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强大不代表自由,厄里那斯。”
维尔金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诙谐,他甚至下意识地朝纳齐森科鲁兹的方向偏了偏头,仿佛在寻求某种认同,或者只是习惯性地看向在场的人形态的存在。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可以放出豪言,这世上不存在阻挡我的人或物。可是今天,纵使我的实力远胜当初,我却再也不能说出同等分量的话语。”
不能随便斥责魔神,因为那可能导致听风就是雨的蠢货害怕到想要抛弃自己的人类逃跑;想做什么,往往要先经过会不会把这个世界搞得稀巴烂、维系者会不会又跑来唠叨、深渊污秽会不会又趁自己不注意漫上来等等无数的考量。
而维尔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因为力量而得到无数的过头的猜疑啊,当然,这跟他自己数千年前年轻气盛过头只知道用武力解决问题有关,但总而言之
“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做一个普普通通什么东西。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只鸟,我不在乎,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我只是想要替法涅斯完成他的……遗愿。”
维尔金顿了顿,说道:
“其实有时候,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醒来过。”
如果是法涅斯,一定会做的比他好得多得多吧?
洞窟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厄里那斯在努力消化这番超出了他简单直接的认知范畴的论述,而维尔金则沉浸在一丝难得的、对流露真性情所带来的复杂情绪中。
唯有被他们忽略的纳齐森科鲁兹,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头脑风暴。很难说清楚,他今天到底是足够幸运还是不幸
他窥破了一个惊天秘密,现在这局面已经荒谬得让纳齐森科鲁兹忍不住发笑,却又发现笑不出来。
不管是谁,看到一条龙和天理在一个死掉的人跟前辩论这种可笑的话题,一定都会像他一样完全忍不住的。
实在是太可笑了!
天理也好,魔龙也好,他们根本不会理解群居弱小者的感想,可纳齐森科鲁兹曾经体会过。
在纳齐森科鲁兹破碎而悲伤的有限记忆里,他曾亲自体会过这条看似温顺无害魔龙带来的恶果。
母亲失去孩子,孩子失去家庭,不幸者失去生命,幸运者失去金钱。纳齐森科鲁兹敢发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比眼前两个虚度岁月折磨自我的家伙要清醒得多。
纳齐森科鲁兹此刻无比的冷静,往昔那些闪烁在脑海的碎片此刻仿佛都被贯穿相连。一切的一切仿佛终于被溯上源头,他搞清楚自己为何会一直停留在海沫村的上方,也想起一切
他是纳齐森科鲁兹,亦是雷内德佩特莉可的一部分。
他赢过了时间,来到了预言的节点,又在一无所知时幸运地触及世界的最强者,再一次验证了雷内德佩特莉可的设想
他要继续启动这个计划。
他需要时间,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来重新评估一切。
而此刻,纳齐森科鲁兹只能将这足以引爆世界的真相死死压抑在意识的最深处,如同在刀尖上舞蹈,用尽全部的计算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漠然,尽管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他看着厄里那斯依旧懵懂地试图安慰对方,看着维尔金那带着落寞和自嘲的侧影,心中却是涌上一股奇异的畅快和期待。
提瓦特的天理都有无限的悔恨与不甘……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为了那些行走在错误道路上的过去,他们的预想和规划,理应正确无误。
只是,尚且缺少一个成熟的引子。
纳齐森科鲁兹捂住因激动幻化成水的下半张脸,只露出拟态为雷内的那部分,眼眸中的迷茫虚无,全然被热情与坚定替代
听到了吗,雅各布。
为了我们光荣的使命,快去将阻碍融合的门阀破坏殆尽吧!
第122章
海底无光, 却并非漆黑一片。无数原始沉眠的过往皆气息于此,在魔神战争结束后,作为与表层提瓦特大陆区别开来的分界线, 容纳随着岁月流逝而不断溢出的胎海水。
作为最接近原始胎海的深海处, 本应少有人造访, 却于今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如同滴入清水的一团浓稠罪愆, 深紫色的光点越来越深入海洋。
沉默的海水无声无息流动、介于诞生之苍白与湮灭之幽紫之间的涡流色轮转在少有生命的深海中, 外来者的入侵没能打扰那些远古微小之物的安睡,只有偏移的封印和扰动的海水密度悄无声息宣告,原始胎海和表世界提瓦特的分界线已然被外人扰乱。
尽职尽责的地脉依旧在忠实记录一切,同属地脉本源的海洋似乎察觉到来者并非善类,压强瞬间飙升, 纯粹的力量几乎将外来者包裹全身的元素护盾用纯物理的力量碾碎。但此行的来者意外坚决,不顾骨架和血肉几乎被这庞大的力量碾成一团肉泥,也要奋不顾身闯入这不应有外人进入的、独属于世界的秘密。
雅各布张开深渊化的手爪, 已经全然失去了人类的征, 只剩厚重的法袍紧贴嶙峋的躯干。用以保护自身的元素护盾在海洋的抵触之下已经变得岌岌可危,看起来跟深渊教团的深罪浸礼者无异。尽管拥有深渊的力量,雅各布此时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深知, 一旦浸泡在这样高浓度原始胎海水之中, 作为枫丹人的雅各布必定会在触碰到海水的一瞬间化为纯水, 意识回归原始胎海, 所有的计划前功尽弃。
雅各布扯动嘴角,夙愿近在眼前的兴奋与激动让他几乎顾不上自己,却忘了在这样的地方哪怕是动一分寸都得忍受巨大的痛苦,他全然不顾□□上的压迫, 满脑子都是对构想即将实现的无限遐想。
在感受到养兄雷内的气息之后,雅各布当机立断放弃了原本诱骗美露莘以获取厄里那斯之血的计划。原本雅各布计划立刻前去与兄长见面,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雷内的现状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了。虽然计划出现了一点小小的误差,雷内身边多出了一个身份不明、疑似与深渊高度相关的可疑人士,但这都不重要了!
