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天地,人虽渺小,可人心的复杂,不在此之下。”
老和尚叹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顾道人笑道:“无论多少人回头,苦海依旧无涯,因为苦海自人心里来。因为人心的欲望,才造就种种区别,因为追求美,丑就成了苦,因为追求富贵,贫贱就成了苦,因为追求健康,残病就成了苦,因为想要死,求生也变成了苦,因为想要回头,众生就落入了苦海。”
“你要渡人、救人,从这自诩的慈悲中获得一点自足,其实不过是让他们渡你、救你,让你从痛苦中稍稍纾解罢了。”
“大师,苦海无涯,你又是否要回头呢?”
老和尚拄着扫帚,久久无语,他甚至忘了运转功力,让雪花落了一身。
佛堂内,西门烈茫然地看向易明湖,小声问道:“二哥,他们在说什么?”
易明湖没有回答他,也怔怔地向着顾道人的方向出神,似乎落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顾绛微微侧首看着老和尚,唇角带笑,神情似悲悯,又似漠然:“大师问我从这滚滚红尘中得到了什么,我所得不少,但没多少真能拿出来说,毕竟很多想法和情绪本就不能用言语来表达,而我能表达的东西里,最重要的莫非‘成全’二字,成全人心底的欲望,同样是终止一段求索之苦。”
“但人和人的欲望又是交织错杂的,成全一个人的所求,难免就要令别人失望,所以在成全之前,我又得到了‘选择’二字。”
“你要那孩子死,他的母亲要他活,你们二人所求中,我成全了他的母亲;你要在座的众人死,他们自己想要活着归家,两方所求中,我选择成全他们。”
“事不过三,这一次,我似乎不该再让大师失望了,那我成全你又有何妨呢?”
顾道人言罢抬手,指尖金针如火花流雨、金光爆泻,射向后院中的老僧,每一针都直取他身周要穴!
老和尚下意识地闪躲金针,可在踏出闪避的那一步后,他蓦地站在了原地,任由那些金针刺在自己身上。
因为这一步的差距,金针原本该射入穴道中,让人闭气截穴、心脉衰竭,在无声无息中死去,此刻却全部打在了老和尚的身上,金针如花蕊刺出多多血花,绽放在被洗到褪色的僧袍上。
老和尚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似乎没有感觉到痛苦,反而放声大笑起来:“可笑!可笑!”
他笑得血流如注,那颜色诡异的鲜血落在雪地上,佛堂内的佛像中突然响起一阵淅淅索索的动静,就见十数只毒虫从佛像下钻了出来,爬向老和尚,争前恐后地吸取着他的血,甚至从他流血的伤口中钻进去,疯狂啃噬着饲主的血肉。
老和尚依旧在笑,他根本不在乎身上的疼痛,或者说,这被毒虫吞噬的痛苦他早已习惯,甚至从这种痛苦中寻见了往昔,那个冰冷可怕的石窟中,紧紧牵着他手的兄长。
想起那双温柔、解脱的眼睛。
老和尚泪流满面:“原来,我还想活。”
“我想死,可我还想活!我本想活,可我一直想要死!”
北风呼啸,笑声苍凉,干瘦的老者跌迦而坐,在众人惊骇复杂的目光中,一点点被自己饲养的毒虫吞噬,这些被人饲养的毒虫只知道吞噬毒物,但毒神之毒何等剧烈,它们根本无法承受。
老者的化血大法为金针所破,重伤之下开始反噬,在他的大笑声中,浑身血肉开始消融,像阳光下冰雪,最终化为一具白骨。
顾道人走上前,洒下了一把药粉,他没有说什么,任由大雪将这一地血肉淋漓都覆没。
林小姐缓缓走到他身后,她心中有太多感想,今日小庙中的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有生以来的见闻,她有太多疑问不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直到体内药性完全发挥,不再觉得虚弱,直到佛堂中的众人在偏房中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一个死去不久的青年和尚,他们唏嘘万分地决定把他埋葬了,向二人告别而去。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顾道人从雪地中捡起一只毒虫,它已经死了,被毒血毒死之后,又被冰雪冻得僵硬:“世人畏惧毒物,其实自然中的毒物本身都很弱小,强如狮虎猛象,就不需要毒,而这些虫蛇草木若非有毒,人要杀它们轻而易举,所以毒物大多鲜亮艳丽、形色奇异,为的就是告诉那些能伤害自己的敌人,它有毒。”
“毒能致人死地,可这些毒诞生的初衷本是为了求生。”
林小姐怅然道:“他最后选择了死。”
顾道人笑了一声:“这世间,谁人不死呢?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雪还在下,可等到明年春季来临,风送来植物的种子,它偶然落在这片土地里,汲取土壤里的养分发芽抽枝,开花,准备带去更多的生命。
那朵花并不是他。
“那朵花也可以是他。”
顾道人抛下了毒虫,任由它和白骨同葬:“生命本就是一个轮回,死中还会有生。”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别的小说反派常常是为了争权夺利,为了爱恨情仇,而古龙的反派人物很多时候,在这些名利恩怨外,还要有病,没点毛病,你在古龙世界都算不上是个有排面的反派_(:з」∠)_
第14章
顾绛的手里拿着一串银铃。
这是从广德和尚身上落下的东西,这三个串在一起的银铃形式各异,不过都没有铃舌,上面分别刻着不同的花纹,花纹看起来精细,但铸造的手艺一般。
林诗音看着他手里的银铃问道:“这东西有什么讲究吗?”
