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让周可乐庆幸的是,陆杭并没有吻下来。因为他一旦以吻封缄,周可乐很确定自己再也没有抵抗的勇气。
最近手机似乎变为了一个不太讨喜的工具,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有些害怕听见那刺耳的铃音响起,例如陆杭。
电话那头的蓝之,说话的语调之间溜出了几丝焦急,虽然只有几丝,陆杭已经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蓝之一般都不表露情绪,就算是他给周可乐那一巴掌之后,对方强大的忍耐力也将平常的扑克脸维持得特别严密,但是这一次,蓝之有些慌了。
“小姐……病情告急。”
……
电话没有来得及挂断,陆杭一阵风来一阵风走,周可乐连外套都没有穿,也跟着陆杭就追了出去。
两人披星戴月的在烈烈寒风中奔跑,好像都忘了有车这回事,周围的人流与车流来往不息,汽笛声声,连时间都仿佛因为那急促的频率而快了起来。
那是周可乐第一次看见如此慌张的陆杭,比最初得知陆尔尔重伤昏迷时,急迫有过之而无不及。周可乐理解的,起码那时候,陆尔尔有醒过来的希望,无论是十天,十个月,还是十年,陆杭都愿意抱着这个希望活下去,一向将自己当做肇事者的周可乐也是如此,他们都坚信这个看似飞扬跋扈神经兮兮的女孩子,再爬起来明媚如昨。可是蓝之的一通电话,将所有频率打乱。
周可乐平常不喜欢锻炼,虽然蹦跳惯了,但缺乏集中式训练,高考体育也表现出了和宋嘉木当好姐妹的潜质,八百米的成绩,一个六分半一个六十十秒,显然和陆杭不是一个档次。所以中途的时候,陆杭几乎不带喘气,周可乐却因了长时间的剧烈运动而弯下腰,寸步难移。她呼出的气体与夜色相融,一下比一下重,可是前方的人,竟是没有发现,也没有回头。
更深露重,寒霜不知倦怠的凝结在她的眉眼发梢,衣着单薄的周可乐隐隐一个寒颤后,才发觉不仅没有穿外套,脚上等着的也是人字拖鞋,此时全身上下都手脚冰冷,可是她祈祷的那颗心,跳动得如此剧烈。
别出事,尔尔,别出事。
求你。
最后索性在一群人差异的眼光中彻底跌坐,眼睛红红的泛着润,让人分不清是雾气还是热泪。
周可乐最终也只比陆杭玩到了十分钟,她一个人在冰冷街头冷静下来后,才反应过来那些代步工具并不是设来玩玩而已。她擦了擦眼泪鼻涕后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附近的打车点,莽撞地抢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出租车,换来一阵特别难听的骂骂咧咧,可平常必伶牙俐齿尖锐还击的她,此时只想绝尘而去。
陆尔尔刚刚似乎刚刚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依旧是第一次为她问诊的那个老牌医生,对陆尔尔的情况十分清楚。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表情更郁结了,周可乐赶到的时候只听见一句话:“您就是真要我一命相抵,我也没有办法暗黑破坏神之毁灭全文阅读。”
陆杭此时就是一只被惹毛的狮子,不由分说就要掏蓝之别在腰间的家伙,被蓝之快速按下后,代替他冷静地询问:“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那医生看得出是个直肠子,不懂拐弯抹角,很干脆回:“没有。”
成功惹得那即便狼狈却有着异样丰神俊朗的男子,眉眼一凛,他却还是不管不顾,语气僵硬油盐不进。
“陆小姐的大脑意识处于睡眠状态,但她的器官一直在运作,所以才维持了正常供氧。但身体这种事情很难说的,有些人从来不吸烟,却比吸了一辈子烟的人去得早。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某些位置原因,陆小姐的身体机能在逐步退化,这一切的主因是因为心脏的衰竭。所以目前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换心脏。第二,找国外更权威的心脏专家特别治疗。事实上,陆先生,我并不赞同第二条,因为病人一直在加护病房里没有接触到细菌,一旦移走,在这过程中很难保证……”
话却被蓝之打断:“不必多言。”
细菌不细菌他并不担心,陆氏所属的民用机上一向都有备无患,有专门的隔离区,陆杭担心的是这么来回折腾陆尔尔受不了,所以迟迟没有接受陆海国的建议。
周可乐默不作声地离陆杭三步的距离,她有好几次都冲动地要说话,最后是硬生生捂住自己的嘴,因为她记得陆杭曾经半真半假地教训她说:“什么大事都能被你这张嘴耽误。”
她已经耽误了陆尔尔美丽的青春,她不能再插嘴,让自己有机会耽误她的余生。
被打断的医师不敢走,却又被斥得不再说话,最终是陆杭开的口,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不知所措的哑然。
“那么,换心手术的成功率?”
