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航脑海中刚浮现出这个为松田阵平开脱的念头，就想起来岩崎介羽刻意贴近时松田阵平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挣扎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鱼肉。

　　岩崎介羽又说了几句话，就有些不舍地主动离开了，将空间还给他们。

　　算来算去，她匆匆开车赶来，又辛苦地下厨，最后竟只在这里待了十分钟。而松田阵平甚至连一句留下的客套话都没有。

　　伊达航有点坐立不安，却不好开口，他这时候把人留下，仓辻速水那边……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诸伏和降谷还希望他近距离观察一下仓辻速水，看看仓辻速水有没有过分偏执、执拗的表现，会不会做出极端行为。

　　伊达航本来还怀揣着一些担忧，结果这几十分钟下来，他发现仓辻速水情绪可太稳定了，充其量就是不善社交，有点回避倾向，但绝对算不上偏执。

　　……仓辻速水连现在这种事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不能接受。

　　眼看着包厢安静下来，伊达航心情复杂地起了个话头，没聊几句，自然地带到了仓辻速水之前的大学生活上了。

　　“学校的朋友……？”

　　仓辻速水愣了下，先疑惑地看了眼松田阵平，才说，

　　“没有。”

　　伊达航装作没看见，只惊讶地咦了一声，“也没有加入社团吗？”

　　“没有。”

　　“欸，老师或者班长没劝过你吗？”

　　“我拒绝了。”

　　松田阵平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喜欢一直上学？不打算干点别的？”

　　伊达航为之一怔。

　　这是什么话，仓辻速水的学校生活孤僻了一些，但也还远没到退学的程度，尤其他现在还是在日本顶尖的学府。

　　结果仓辻速水却露出几分迷茫和动摇来，

　　“直接去考警校吗？”

　　“不是。”松田阵平出奇地耐心，“先别想这些，我是说你喜欢的事，除了在……这边上学，别的什么都行。”

　　仓辻速水说，“那我喜欢在你身边。”

　　伊达航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回过神，匆匆低头去捡，却听见松田阵平半点也不意外，甚至连波折都没起地追问，

　　“除了这个呢？”

　　仓辻速水说，“已经没有了。”

　　刚拿到的筷子又一次掉在了地上。但这次伊达航却没有管，而是惊愕地直起上半身，看向仓辻速水。

　　亚麻色短发的俊秀青年坐在那，他过分年轻，又过分平静：

　　“我想做的，大部分已经都做到了。还有一小部分，只要等。”

　　“但这世上没有比等待更难熬的事情了。”

　　灰发青年坐在银灰色面包车厢里，叹了口气：

　　“幸运是被动的，等待也是被动的。”

　　之前扔给他衣服，现在在旁边打牌的玩家转头问，“你在嘀咕什么？”

　　灰发青年坐在一个擦干净的箱子上，单手托腮望着餐厅门口，米色的丝绸衬衫柔顺地从腕口垂落：

　　“哎呀，我可是在祈求幸运眷顾，让我能等到松田警官从里面走出来。”

　　拿着牌的玩家纳闷，“松田警官早晚会出来啊，这有什么可幸运不幸运的。”

　　“可我要下线了。”灰发青年起身手扶着车门作势要下去。

　　“那你名字叫什么？加个好友，我叫酒井真。”

　　“不加啦，我很长时间都不会再上线了。”

　　他姿态优雅地跳下车，走进不远处的一条小巷。

　　“所以为什么不在这下线。”

　　酒井真纳闷，然后坐在车里试了一下，失败了。

　　【系统提示：有NPC正在关注你，请维护游戏环境，避免违规下线。】

　　“靠！！”

　　四人扔了手里的牌，惊跳起来，往窗外张望，但外面的行人没有一个往这边看的。

　　银灰色面包车里的玩家把消息传给周围的玩家，然后大家惊悚地发现，现场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玩家正在被NPC关注着。

