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闻颂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反应有点大,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梁齐就接着说道:“和当时那群医生护士听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闻颂立即又问道:“他们也是这样?”
梁齐点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事实上梁齐在那间医院里,从小就每天都有医生的问诊环节,医生护士会询问他每天身体的状况,查看他是否有异常,其中这个过程细到连他每天吃了几口东西,去了几趟厕所都会认真记录下来。
那时候的梁齐对没有能力隐瞒什么,医生怎么问他就只能怎么回答,尤其是在他高烧后意识模糊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地就将自己的梦境说了出来。
然而梁齐却没想到,就是那个梦境让他陷入了更加糟糕的境地。
在听说了梁齐梦到了那有着天使翅膀的存在后,那群医生护士对他的态度似乎就变了,那群人在医院直接开辟了一片VIP病房区,并把他的病房挪到了其中。
他们开始频繁进出梁齐的病房,每天为他体检无数次,询问他各种问题,用各种仪器在他的身上进行检测。
但梁齐的身体情况却越来越坏,他的皮肤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坏死,疼痛也席卷了他的全身,从皮肤到骨骼深处,仿佛没有一处不在发疼。
这样的折磨让梁齐一天中很少再有意识清醒的时候,他在这之后也再没有见到过那个“天使”模样的存在。
见梁齐这副模样,那群医生护士大概也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开始不计成本地将他救了回来,每天给他用各种药物,为他做了许多次手术,甚至还用上了最好的仪器。
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治疗,梁齐终于慢慢地恢复了过来,皮肤的溃烂全部修复如初,身体也不再时不时传来疼痛感,甚至奇迹般地变得比原来还要健康。
他也从这次的事情中意识到,他似乎已经成为了医院里这群人心中非常重要的存在,此后不管他要求什么,只要不是离开病房,或者与外界联系,其他人基本都会满足他。
梁齐早就知道医院在用他们进行着某种实验,而通过各种情况看来,他似乎成了这场实验中最成功的对象。
梁齐天真地以为,在成为最成功的实验对象之后,他很快就能度过这些考验,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弄错了。
不管是成功的实验对象,还是失败的实验对象,到最后都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
梁齐的好日子并没有过上多久,随着那群医生护士继续在他身上进行研究,给他注射药剂,每天吃那种奇怪的肉,梁齐的身上开始出现了新的异状。
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开始发痒,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青红一片,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他每天吃的那种肉类食物。
他的脑海中开始经常冒出一些奇怪的不明含义的声音,经常会头疼不止,有时候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总感觉周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随时要对他动手。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梁齐的幻觉也越来越严重,终于有一天,他彻底在幻觉中失去了意识。
而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被一大群医生盯着,他的病房四壁上出现了很多被什么东西划破的痕迹,墙上鲜血四溅,而他自己则被紧紧地绑缚住了四肢,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无法从这种束缚中挣脱。
他发现自己的身上似乎多了很多道伤疤,尤其是在手指和四肢部位,只要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梁齐最开始还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向周围的医生询问,也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那群人只是沉默地忙碌着,仿佛他只是个可供研究的对象。
后来,等到梁齐失去意识的次数多了,他终于慢慢地明白了过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失去意识后,再醒来都能看到墙上出现更多的痕迹,而为什么其他人对着他越来越如临大敌,仿佛既对他的身体充满了探究,又对他的存在多了几分恐惧。
他明白了那些痕迹其实就是他自己造成的,每次在他失去意识后,他都会彻底失控变成另一种模样。
接下来的很多年里,梁齐都维持着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他总是会不时地失去意识,然后将整个房间破坏一通,最后在虚弱中清醒过来。
他清醒的时间逐渐变得越来越少,发狂的时候则越来越多,有时候每天清醒甚至不到两个小时。
而随着他发狂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他的病房也被加固了多次,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牢笼。
有时候他听到走廊里其他人走路的动静,都能够听得出来,每个人经过他病房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似乎是对他十分惧怕。