这次没有玛丽安、阿兰和西摩尔、没有不明白他们崇高理想的逐影猎人,甚至连大审判官那维莱特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行动,这是最好的时刻,雷内想起了一切,他们兄弟即将在四百余年后的枫丹、在灭世的灾厄来临之前,拯救所有人!!!
雅各布将全身力量集中于掌心,甚至主动削弱了护盾的元素力量,力图尽可能多吸收周遭原始胎海水的力量。此处已经是人力所能及最为接近原始胎海的地方,雅各布灼热盯着隐隐散发着生命本源的微光,身躯也因为过久待在高浓度原始胎海水的原因,泛出如油污般的、令人不快的虹彩。
水、火、冰、雷的符文在其上扭曲流转,光芒被海水折射、拉长,化作无数条蠕动闪烁的光带,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从上方俯瞰,就会发现雅各布周遭数米的海域已经染成一片迷离而邪异、充斥外来深渊和地脉的扭曲区域。
雅各布正在主动被原始胎海溶解。
混杂了深渊、人类杂念、纯水精灵意识的杂质融入海水,雅各布的身躯肉眼可见地缩小,不,更准确些来说,雅各布正在融化!
剥离了文明与人格、个体与执念,只剩生命冲动本身的雅各布已经将自己主动溶解为紫色的水形幻人。他已经不能称作是人类了,他的身躯仿若最清新的雨后潮汐,混合着最浓郁的腐烂芬芳,既带着作为「人」的执念,内里却已经被深渊改造得不像样子,底层还萦绕着一丝金属的腥甜与星空的冰冷,回归到生命最初的本源状态。
物质形态的桎梏如潮水般褪去,雅各布的存在便化作了一种纯粹意志的拓扑结构,行动也变作一种在法则层面滑行的感知。物理的距离与障碍失去了意义,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维系世界基础的、那些巨大而隐秘的“阀门,或者说屏障之上。
雅各布未曾伸手,而是将自身此刻纯粹的存在意志,像一枚最精确的概念性楔子,抵向了那个逻辑闭环最核心的自洽点。
那封印并非坚不可摧的墙壁,而更像一层极度紧绷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胎膜”。它无声地横亘在岩窟最深处,表面流淌着由无数生命意识体凝结而成的水波与光影。
雅各布将其贯穿时,甚至感觉不到破坏的真情实感,更像是在一片绝对宁静的水面上,刺破了一个早已存在、等待被戳破的幻影泡沫。
“啵。”
一声轻响,轻微得几乎被已经不存在的心跳掩盖。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或反噬,却有一种寂静被打破的幻觉。
紧接着,是泄露。
不是汹涌的喷射,而是某种装满原始胎海水的容器已经无法兜底,开始从破口“渗”了过来。
最初只是一缕色泽无法形容的艳丽薄雾,顺着破损的封印流入海洋。所经之处,提瓦特侧坚硬的岩壁仿佛在无声地融化、回归,露出其最原始、未分化的基底形态。海水并未被推开,而是被调和同化,顷刻之间,失去了自身的颜色与特性,加入了那股不断弥漫的、变幻的涡流。
来自世界本源的胎海,自世界创生后便永封于世界里侧的胎海,正在奔向提瓦特。
他们迫不及待地从自由的逸口涌出,破口猛地扩张,仿佛世界的伤口开始自主呼吸、吮吸。
浓稠的、蕴含一切可能性的海水混入提瓦特,从星球的内部平静而无可阻挡地漫溢而出。原始胎海水流过之处,时间感变得粘稠而错乱,光线被吞噬、扭曲、再发射为诡异的内部辉光。周遭的海水不再是媒介,而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共同开始呼吸与涌动。
记忆的气泡成串升起,在提瓦特的海水中炸开,释放出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景象与情感碎片。个体分解、成为养料,又不断地溶解、聚合、吸收.