顾绛将银铃放到她眼前:“看得出上面的花纹刻的是什么吗?”
林诗音伸手去取银铃,被顾绛避开,她意识到这东西从毒和尚身上来,自己不该轻易去碰的,心中悄悄记下这一点,低头去看这银铃:“这是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看起来像龙又像虫,这个像是□□,又像是蜥蜴,只有这个我认得出,是一只蚕虫。”
顾绛道:“这是蛊。”
林诗音惊吸了口气,她虽然没见过蛊虫,但听说过蛊,从那些离奇神秘的故事里,在那些传说中,蛊总是令人畏惧的。
顾绛晃了晃手里的银铃道:“这是苗银铸成的铃铛,上面刻的是苗疆三圣蛊,从左往右,分别是用蜈蚣炼成的龙蛊、用□□炼成的麒麟蛊,和用百种毒虫炼成的金蚕蛊,所以这种银铃也叫三圣铃,是南疆三寨四十九峒用来请客的信物。”
林诗音已经习惯了他的无所不知,从诡异的魔教,到隐藏在十万大山中的苗寨,就没有他不清楚的事:“他们是请这个毒和尚去做客。”
顾绛道:“苗疆群寨隐于深山,不爱和外界交流,即便是万仙大会,也不会发出多少请外人的帖子,除了每寨自己的客人,能得到三圣铃这样的信物,每次顶多只有三人,这三人无不是蛊毒之道上的大家。”
集食毒教秘法和魔教化血功而成的毒种,可以说是毒中之神,一个活的毒人、蛊王,他拿到这样的请柬,并不让人意外。
顾绛将银铃揣进袖中:“万仙大会开在五月五,还有半年的时间,如果那时候没有别的事,或许可以去看一看,他们会在万仙大会上斗虫比武。”
林诗音微微蹙眉,她是绝不喜欢虫子的,而且还是毒虫,更不觉得驱使这些自己饲养的毒物互相厮杀,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下比武,拼个你死我活能有什么意思。
顾绛见她不说话,笑道:“我知道你更喜欢能够治病救人的医术,但医毒同源,多了解一些并没有坏处,当然,人各有所好,不可勉强。”
他只是一提,并没有放在心上,转而道:“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去前面的村庄借宿一晚。”
顾绛邀林诗音同行,本是为了履行前约,他没想把这位爱清净的小姐带出多远,也就是去京城看看这个国家最繁荣的所在,等元宵灯节过去,就把她送回保定,现在看来,从京城折返后,他大可以顺路南下,去一趟南疆了。
林诗音其实并不累,这一路她都在运转内力,也不知邀月给她的是什么功法,每顺着走一个周天,自己的内力就不减反增些许,之所以停下休息,只是在这样的风雪中赶路,哪怕身体不觉得累,精神也难免疲惫。
在这一番有惊无险的经历后,她的倦怠感彻底消失了,心中的感受五味杂陈,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确实走出了家门,来到了外面,所见所闻都和往日截然不同。这种不同让她有点畏惧,当她走出隔间,对明知危险的人物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她的掌心都是冷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愤怒、紧张、激动的情绪膨胀着,让她感到一阵冷一阵热。
从李园幽静的小楼搬到城外僻静的小院,她依旧在维持自己想要的平静生活,而这一步踏出来,好似两样天地。
为什么呢?因为自己心中的不忍和义愤?
对原本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插手,这样做是不是也给自己惹来的致命的危险?若非邀月的存在,她不会比那人手里的毒虫强上半分,甚至可能因此牵连到旁人,是大不理智的行为。
可她后悔吗?
