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这个问题，无法自己得到答案的降谷零感到了一阵荒谬。

　　这场试镜最后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会是谁，画面定格在桃川收尾的动作上，幕布再一次拉好。

　　第三幅画面是一个昏暗的楼梯间，聚光灯只微弱地打给了楼梯上方对话中的两个人。由于回忆没有收音，这个位置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能看出那应该不是一段愉快的对话。

　　紧接着，也许是谈崩了，气急败坏的小鸟游撕下了和善前辈的面具，毫无征兆地朝桃川撞了过去。能看得出来桃川在最后关头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并进行了闪避，结果却仍被巨大的推力带得失衡，从楼梯上滚落。

　　桃川摔下去的时候，小孩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猛地攥紧了扶手：从他的角度很难直接看出桃川的伤势，只能看到对方靠在冰冷的墙角，额角撞破渗出血丝，剧痛让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但少年抬起头，看向上方阴影中小鸟游惊恐又疯狂的脸时，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片了然的冷静。

　　原本饰演重要角色的演员受伤的话，这个角色该交给谁演？

　　答案是全程都在跟进排练的替补。

　　所以还是因为桃川回来的时间太短，短到他没办法让所有人直接认可他的能力，导致出现了这样的嫉妒者，也短到让小鸟游不够了解桃川，以为这样已经足够让爱护身体的舞者退缩。

　　当幕布再次拉开，出现在舞台中央的并没有换成小鸟游，依旧是造型整齐精致的粉发少年，当他站在聚光灯下时，所有的伤痛似乎都被剥离，只剩下那个为舞台而生的灵魂。

　　疼痛不会直接消失，可是桃川的动作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滞涩，反而使他的表演更加完美，他站在光芒中央，微微喘息，眼神越过璀璨的灯光，看向剧院暗沉沉的穹顶，没有人能知道他此时在心里想着什么。

　　音乐的速度加快，少年毫不犹豫地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旋转，然后抬起手臂，在音乐骤然停下的那一秒跃起，滞空漂亮得令人呼吸一窒。

　　“他们后来指责我不给其他人留活路，说我是那条鲶鱼，破坏了他们的‘约定俗成’。”

　　冷不丁听到说话声响起时，沉浸在舞蹈中的二人一狗迅速回过神，他们齐齐回头，这才发现柯南右手边的位置不是空的。

　　……那里正坐着的人是他们以为不见了的桃川。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里，单手支着下颌，正望着舞台上定格在最后一幕动作、环抱着身体蜷缩的自己。

　　看上去，从一开始他就在悄无声息地与他们一同观看着这一切，刚刚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也是他说的。

　　没等柯南追问是什么意思，周围忽然就亮堂了起来，他们的注意力下意识又转移回了舞台上。

　　舞台上的舞者此时正跟同台演出的伙伴们站在一起谢幕，他怀抱花束，深深鞠躬，抬头时，聚光灯映亮少年的脸庞，汗水濡湿的粉发贴在额角。

　　柯南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这双眼睛，在表世界的排练厅里，十六岁的桃川沉浸于舞蹈时，眼中也曾燃起这般灼热的光彩。

　　此刻，柯南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少年野心勃勃的、登顶的欲望。

　　而台下，掌声雷动。

　　“但我更喜欢另一种广为人知的说法。”

　　舞台下的少年站起身，慢腾腾地给台上的自己鼓掌。

　　看着他的侧脸，降谷零心里突了一下。

　　他直觉发现，这会儿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桃川似乎比之前挺拔了些许，肩线更宽，面容也褪去了十六岁时尚存的稚嫩，不再是无害的美丽，漂亮得更加锋利。

　　少年停下鼓掌，终于转过脸，正面看向他们，他眉梢轻挑，竖起食指抵在柔软的唇上。

　　“初次见面，各位。”他的声音要更低一些，语调平稳，甚至是笑着的，“跟十六岁的我不同，现在这个时期，他们通常称我为……”

　　“‘暴君’。”