源自世界初诞又指向终末的嗡鸣开始在物质世界回响。
海床在软化,岩石在回归其熔融流体的形态,本就不多的海洋生物在本能的趋势下疯狂逃窜。来不及逃走的,大多僵直原地,身体开始出现不可逆的溶解重构迹象。鱼鳍化为更原始的肢芽,贝壳呈现出它矿物的晶体形态。
此乃原始胎海,生命的诞生于回归的最初之所,一切奇迹,皆为生命法则的覆盖与回归。
四百余年的意识体于胎海而言是多么的渺小,雅各布几乎已经无法维持自我的存在,但他却依旧拼尽全力驱使着胎海水涌向上层。
快了,再快一点,兄长交给他的任务就
“僭越者,你不该来到此地。”
雅各布不能动弹,心底一沉,无死角视线内,维系者降临于那混沌与秩序交锋的锋面。
维系者目光略过提前回归的海水,没有任何情绪,抬起了一只手。
在胎海漫溢的边界,提瓦特法则行将崩溃之处,一道黑红色的虚线凭空出现。
随着空间撕裂的巨响,所在之处的光线首先被抽离,不是变成黑暗,而是化为一种绝对无色的基底,如同画卷被拭去所有色彩,只留承载颜料的、概念性的颜料盒一样,一切仿佛被隔离。声音消失,风停止,元素的流动瞬间凝固。
雅各布只能震惊看着这一切,那道线向着两侧延伸开来,却非扩大面积,而是从无限薄,生长为一个空壳。
这是完全空洞、虚无、被强制静滞的绝对空间,维系者双拳紧握,空间就像一层透明的、却比世界障壁更为坚韧的水晶棺椁,被生生嵌入到胎海与大陆之间。
等到雅各布意识到维系者在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层不可逾越的空间完全成形的刹那,将汹涌的原始胎海重新推回、禁锢在其原本的边界之内。
维系者缓缓放下了手,拿起能够时间倒流的怀表,将分针拨后。
“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干扰天理命定的预言、探索人类不应企及之物,真应该杀了你。”
维系者冷冷盯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前人类,向仍处在休假状态的顶头上司汇报:
“紧急事件已解决,我堵住了口子。”
维尔金挑挑眉,拍掌宣告:
“好了,闲聊时间到此结束。”
话音既落,维尔金手掌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纳齐森科鲁兹的心脏,优雅的少年顿时失了血色,蓝色、紫色……混杂着星空与大海颜色的血液从纳齐森科鲁兹瘦弱的身体中喷涌而出。
纳齐森科鲁兹的身体还不曾反应,下一秒,强烈的剧痛让他无法维持住站立的姿态,踉跄地向后栽去。只是贯穿心脏的收堪堪维持住他的身形,纳齐森科鲁兹艰难地问:
“为什么……突然动手?”
第123章
“原来他刚刚突然大喊大叫不是在发疯吗?”
恍然大悟的波澜如同慢吞吞扩散的涟漪, 厄里那斯终于解开了刚刚的疑惑,喃喃道:
“我说这个人怎么突然大吵大闹的喊他的兄弟我还以为这是人类某种特殊的风俗习惯呢……比如干坏事之前,必须光明正大地嗷一嗓子宣告一下, 显得比较有气魄什么的。”
维尔金闻言, 脸上的冷意都染上了一层难以抑制的笑。他轻轻甩了甩手, 那上面沾染的、属于纳齐森科鲁兹的蓝紫色血液, 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 并未完全滴落,反而有些粘稠地拉出细丝,散发出微弱的能量光晕。
“哎,没办法。人类就是这样,说过的事情总是要重复无数遍。”维尔金失落地掏出手掌, 纳齐森科鲁兹体内蓝紫色的血液流淌着地上。维尔金的目光落在掌心残留的血液上,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滩更为明显的、正缓缓渗入特殊地表的蓝紫色痕迹,眉头微蹙, 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头疼表情。
“还有一半在原始胎海啊……真是头疼。”
纳齐森科鲁兹半依靠在冰冷的岩壁喘着粗气。
完全反应不过来。
没有任何征兆, 甚至他连维尔金什么时候出击都没有看见,就那么一瞬,自己的心脏已经被他贯穿。
这就是足以对整个枫丹降下预言的力量吗?
“为什么……你们能够听到?”纳齐森科鲁兹急促地喘息着, 他试图支起身体却发现再起不能。维尔金刚才那精准却理应不算致命的一击, 不仅打断了他以原始胎海水为节制、强行构筑的雅各布之间存在的隐秘传讯, 更仿佛在他的水核上震开一道裂缝。
纳齐森科鲁兹口吐蓝紫色的鲜血, 满脸不敢置信:他不愿相信,
□□的创伤与力量的紊乱都在其次,最让他心神剧震、几乎感到恐惧的,是那个被厄里那斯用如此天真口吻道破的事实
他们都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