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看着幽灵猛地转过头停下了重复的动作，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无声而迅捷地向他冲来。

　　就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一只幽灵捕捉到了他的位置，周围其他的幽灵就也跟着被激活，纷纷转向他，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糟糕！

　　柯南迅速试图转身踩上滑板逃跑，但是幽灵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它们穿透废弃的车辆和墙壁，瞬间就缩短了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手臂即将触碰到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犬吠忽然响起。

　　“呜！”

　　那是一条极其雄壮威武的大狗，品种难以辨认，看着像哈士奇，又有些像阿拉斯加，有着厚实却略显凌乱的浅色毛发，四肢强壮有力。

　　它背对着柯南微微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威胁性的低吼，面对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幽灵，它的眼神充满了人性化的警惕。

　　柯南更惊讶地发现幽灵们似乎对这条大狗颇为忌惮，踌躇着不敢上前，而大狗没有试图攻击，它只是用身体护住柯南，一边低吼，一边用头示意一个方向。

　　柯南瞬间明白了它的意思，虽然不确定大狗是否能听懂，他还是迅速表示：“我会跟好！”

　　这狗看上去这么聪明，一定不是哈士奇吧侦探顺便在心里排除了对方的品种之一。

　　大狗立刻行动起来，它并不与幽灵过多纠缠，只是巧妙地利用声音和冲撞制造空隙，引导着柯南的滑板在废弃的车辆和建筑废墟间穿梭。

　　很显然，大狗对这片诡异的环境和这些幽灵的习性极为熟悉。

　　等最后有惊无险地脱离幽灵的追逐，柯南终于能靠着墙壁大口喘息，他摸了摸胸口，心脏仍在狂跳。小孩看向那条救了他的大狗，它仍警惕地守在这条死路小巷的巷口，耳朵竖立，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谢谢你。”柯南由衷地说道，尝试与它交流，“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吗？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以前的小侦探绝对不会相信自己有跟狗说话的一天，然而经历模组次数一多，他现在充分怀疑这其实只是一个长得像狗的神话生物了。

　　大狗转过头，眼睛是漂亮的浓绿色看吧，肯定不是地球狗看了柯南一眼，幅度很小，但极其明确地点了点头。它走近几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柯南的手，又用头示意了一下巷子外面那栋主建筑的方向。

　　那看上去像一座剧院，过来的时候柯南就注意到了那里，没想到大狗是目标明确带他过来的。

　　“你要带我去里面？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柯南推测着。

　　大狗再次点头，抬起左爪拍了拍小孩的肩膀，柯南看着它的眼睛，诡异地感觉到自己被一只大狗夸奖了聪明。

　　“……谢谢。”他礼貌地说。

　　或许不是‘它’，是‘他’或者‘她’吧？

　　也在他的道谢声落下的那一刻，抽离感再度袭来，江户川柯南猛地往外面看过去，那些嘈杂的人声、温暖的阳光、汽车引擎的轰鸣已然回归。

　　又回来了。

　　柯南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剧院后巷，周围干净整洁，不远处还能听到剧院内传来的隐约音乐声和排练的人声。

　　那条大狗依然在他身边，在巷口隐约投射进来的阳光下，它看起来就是一条格外威武、比起刚刚似乎又普通了一些的大型犬。

　　还是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品种啊……难道是外星犬吗？犬星人？侦探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迷思，可他又觉得这不太尊重对方，迅速掐掉了这些冒犯的想法。

　　大狗用头蹭了蹭柯南，示意他跟上，随后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从员工通道进入了剧院内部。

　　剧院的排练厅宽敞而明亮，巨大的镜墙映照着午后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木质地板特有的气息和淡淡的松香。柯南被大狗引导着，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入，恰好能俯瞰整个排练厅的全貌。

　　然后，他的目光便被牢牢钉在了场地中央的那个纤长的身影上。

　　是桃川。

　　指导老师在一旁用富有节奏感的拍子下达着指令，大狗带着柯南进来时，少年正在快速旋转。没有丝毫的晃动或勉强，他的手臂也配合着腿部的运动，保持着柔和而富有张力的姿态，身体的轴心始终稳定。

　　汗水浸湿了少年额前微卷的粉发，几缕粘在光洁的额角和白皙的脖颈上，他的面容是一种锋利的美，下颌线条清晰，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此刻正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冷淡疏离。