　　第214章 两百一十四只调查员

　　只需要一个呼吸，四周的光影、自称‘暴君’的少年还有降谷零就都如同烟雾一般被风吹散，在柯南的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柯南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做梦时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感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排练厅，也不在舞台下的观众席。

　　他正坐在剧院二楼一个视野颇佳的包间里，从面前的围栏往下能清晰地看见落满花朵的舞台，还有观众席上鼓掌的人群，旁边则是同样显得有些茫然、但立刻警惕环顾四周的大狗。

　　侦探的脑袋还有点懵，他努力冷静下来，趴在围栏边缘往下仔细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舞台中央。

　　和不久前看到的画面差不多，舞台上正是谢幕的场景，那位刚刚完成演出的粉发舞者正站在璀璨的聚光灯下，向着观众席鞠躬。

　　他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二十岁，身姿比十六岁时更加挺拔舒展，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轻松自然地接受着如潮的掌声和欢呼，而从站位来看，他很显然是这场演出的主演人员。

　　演出结束，幕布落下，观众也开始退场，侦探却久久无法回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户川柯南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快速思考着混乱的现状。

　　场景突变，降谷零消失，暴君回到了舞台上，他跟狗先生也回到了似乎是现实的剧院，可时间点明显不对，这也是执念解除的原因？

　　他的头更疼了。

　　原以为执念解除后最多是让桃川恢复记忆，现在看起来，怎么是他进入了新的回忆片段的样子，那之后岂不是还会发生这种情况？

　　新的问题也随着思考而出现：现在舞台上的桃川到底是单独的暴君本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十六岁桃川恢复了这段记忆？对方认识他吗？和这个世界异常又有什么关系？几分钟前那个自我介绍暴君的人是他吗？

　　一个接一个，问题源源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涌出，又一时半会得不到回答，折腾得柯南看了一眼身边对舞台幕布望眼欲穿的大狗。

　　……哦对，还有狗先生，简直像是被主人遗弃了一样萎靡！天知道要是一开始对方就是这个样子，他根本不会迟疑去认定‘狗先生就是桃川先生的熟人（狗）！’这个事实。

　　柯南小小的肩膀顿时承担起了大大的责任。

　　“我们得去找他问清楚。”他下定了决心，这样说道。

　　大狗收回视线，深绿色的眼睛水润润的，看上去很温柔，它抬起爪子，摸了摸小孩的肩膀，低沉地呜咽一声。

　　柯南握住大狗的前爪，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肉垫，神情还是很正经的：“嗯！我有把握的，而且我相信桃川先生，不管是哪个年龄他都值得信赖……只要想办法跟他对上话就好。”

　　他当然是听不懂大狗在说什么的，可他能感觉到大狗的关切和担心嘛。

　　被非礼的大狗假装没发现，它对孩子的纵容真是没边！柯南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又捏了捏肉垫，由衷地感觉到了一点放松，头疼也得到了缓解。

　　……怪不得说小动物很治愈呢。

　　‘大’动物也很治愈。

　　柯南完全不担心失踪的降谷零会去哪儿，他相信桃川，自然也相信降谷零，对方无论如何至少不会让自己轻易出事。

　　凭借着娇小的身形和大狗对剧院地形的熟悉，从二楼下去后，他们巧妙地避开人流，成功潜入了之前去过的后台区域。

　　这里比柯南印象里更加忙乱，或许是因为之前是休息日，而今天刚结束一场演出，一路上，他听到四周卸妆、换衣服和收拾道具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微妙的熟悉感顿时让他都不怎么紧张了。

　　毕竟他以前也经常跟妈妈一起出入于各个剧院的后台，跟对方认识的演员们打招呼什么的，这种场景早就见多不怪。

　　结果还是出现了意外在他们走到柯南上次遇到了那个少女的走廊时，大狗的脚步停下了，它开始迟疑下一步的方向。

　　柯南迷茫了片刻，而后恍然。

　　就算大狗认识桃川，是对方的熟人，也不一定知道对方的休息室是哪间吧？对剧院熟悉还能解释成他来这里之前大狗就经常在剧院转悠，可那也是桃川十六岁的时期。

　　他有点苦恼了，要是找不到桃川的休息室，岂不是还得在外面碰运气找对方？

　　在柯南思考要不要装成桃川亲戚家的小孩，然后去找谁问问的时候，大狗小声地汪呜了一声，听上去好像有点无奈，他看过去，被大狗拍了拍肩膀。

　　柯南：“嗯？不是找不到的意思吗？”