　　杯户购物广场群聊里。

　　【巧合吧，那条路上本来就人多。】

　　【可这个点人已经少了很多了啊，我也没看见周围有人，怎么感觉这么像是悄悄包围啊……】

　　【不会吧，还有人专门盯上了我们？之前也没有过？】

　　【我知道，大城大神@大城信幸好像被公安和另一伙人盯上过。】

　　【大城信幸：？你们在哪？别管在哪……在房间里的避开窗口和门，在路上的避开小推车，递广告的，在……】

　　【酒井真：@大城信幸那在面包车里的呢？】

　　正在追踪的大城信幸盯着前面的人，一心二用，回复消息。

　　【你们之前有人盯着吗？有的话就没事，没人盯着的话别轻易启动，先检查一下……】

　　还没编辑完，远处一声剧烈的轰鸣。

　　爆炸声。

　　大城信幸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往眼前的光屏上一瞥。

　　酒井真的名字已经变灰了，当中还多了一条横线。

　　玩家[酒井真]已死亡。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鸣声连绵不绝，而群聊界面中，一个个名字迅速灰暗下去。

　　【荒海彩：？】

　　【纸居圭介：？】

　　【仓辻速水：他们死了。】

　　【仓辻速水：松田警官看见了。】

　　第92章

　　宽敞的马路上拉起一条条警戒线。自上而下看, 像是谁在这片街区信手描出一个个黄色方格。

　　路过的无辜路人、故意留下来的几个玩家，都被警察带去一个个询问事情经过。

　　伊达航走了一圈，又回到餐厅门口。那辆银灰色面包车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已经被消防扑灭, 只剩下少量漆黑破烂的车架。残存的几块尸体也已经严重炭化，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甚至看不出车内本来有几个人。

　　但松田阵平应该认识的, 也应该知道的。毕竟这辆面包车从明流国际医院一直跟到了餐厅。

　　伊达航并非对松田阵平的情况全然不了解, 昨天和降谷零沟通时, 降谷零曾经委婉的告诉他：松田和一个十分隐蔽且强大的地下势力纠缠很深, 而且他身边的仓辻速水等人都属于这个势力。

　　降谷零希望他帮忙观察松田阵平和仓辻速水的相处，并且关注下其他在松田阵平身边出没的人。所以伊达航在吃饭时, 就已经在忧虑地推测岩崎介羽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不管是不是, 他们的态度都太奇怪了。

　　仓辻速水过分依赖于松田，岩崎介羽同样渴求和松田见面。这两人虽然没当着他做出什么明显动作，看松田的眼神却已经越界。

　　松田阵平本人很可能知情，偏偏却故意放任。

　　如果换成别人, 伊达航就要怀疑对方是靠某些特殊方式上位的了，但那是松田阵平，所以伊达航的忧虑还只是忧虑，没有因此生出更复杂的想法。

　　可紧接着, 就发生了爆炸……

　　伊达航站在原地, 目光穿过忙碌的刑警和法医, 凝视着不远处的松田阵平。

　　爆炸之后，他和松田阵平作为警察, 自然第一时间把控现场。

　　但就在他快速观察情况后去找松田阵平沟通时，却看见还没离开的岩崎介羽又一次站在松田阵平身边。

　　她的长发散开，披在淡绿色工作服上, 像是春日里新折的樱花。

　　因为刚才在包厢内两人暧昧的情形，伊达航稍微地迟疑了半步，也就是这半步，让他听见了岩崎介羽的话。

　　她的声音轻而平稳，不带一星半点的不安、惊惶。她说：

　　“您放心，都是我们的人，没有普通人伤亡。”

　　伊达航彻底定住了，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屏住。

　　但松田阵平已经发现了他，

　　“班长。”

　　伊达航迟了两秒才能应声，却忍不住直接问道：

　　“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松田阵平顿了下，“十二个，其中九个是被炸弹炸死的，三个是避开爆炸之后被枪杀的。”

　　这和伊达航的观察到的结果一样，但松田阵平根本没离开过。

　　“……那你知道都是谁吗？”

　　松田阵平不应该承认的，但他只是沉着脸，不加掩饰地回答：“知道。”

　　旁边岩崎介羽目光闪了闪，露出几分不自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开口。

　　伊达航继续问：“那原因呢？”

　　松田阵平的视线在凄惨混乱的街道周围转了圈，“还不清楚，但我会查到凶手。”

　　伊达航可以确信，松田阵平提起凶手时，那双暗青色的双眼中确确实实涌动着冰冷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