是杨公子?”杨贤三人刚刚走到官驿,便见一个清瘦的中年人迎面走来。
“我是姓杨。”杨贤淡淡的应了一声。
“可否与在下一谈?”那人看了看杨贤身旁的王、姚二人。
杨贤心中一动,“你跟我来。”说完便径自走进了官驿。身后王大壮狐疑的看着这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中年人,但并没有开口询问。
“王统领,你让官驿上些酒菜来,清淡一些,别再放那么多辣子了。大昭,你去看看二虎他们,你这统领不在,别让他们惹出什么事儿来。”进得屋内,杨贤便开口说道,虽然有支开两人的意思,但让王大壮去安排酒菜,实在是因为中午的菜太辣了……
两人应下,王大壮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中年人,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杨贤的眼神制止,只好作罢出得门去。
“你是谁?”二人告退之后,杨贤从下便开口问道。
“属下这里有一封信要交于公子。”说着那人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密信出来,火漆完好。
杨贤一听他自称属下,眉头一跳,也不急着拆信:“你是刺史府的人?”
“属下是千层阁京师的管事周怀安。”来人压低了声音回答道。
果然是千层阁的人,看到这人一身商人的打扮,再加上初见时的神秘,杨贤便有些怀疑了。
“嗯。”杨贤点了点头,便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是母亲写的,言道已经知晓了杨贤受封承议郎之职,而且会进京,要他万事小心,京师不比益州,别到处惹事云云。要是有什么事,就找眼前的这个人,言道这人是黑衣卫出身,忠诚可靠等等。
“这是夫人要属下交于公子的。”看到杨贤已经看完信收了起来,周怀安便掏出两张银票呈上。
杨贤拿起一看,两张均是一千两的隆升银票。杨贤也没推辞,当下便立即收了起来,现在他正缺钱呢,虽然有周家夫妇二人给一千两,但方才光是给萧太师家里选礼物,便花了近七百两。
“京师我们一共有多少人?”杨贤问道。
“各色人等八百三十二人。”周怀安给出了具体的数字。
杨贤本来一听这么少不以为意,但随即一想,这可是京师,不是别的地方,千层阁还只是私人组织。方才还在想,比着锦衣卫可差远了,但现在一想,能有这么大的规模,已经相当了不起了,看来母亲十几年的经营还是颇有成效的。
“公子在京期间,京师人员皆听从公子调配。”周怀安接着说道。
杨贤心中一动,但也听出了周怀安虽然恭敬,但语气中颇有些冷淡的意味。便笑道:“我后天便回益州了,你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以后再来京师的话,以后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