梁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许多年,他已经完全放弃了逃脱,只是任由自己像个被研究的工具,偶尔在病房里走动,看看窗外就是他一天中唯一的消遣。
直到某天,他在看向窗外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最开始梁齐以为自己是认错了人,但随着他认真观察对方的神态和有时候的小习惯,他发现自己的确没有看错,出现在楼下花园里的,的确就是作为他贫乏人生中唯一光亮的薛芷。
见到薛芷后,梁齐的心里那点已经被熄灭许久的期盼,又重新有了冒头的趋势。
他开始靠着意志去控制自己的状态,尽量让自己失控的时间少一些,他会努力保持自己身体状态的平稳,以抗衡身体里的那种力量。
每天他也会算准时间,等着薛芷下楼陪母亲散步,只为了在窗帘后面多看她两眼。
那段时间梁齐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每天见到薛芷的那半小时,是他最期盼的时间,他也开始有了许多变化,想要靠自己走出病房,想要变得像个正常的人。
但他人生的希望总是在每次燃起之后又被风雨迅速浇灭,某天梁齐正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有几名医生进来查看他的状况,并且在这过程中聊了起来。
因为梁齐经常有失控的行为,而且通常都是在晚上,所以每天晚上他都是被注射药物后陷入沉睡状态的,但那天不同,那天梁齐靠着自己的意志抵抗住了失控,所以他只是陷入了某种浅眠状态,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所以他清楚地听到了那几名医生所聊的全部内容。
医生们表示梁齐的状态看起来已经差不多接近“祭品”的程度了,只要再过半个月不到,他们组织应该就可以开始下一步的计划了。
梁齐最开始没有听懂他们的意思,听了好久之后,他才慢慢拼凑出个大概。
原来这群医生从数十年前开始就不停地在活人的身上进行实验,而这种实验的目的,就是为了筛选培养出最适合作为某种“祭品”的人,他们在失败了无数年之后,终于得到了梁齐这样一个完美的祭品,并且以梁齐的状态,只要再过半个月就进行献祭的仪式了。
梁齐没有听懂这个仪式最终有什么作用,他只知道大概是这群人打算召唤某种相当可怕的存在,而“祭品”就是这中间作为他们与那位存在沟通的桥梁。
而如果那群人真的召唤出了那位存在,那么根据医生们的描述,整个幽市恐怕大部分人都会丧命,只有医院里这个组织的人能够存活下来。
这些丧命的人当中,自然也包括了薛芷。
意外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梁齐很长时间都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他没有办法离开医院,逃脱成为祭品的宿命,也没有办法拯救薛芷,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到最后似乎还是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做到任何事情。
于是在很长时间的思考过后,梁齐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决定做出自己这被囚困了一辈子的人生中,唯一可以自主做出的选择,他要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既然这个组织打算把他作为祭品,而他是这么多年来这组织唯一通过实验成功培养出来的祭品,那他就亲手毁了这个祭品,让这会害死无数人的献祭从最开始就彻底失败。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当天梁齐一直到很晚都没有睡,次日清早,他仍然守在窗前,等待薛芷的到来。
在和往日同样的时间,他等到了薛芷,他这次站在窗前有些失神地看了很久,以至于当薛芷察觉到什么,抬头朝他这边看过来的时候,他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拉拢窗帘把自己藏起来。
他可以肯定那瞬间薛芷看到他了。
他们的视线大概有了短暂的交错,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薛芷给认出来。
不过梁齐已经没有时间考虑太多,在那之后,当天晚上,趁着医生检查的间隙,护士也正好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将自己过去多日来藏好的某种危险药剂全部注射到了自己的体内。
他就这样做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自由的选择,在痛苦中彻底陷入黑暗,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梁齐讲到这里,闻颂和叶星明都陷入了沉默。
即便没有经历过,但他们也都见过那间医院,还有那个压抑至极的病房,那地方仍然存留着梁齐挣扎过的痕迹。
而闻颂他们还好,路嘉明和乐咏在听过这些之后,已经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看着两个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反倒是身为亲身经历者的梁齐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连忙安慰起这两位:“其实你们也不用替我难过,我其实很开心自己能做出那个选择,因为那至少是我自己选的,你们知道的,我活着的时候很少能有选择的权利。”
他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路嘉明乐咏哭得更伤心了。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替你讨回公道,找到那帮混蛋惩治他们的!”
“没错!那些糟糕的日子都过去了,殡仪馆现在大家都很好,以后谁欺负你我一定替你教训他!”