被开启专业话题的医生继续他的滔滔不绝,以所向披靡的姿态道:“任何手术都存在风险,更何况是换人体主要的器官,不过以我的经验,只需要保证有合适的心脏源其他都不是大问题。问题就在于,要马上找到一个匹配不排斥的心脏,犹如大海捞针,怕只怕,时间不等人……”
陆杭终于出现了选择障碍症。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用几个点来计算自己得失的男人,他不可以进步,他更不可以退步,因为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很可能让他悔恨终生。时间就此凝固,将他故作挺拔的身影,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深深印进周可乐的眼睛里,似乎要记得一辈子那般,永生难忘。
陆海国深夜接到陆杭的电话:“瑞士的那个提议,明天我回宅子里吃个饭,详细谈谈吧。”
……
恰巧第二天孟子轩也在,孟兰责怪他许久都不露面,这次说什么也要陪自己在家里住上几天,孟子轩动员她:“妈,要不你搬我那儿去?”
孟兰连考虑都未曾,坚决摇头:“不搬,说什么也不走,我好不容易进了这陆家门,我就是死也得以陆家魂的样子去见你爸。”
闻言,孟子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眼神越发的讳莫如深。
做菜的师傅和方妈差不多的资历,都在陆家呆了几十个念头,最初陆老爷子还在就好他那一口,陆海潮也喜欢,所以尽管到了退休年龄,他还是被挽留了下来。知道陆杭回来,老师傅特地做了几个他不那么甜的菜,陆杭却食之无味,一上桌,立刻进入话题。
“那边交接做得怎么样?能立刻启程么?”
陆海国含了一口饭前漱口水,从容地吐出,将拄杖放到一旁:“现在启程都行,这不,陆家的基因都喜欢plan b,我就怕尔尔那里再出个什么意外,一早就联系好了末世之无限兑换最新章节。”
如果不知道陆海国的真正嘴脸,陆杭几乎都要为这个二叔的细心打算感激涕零了,很可惜,他那么了解他。
“哦?二叔费心了。之前高速路竞标的事我已经压了下来,那边也答应不再着手调查。我想,毕竟是我二叔,断然不可能做这些有悖家和的事情,调查不调查,太伤和气。”
为了陆尔尔,他让步。
陆海国霎时眉开眼笑,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谁说不是呢。对了,尔尔什么时候走?”
陆杭捏筷子的手在不自觉间紧了又紧,维持面上的笑意:“今天。”
对于两人的明争暗斗,孟子轩心知肚明,却一个字都没有挑起话题。他母慈子孝地不停往孟兰碗里夹菜,待二人谈话完毕的末端,才悠悠然地盯着陆杭,轻飘飘说了一句话。
“尔尔真是好命,有你这么个为她处处打算的哥哥。”
陆杭目光暗里一沉,淡然处之:“立场问题而已。”
孟子轩却像只咬住就不放的蛇,一如既往谈论天气的口吻:“哦……但是对妹妹投入的感情太多,以后怕是没多余的分给别人了吧?”
从意识到孟子轩对周可乐的不纯感情,陆杭已经为今天做好了准备,所以对方言语上的来势汹汹,他并不惊讶,甚至应对自如。
“也不能这么计算吧。不管爱谁再多,人始终爱的是自己。尔尔是家人,也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所以爱别人和爱家人,两者并不冲突,就算有了喜欢的人,也得爱自己不是?”
闻此,孟子轩笑着对他举杯,言辞却并不是赞同。
“不不。有了喜欢的人就不能那么只考虑自己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没有办法喜欢人了。”
孟子轩一语中的,成功让陆杭先前的风生水起都统统兵败如山倒。孟子轩似乎很欣赏他的败北,眼里的笑意更盛。当然,他不可能告诉陆杭,这是周可乐对他说过的话。
在丽江的一个夜晚,徐徐晚风中,周可乐坐在挂了风铃的床边,望着远山发呆。夕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她的侧脸难以言喻的温柔,没有棱角。那一天的孟子轩有些忍不住,他开口问她:“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与自己完全背道而驰的人呢?”
周可乐连头都没有回,但是他隐隐瞥见,她上扬的嘴角。
“当你遇见一个人,忽然发现开始没那么爱自己的时候,你就找到答案了。”
当时的孟子轩也是陆杭这般回答:“就算找到这个人,也一定要更爱自己啊。”
她斩钉截铁打断:“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喜欢人了。”
太爱自己,就没有办法体会受伤带来的痛意,相对的,也体验不到被爱的幸福了。
而今时今日,尽管不是自己亲口说出,但这样周可乐式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倒了无所不能的陆杭。这个深奥的命题,即便是陆杭也没有研究出来。他信奉的是,爱到最高点,你必须自爱,才能有人来爱你。可是没有人去想,如果人人都爱到最高点,那么爱情就是世人撒下最大的谎言。
因为爱情最明显的特质,就是失去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