　　江户川柯南说不出太多芭蕾的术语，这一刻也不需要那些东西，小侦探愣愣地盯着那边看，脑海中只有‘漂亮’两个字在刷屏。

　　助跑，起跳那一瞬间的爆发力让少年堪称轻巧地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成完美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落地时也像是羽毛中空的飞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收了翅膀。

　　漂亮的大跳结束，少年的脸正仰起朝向二层的位置，柯南好像和他对上了视线。印象里那双摘了头套后通常显得有些冷淡的绿瞳，在对方沉浸于舞蹈的现在，竟焕发着近乎灼热的色彩。

　　那是江户川柯南没在桃川老板眼里看到过的光芒。

　　他的表情并不丰富，甚至可以说是沉静的，但所有的情感都通过他的每一次起伏澎湃地倾泻而出，感染力强大到让柯南险些忘记呼吸。

　　动作暂缓时，柯南总算有功夫去注意那身简单的黑色练功服背心下的身形有多挺拔。

　　小孩从前没有看过老板脱衣服的样子，也因此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少年身上的肌肉流畅而又结实，随着呼吸起伏，简直就像……

　　……就像一座柔软的雕塑。

　　第205章 二百零五只调查员

　　事实证明，当动作和身材都无可挑剔时，哪怕只是看芭蕾舞者的练习，也是一种享受。

　　下面的老师似乎对少年刚刚的某个动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而停下后认真听完的桃川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抿了抿唇，便再次投入到练习中。

　　柯南也同样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再对比其他角落同样在练习的舞者，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大的训练厅里，同一时间练习的人寥寥无几，其他人也大多离桃川比较远。

　　天才的天赋是不讲理的，柯南不知道那些动作对正常人来说应该练习多久才能满足老师变态的高要求，他只能看见少年像喝水一样自然地在调整了片刻后，第一次的旋转就足以让老师露出满意的表情。

　　什么比年纪比你小的人天赋还比你强这件事更可怕？

　　柯南看着那边的少年甚至眉头都没动一下，不断分解练习着那个复杂的旋转动作，每一次都能比上一次更稳定，更具表现力，哪怕是在重复和修正中，他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变得敷衍。

　　更可怕的是，天赋比你强的那个人还比你努力。

　　小侦探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童年，当初因为父母的引导，哪怕他在别的小孩片假名都认不全时，已经开始读原版的福尔摩斯小说了，也完全没有体验过因为太聪明而被排挤的感觉。

　　原来老板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吗？说到底，芭蕾舞者这个身份到底是神话事件赋予对方的，还是老板从前真的是干这个的？

　　江户川柯南居然有点想象不出来那个电视人跳芭蕾的样子，好惊悚。

　　不可否认，舞者是美丽的，但不是单纯指他的脸。

　　这个时候的桃川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肌肉纤长而又紧实地覆盖在身上，安静时瞧着只是无害的薄肌，但动起来时，柔韧的爆发力绝对不容小觑，与对方舞蹈中流露出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近乎野蛮的感染力。

　　所以并不是说柯南想象不出来桃川老板跳芭蕾的样子是和体型身材有关，他所认识的老板也有着并不单薄的好身材，和漂亮的面孔……他想象不出来，只单纯是因为那种气质的差异实在太大了。

　　老板是个很难用几个词去概括的人，小侦探也无法快速说出他眼里的桃川是什么样的，唯独可以笃定，老板绝对不是什么意气风发的少年，跟下方专注地投入到舞蹈中的舞者比起来，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

　　镜子前的舞者身体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骨骼，又在极限处展现出惊人的核心力量，当他稳稳定格时，镜子里也映出了少年面庞上轻松写意的神态。

　　“好了，休息十分钟。”老师终于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这里。

　　柯南精神一振，觉得找到了搭话的时机，看下去时发现桃川已经缓缓收回动作直起身，拿起放在镜墙边的水瓶，正小口地补充水分。他微微仰着头，喉结滚动，眼神却没再看向柯南这边。

　　小侦探不禁低头看向身边的大狗，从始至终，这只无法辨认品种的大狗都安静地蹲坐着，只有目光似乎在追随着下面的桃川，尾巴耷拉在地上，极其轻微地晃动。

　　大狗的眼睛是清澈的，跟普通的狗比起来简直充满了感情和人性。柯南稍微分辨了一下，也能看出大狗看着桃川跳舞时的眼神有多喜爱……这位疑似神话生物的救命恩狗难道是桃川老板的粉丝吗？