“呜哇日子也太苦了,你当时走得肯定很痛苦……”
梁齐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他挠了挠头说道:“其实也还好,那药剂注射了以后也不难受,我闭上眼睛后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变成鬼了。”
他知道叶星明和闻颂还在等着听情报,于是没有耽误时间,随便安抚了路嘉明他们两句后,又继续说起了情报:“不过我最开始就是个普通的尸鬼,没什么特殊的能力,连动都不能动,我只能知道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尤其是在白天的时候,鬼是没有办法对白天的世界产生任何影响的。”
根据梁齐所说,当医院的人发现他出事之后,其实立刻就对他采取了各种急救措施,但他死的意志非常坚决,用药剂量极大,所以咽气得非常快,根本来不及等人去救。
于是在发现救人无果之后,那群医生中话事权最大的那位直接把其他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生了非常大的气。
但那个组织为了献祭做了非常多的努力,他们根本无法接受所有的一切功亏一篑,所以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梁齐。
他们用最好的仪器将梁齐的遗体冷冻了起来,并继续对他的遗体进行各种研究和数据记录,同时打算从他的身上找寻突破的办法,好培养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容器。
于是就这样又过了许多年,梁齐虽然已经死了,但还是占据着这间医院的病房,直到一年多前,医院进行搬迁,梁齐的身体也从VIP病房区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听梁齐说到这里,叶星明忍不住问他究竟去了哪里。
但梁齐作为一个从出生起就没出过医院,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常识的人,他能给出的答案只有无辜的“不知道”三个字。
叶星明捂着额头十分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梁齐继续进行讲述,总之在这之后,他记得某天自己的身体突然被拖出了冰冻仪器,被拖到了某个特殊的灾祸区域当中,在那个灾祸区域里,梁齐看到了一片很大的空地,还有一座破损非常严重的人形雕像。
在梁齐的描述中,那群医院的医生护士把他拖到了空地的中央,然后开始在他四周忙碌起来。
梁齐不清楚他们在忙碌什么,但他也没有任何办法抗拒,因为作为尸鬼的他根本无法动弹,他只知道那群人在忙完过后,对着他的身体念了许多像是咒语一样听不懂的语言,接着又拿出一柄奇怪的金色匕首,在他的手腕和脚腕部位,分别划了一道极长的口子。
作为一个死去了很久,还被冻成了冰棍又存放了很久的人,梁齐很清楚他的身体里不可能还有鲜血。
但神奇的是,在那些人那么做了之后,他的身体内竟然真的涌出了许多的血液,而那些鲜血顺着他身下形状规整的凹槽不断流淌,最终在地面“画”出了一道奇怪的阵法。
梁齐说道:“那个图案很奇怪,像个眼睛。”
他描述着那个眼睛的模样,接着说在那之后,他周围的景象也产生了奇怪的变化,他看到平地的前方突然立起了一个奇怪的古堡,而且里面还看守着许多奇怪的鬼,后面突然有很多人也被抓了进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被抓来的,再然后……
再然后他再次看到了他曾经见过的“天使”,他看见那个天使在天空中突兀地出现,张开了八对翅膀,那翅膀大得几乎遮蔽了一切光芒,看起来像是神降临。
接着在他的视线当中,他看到那位死煞天使朝他飞了下来,离他越来越近,不过他始终看不清那个天使的五官,他只觉得对方像是被光包裹着,又或者说对方其实就是光芒本身。
最后那天使到了他的面前,对着他身处了一只手。
那只手似乎是触碰到了梁齐的额头,梁齐只觉得额头一阵冰凉的触觉,而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在他的面前了。
梁齐说到这里,言语莫名地变得有些混乱起来:“其实我也说不清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还是又是我的一场梦境了,在这之后我就莫名其妙失去了意识,而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被送进殡仪馆里了。”
他回忆起在殡仪馆里发生的事情,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后来我还被无脸人抢走了嘴巴,要不是闻颂我都说不了话了。”
叶星明听着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闻颂这里就觉得画风一下变了:“还发生过这种事?”
闻颂连忙叫停,对叶星明解释道:“这是另外一件事了,以后有空再慢慢告诉你。”
总之,不知道叶星明听懂了多少,闻颂现在是差不多都理清楚了。
所以说其实那场献祭真正发生的时间,应该就和闻颂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差不多,虽然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但总之闻颂现在已经确定了,自己在梦境里见到的事情,和梁齐的叙述完全对上了。
一切都变得非常清晰,当初那个医院里的组织,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就是为了那一场献祭。
而那场献祭已经发生过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在叙述中应该让整个幽市尸横遍野的那场献祭,似乎并没有造成应该有的效果。
这是为什么?是有人在这当中进行了阻拦?还是这个组织本来的估算就是错的?
闻颂考虑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接着朝叶星明问道:“你怎么想?”
通常在自己想不明白的时候,向他人寻求意见集思广益是最好的办法。
听闻颂这么问,叶星明皱着眉头,开口说道:“首先,那个组织的人献祭召唤出的东西应该就是死煞天使,但死煞天使到底代表什么,那群人为什么会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