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索拉里无声的眼神示意下, 一旁的笪阮倒是没有直接承认这本记忆之书的存在,但显然眼前的人类少年对书的存在抱有相当的确定性。
寻求一本属于守护者的记忆之书, 哪怕这位守护者已经陨落, 其意图也值得怀疑与警惕。
“我想要知道伏尔甘大人固执选择走向灭亡的理由。”
没有迂回和掩饰, 虞年谣诚实且直接地回答道。
在索拉里面前,大约没有人能真正保有秘密记忆往往会凸显那些被重视的东西。
某种程度上,洞察记忆的权能与莫里亚蒂看穿真相的权能在某些领域是有部分重合的。
然而,人的记忆本身, 却并不总是等同于记忆。
记忆会模糊, 会扭曲, 甚至会因时间的流逝或外力的干扰而被篡改, 掺杂进无数主观的臆想或无意识的修饰。
这也正是在拥有莫里亚蒂协助的情况下,几位少年此前并未考虑前往第七枢寻找记忆之书的原因之一。
相较于可能会‘失真’的记忆,还是洞见的真实更可信。
但伏尔甘的例子告诉他们,也并不是什么情况下都能得到洞见的真相, 可能在权能之上的力量干扰了莫里亚蒂的判断,他们只能另寻追求真相的办法。
索拉里肃穆着静止不动,由石板与书页构成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虞年谣能感觉到他在审视自己,于是只是耐心且安静地等待着, 如同一个虔诚的求学者。
没错,索拉里的确在观察虞年谣,但有一件事和少年想的不同,他真正在考虑的事情其实与要不要交出伏尔甘的记忆之书无关。
笪阮与他相识不过数日,竟然就已经信任对方到这种程度,愿意将他引荐至自己的面前。
索拉里不会如监视犯人那样严密地关注笪阮的一举一动,因此他根本就没有留意两人之间的交谈,只知道虞年谣成为了第一个愿意给他十梦珀的人。
仅仅十个梦珀建立起的信任...真的足以支撑如此程度的托付吗?
“我可以给你伏尔甘的记忆之书。”
索拉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明明说着同意的话,语气中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既然伏尔甘已经陨落了,那也就不存在‘得罪’一说了,那些顾忌自然也随之消散。
虞年谣心中了然,这位无墨书记官下一句话必定是‘但是’。
“但是,你需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索拉里的话语果然如期而至。
虞年谣并未感到意外,所以显得平静。
“您的第一个条件是?”
“告诉我你是如何认识笪阮的,又为何要通过和平的方式收集枢梦碎片。”
少年与他的朋友们获取到的信任不只有笪阮的,喜怒无常、毫无稳重可言的莫里亚蒂暂且不论,连那位与灯塔苦苦相争,经历无数背叛的海德拉,竟然都选择了主动交出枢梦碎片。
索拉里只能确认虞年谣暂时没有恶意,却不能保证他们没有受到蒙骗。
“可以。”虞年谣没有犹豫,随即问道,“那第二个条件是?”
在见到索拉里之后,虞年谣没有急切地说明来意和背后真相,有些时候不那么主动反而更容易获得信任。
“先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再说。”
索拉里的语气威严,不容置疑。
虞年谣猜到索拉里一定是在通过这种方法试探自己,说不定还在设局挖坑,但他还是诚恳地进行了回答。
“认识笪阮是因为我们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通过和平方式收集枢梦碎片,是为了创造一个不会再度循环,所有人都能走向未来的梦世界。”
虞年谣自然是省略了许多,但他说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这个愿望的实现难度有多高,虞年谣正在每一次对话和尝试中,切身地体会着,然而他一刻也没想过放弃。
挚友们为了本只是他的梦想承担着不同的压力,面对着截然不同的困难,他便更没有理由不去全力以赴了。
打破循环...?
石板与纸页构成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梦世界十二枢的轮转与更迭,如同其各自代表的意象一般,是构成枢区域不可撼动的底层法则之一。
改变?
就算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功的,仅凭这几个孩子就妄想做到?
索拉里难免觉得荒谬,第一反应便是质疑。
但在质疑之后,便由衷地感到了震撼。
一件看似无法做到的事情,正在被眼前的少年用行动证明着。
他竟然真的在为了实现这个理想而付诸行动,在看似绝无可能成功的道路上跋涉。
短暂的停顿后,索拉里才压抑住内心那罕见的波澜。
“你说你和笪阮曾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笪阮在现实中身体去世之前的朋友倒也合理,但少年又是怎么知道笪阮没有彻底离世,而是在他的第七枢呢?