　　柯南看着大狗，大狗看着柯南。

　　半晌后，柯南好像顿悟了：“……”

　　“该不会是因为不想这个时候去打扰桃川先生吧？”

　　大狗矜持地点点头。

　　刚结束一场演出，作为主演的桃川肯定需要一点时间卸妆、换衣服以及休息的，他们直接过去的话，搞不好就会打扰到对方。

　　道理柯南都懂，但是，狗先生……！！

　　柯南彻底认清了这条大狗的真面目：是桃川先生的毒唯吧！

　　顶着大狗的注视，柯南只能打消立刻找到桃川的想法，乖乖跟它一起在休息室附近的走廊里等着。

　　他本来还在担心会不会在等待时又误入里世界，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等到前面不远处的休息室门打开，他们都还在表世界。

　　很难猜是因为执念消失而不存在表里世界的切换了，还只是他们暂时没触发那段剧情，这样不给个准信，真的很让人难受啊。

　　侦探呼出一口气，苦恼地想。

　　现实也没给柯南思考太久的时间，那边从休息室里出来的桃川已经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向员工通道的后门

　　他已经换下了华丽的演出服，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装，戴着帽子和口罩，气质也完全不像平时的桃川，显得低调又内敛，得亏大狗跟柯南一直盯着那边，否则说不定都会一不小心认不出来。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跟上了前面脚步轻快的少年。

　　因为清楚桃川有多敏锐，离开了剧院后，一人一狗都很懂地跟前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利用街角的阴影和路人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躲在对方的视线死角挪动。

　　桃川似乎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还会停下来看看街边的橱窗，姿态悠闲，要不是确定对方没有一次看向他们这里，柯南都要怀疑桃川是在遛他们玩了。

　　不过很快，这种悠闲就消失了。

　　在发现前面的桃川转入一个相对偏僻的街区时，柯南的心就提了起来，他不知道刚结束演出的桃川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大狗看起来也很焦躁不安，难得对此也很迷茫。

　　前方少年的步伐不再随意，变得迅速而精准，他好像有目标一样，径直拐进了一条堆满建筑废料的小路，柯南探头，隐约可见一栋未完工的烂尾楼矗立在路的尽头。

　　柯南心中的警铃大作，他示意大狗也放轻脚步，两人悄无声息地跟到了烂尾楼的入口。

　　里面黑沉沉的，只有月光从没有安装窗框的洞口渗入，勾勒出水泥立柱和满地建材的轮廓，柯南下意识动了动鼻子，闻到的却不是灰尘的味道，而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作为侦探的他对这个味道实在太熟悉了，几乎立刻就变了脸色。

　　是尸体，而且已经腐烂了。

　　大狗的嗅觉更加灵敏，对柯南来说可能只是音乐的气味，但大狗绝对闻到了更可怕的味道，即便如此，柯南低头时，还是看到大狗毫不犹豫地抬腿就往烂尾楼的楼梯上跑。

　　显然，桃川也在上面。

　　小孩立马跟上，他们停在了前往二楼的楼梯口下面，屏息凝神，在这个位置听到了上面传来的隐约低吼。

　　还有……

　　他听到一道带着笑意的，清朗悦耳的人声，正在哼着一段轻快的旋律，似乎是某支著名芭蕾舞剧的选段。

　　柯南屏住呼吸，往上挪了挪，从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后探出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月光照亮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身影在地上艰难地爬着，那似乎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满是惊恐，努力地逃离某个存在，然而男人往前爬了才没几米，就被人踩着背，稳稳压住了身体。

　　是桃川。

　　他手上拎着一根很粗的绳子，而他的脚下，那个男人仍然在剧烈挣扎，双手在空中疯狂抓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呼吸时像是在拉一个破风箱，听着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