　　“他就是你要带我找的人？”柯南斟酌片刻，低声问道。

　　大狗依旧紧紧盯着那边的少年，只从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

　　它再次点了点头。

　　这下柯南更搞不懂了，他原本猜测大狗是想带他到一个安静且安全的地方，带他来找对方的合作者之类的存在。

　　这个想法本来就在看到桃川时被他自己挥散了，变成他以为大狗是本能意识到桃川老板身边更安全、或者发现他跟老板有关系之类的……结果，老板刚刚看他的眼神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们一样。

　　那大狗到底是带他来干什么的？

　　当人声翻译器吗？那他也听不懂狗语啊！

　　柯南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大狗的目的，倒也没离开，反正在这里既然看到了桃川，他是绝对会过去跟对方聊聊的，区别只在于大狗在这件事里的身份，这会影响他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和老板搭话。

　　算了，他早该习惯的，神话事件里发生什么都不稀奇，就算现在告诉他这只大狗其实真的是个人，他都不会惊讶的，嗯，对。

　　大狗侧头看着表情变来变去的小男孩，歪头表示疑惑，呜了一声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平台是训练厅内部的小二楼走廊，可以直接从右边的楼梯下到训练厅内，只是柯南看了看大狗，又有点迟疑。

　　大狗可以下去吗？

　　没有等注意到侦探迟疑的大狗给出什么反应，柯南再度被那种抽离感袭击，他有些踉跄地抓住栏杆来稳住身体，下一秒世界的色彩与声音就同时被巨大的橡皮擦抹去了。

　　明亮的排练厅瞬间黯淡，昏黄诡异的光线将原本从窗外投进来的阳光取而代之，镜墙变得模糊，和外面的那些窗玻璃一样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场地中那些指导老师以及在场的舞者，跟外面街上的路人一样，全部消失。

　　……不，并非完全。

　　柯南站稳后就看到，在场地的中央，那个少年刚刚也许是在起跳，此时动作被打断，正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微微喘息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混杂着震惊和困惑的表情。

　　而他身边，原本老师站立的位置被一个模糊的幽灵代替了，那只幽灵正在不断重复着挥舞手臂、大声斥责的动作。虽然看不清幽灵的表情，但肢体语言已经体现出了十分的不善。

　　柯南只是一个晃眼，就感觉到一阵风刮过大狗在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地跳下楼梯，俯冲到了少年的身边。

　　它把疑似年轻时桃川老板的少年护在后面，身体稍许朝幽灵老师那边前倾，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像一只毛茸茸的发动机。

　　少年抬起头，先是不解地看了一眼护在自己身前的大狗，然后目光越过它，落在了同样小跑下来出现在训练厅里的柯南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微妙的情绪。

　　“你们……”少年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即使身边突然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也并没有多少恐惧，“是谁？怎么回事？”

　　桃川的开口好像是一个信号，原本在跟大狗僵持的幽灵似乎对他们丧失了兴趣，转过身，去朝着其他的幽灵舞者挥舞手臂训斥了柯南刚警惕起来，危机就疑似解除。

　　柯南：“？”

　　好问题，现在轮到他想问怎么回事了。

　　就在这时，从柯南下来开始就安静蹲坐到他身边的大狗，忽然又站了起来。

　　它走到少年桃川的面前，深深地望着他。它的尾巴也不再戒备地低垂，而是轻轻摇晃起来，喉咙里发出了近乎呜咽的声音，难以想象一只狗的呜咽里能带上这样复杂的情感。

　　它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附身用鼻子蹭了蹭桃川搭在地面的手背，再抬头，跟坐在地上的少年对视，湿漉漉的眼睛里……等等，湿漉漉的？

　　柯南震惊地发现那只从幽灵堆里救他时也冷静自如的大狗，就这么端坐在少年面前……开始掉眼泪。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水珠从它湿润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两侧银白色的毛发滑下，滴落在变得陈旧的训练厅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它也没有再发出呜咽，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眼泪一点也止不住。

　　“……诶？”桃川彻底愣住了。他天性中的冷淡让他不太擅长处理如此直白而汹涌的情感，尤其是来自一条……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却又僵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直到这时柯南才依稀能从桃川身上看到点符合年龄的感觉。

　　大狗没有给桃川把手收回去的机会，几乎是在确认桃川主动伸手的第一时间，它就彻底克制不住更加汹涌的泪水，主动地把脑袋凑了过去，挤到了桃川的手心底下，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少年的手腕。

　　它太大只了，差点把桃川压倒在地板上，少年勉强一只手扶住地面，一只手摸了摸大狗的头顶。

　　“你认识我？”桃川轻声问，像是在问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狗无法回答，只是更加专注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