这句话中的疑点太多了。
然而索拉里完全就没想到,虞年谣所说的‘曾经’,到底在多么遥远的过去。
“索拉里大人不如直接告诉我第二个条件。”
这一次,虞年谣并没有进行解释。
少年的目光坦诚又直接,仿佛已经猜到了他即将给出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索拉里沉默地‘注视’着虞年谣,片刻后,他不再迂回。
“我要阅读你的记忆之书。”
第一个条件不过只是个幌子,是为了验证少年言语中的可信度,为达目的而满口谎言的人绝对不可信任,能够直接通过阅读记忆之书来确认事实的索拉里,根本就不需要虞年谣的‘自证’。
原本索拉里打算这样做,并不是真的在给虞年谣机会,只是想要给笪阮一个不至于令他伤感的‘交代’。
索拉里一开始就假定了虞年谣是心怀鬼胎,居心叵测的骗子,所以根本就没有将对方的诉求放在心上,唯一在意的也只有笪阮,不希望他会为失去朋友这件事而感到难过。
可现在看来,少年或许的确有利用笪阮来见自己的心思,目的却并非出于恶意。
此刻,索拉里提出要阅读少年的记忆之书,更多是出于被勾起的兴趣。
对此,虞年谣并不意外。
“可以,但希望索拉里大人能按照约定的那样,将伏尔甘大人的记忆之书借予我。”
要获得他人的信任并不容易,人与人之间也无法完全相互理解,思维的壁垒是与生俱来的隔阂。
但有索拉里和莫里亚蒂这样的存在,倒是能将漫长而曲折的信任建立过程无限地缩短,虞年谣并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和邪恶的心思,因此这反而是他乐于见到的。
少年的回答如索拉里所料,没有半分迟疑。
于是他抬起双手,一本散发着微光、封面古朴的记忆之书凭空浮现于他的一只手中。
与此同时,另一本更加厚重、承载着虞年谣过往的书册,正在第七枢力量的加持下迅速凝聚、成型。
“拿去吧,这是伏尔甘的记忆之书,不过的确没有成为守护者之后的部分,我刚刚试着捕捉他的记忆,但没有成功。”
没有成功...似乎和莫里亚蒂无法捕捉的部分真相类似。
虞年谣心中了然,走上前,郑重地用双手接过那本承载着关键线索的记忆之书。
“谢谢您,索拉里大人。”
看向封面,赫然是这么几个大字:伏尔甘熔铸
果然...在伏尔甘成为守护者之前,尚有记忆留存。
虞年谣也没有忘记属于自己的记忆之书,他看向索拉里的另一只手,只见那本书册的厚度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加,仿佛永无止境,其体积很快便超越了寻常书籍的范畴。
索拉里也是第一次遇见记忆那么庞大的人,他守护记忆无数岁月,即便是阅历丰富的百岁智者,也鲜少拥有如此磅礴的记忆量。
守护者惊诧极了。
“你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索拉里大人翻看之后就知道了,以及我想要对您说的话,大概也在那本记忆之书之中,希望索拉里大人能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索拉里所持有的枢梦碎片自然也是虞年谣的目标之一。
笪阮看着那本几乎要与他身高比肩,甚至还在不断‘生长’的记忆之书,惊讶得目瞪口呆。
普通人的记忆尤其是在虞年谣明显还未成年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浩瀚到这种程度?
此刻,他似乎隐隐触摸到,虞年谣之前说的那句‘我们曾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其背后所隐藏的真相了。
笪阮的目光投向虞年谣,然而少年没有做出解释,只是微微笑了笑。
当所有的记忆被写成一本书,这样直观地看下来还蛮震撼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记忆之书会厚成这样。
“笪阮,愿意带我去一处明亮点的地方吗?”
虞年谣摇晃了一下手中的记忆之书,转移话题道。
笪阮点头,“好的,那小谣跟我来吧。”
索拉里大人大约也需要一些时间,来阅读这边更重量级的记忆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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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更补一章(目移)
爱你们[红心]
第125章 坚毅
“看好了, 小家伙!”
强壮的青年声音洪亮,如炉火轰鸣,也带着爽朗的笑意, 他刻意放缓了动作, 让融化的金属液如同温顺的溪流,在模具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天才哥哥伏尔甘操控着金属与跳跃的火焰。
顽铁在他的双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顺从地流淌、塑形,锤炼和锻造, 最终化作闪烁着寒光的利器。
“哇!好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