她不后悔。
再来一次,哪怕没有邀月在场,她想要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否则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林诗音恍惚间明白了,这就是表哥在外行走时,常常招惹的“麻烦”,在这错综复杂的世界上做自己的代价。
过去她时常抱怨他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中,受了伤回来,不知道保重身体。
但面对世间这种种不平之事,想到周姐姐和小狗子,想到这八人和老甲七年的付出,想到她自己的经历,自己也做不到静默不语。
她不该怪表哥为了几个江湖偶逢的人物就立于危墙之下,而是该叹息这世间为何有如此多的不平,汇成了永不干涸的苦海,就算没有渡世的宏愿,只要从人间走过,焉能不眼见凄凉、耳听悲声?
这才是屋子外有风、有雨、也有暖阳凉月的世界,是她决心要离开李园后,睁开眼睛去看的身外世界。
不只是风花雪月的朝朝暮暮。
他们终于站在了同样一片辽阔的天空下。
林诗音伸出手,冰冷的雪落在她掌心,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忽然道:“这样冷的天,连我都想要暖一盅酒来暖暖身子了。”
顾绛道:“农家也有自己酿的米酒,到时候可以去问一问。”
彩袖殷勤捧玉钟。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执着如白玉般温润的甜白瓷酒壶,将美酒倒入四方的酒盏中,还未饮下这杯酒,光是这秀手玉色几乎与白瓷融为一体的景象,就足以醉人了,何况还有纤柔的腰肢斜倚着,将酒盏捧到面前。
主座上的女子接过酒盏,浅饮了一口,抬眼看向左手边忐忑不安的少女,失笑道:“你怕什么?在这儿的都是姑娘,她们还能吃了你不成?”
一群女子纷纷笑了起来,一时间房内莺声燕语,连脂粉香气都暖起来,踩着乐声窈窕做舞的女子恍若未觉,依旧披着轻纱,扭动着细腰。
腰肢如柳,长袖翻飞,莹白的肌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勾动着人内心的欲望。
而做出各种挑逗姿态的舞女神情依旧是冷淡的,只有一双眼睛秋波流转,只一眼就要让人迷失在她如蜜一样的眼波里。
这女子的样貌并不出众,但像温暖的屋子里烧起炉火,胴体妖娆,有种活色生香的美。
美是极美的,就是看得人脸红心跳,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摆了。
林诗音冷着脸道:“你只是说来喝酒的,这酒楼上哪来这样的排场?”
邀月支着脑袋,一头如云的秀发铺散,莫约十五六岁的歌女悄悄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偷眼去看她,灯光透过珠帘,落在那张脸上,整个屋子都变得明亮辉煌起来。
胆大一些的姑娘靠过去,让她倚在自己怀里,她便真笑着躺在了美人膝上,手打着拍子,欣赏歌舞,然后又饮了一口,任由这些小姑娘明里暗里看着自己。
抱着琵琶的女子笑道:“这儿的确有好酒,饮酒便要有人陪,咱们姐妹总是候着的。”
邀月悠悠道:“美酒美人,总是销魂窟,既然来喝酒,再叫一场歌舞不是正好?难道只有那些才子大人们欣赏得,女子就看不得美人吗?”
听她这样说,屋内的女子又是一阵嬉笑,执壶的彩衣歌女笑道:“女子爱美,自然更看得美人,今儿个却是咱们开了眼界了,天上地下,只怕再也寻不着姐姐这样的美人,咱们这样的蒲柳之姿,不过是皓月下的萤火罢了。”
林诗音叹气道:“我也不是那样迂腐的人,只是不适应这样的场面。”
邀月笑道:“越是不适应,越要装得镇定才是,就是因为你情绪外露,她们才捉弄你。”
珠帘那边的舞女停下了动作,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回道:“您说笑了,哪有姑娘捉弄客人的道理?”
邀月却道:“七乐坊主人手下的伎乐天女,自然和寻常姑娘不同。”
那舞女低低笑起来,嗓音好似细沙摩挲,直教人心里发痒:“阁下知道咱们的来历,莫不是想要见坊主?”
邀月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我只是带人来品尝好酒,顺带看一场歌舞而已,不是来见任何人的。”
捧着酒盅的女孩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神情失落:“您若见着坊主,她也一定想让您留下来的,就是把坊主的位置让给您,换得日日相伴,也是值得。”
邀月向林诗音解释道:“七乐坊主人爱美成痴,这些小姑娘也学得和她一样性情,但也正因如此,她们的歌舞极美,世间少有。”
林诗音暗道难怪,她知道顾绛练了一门叫做《不老长春功》的神功,运转功力时能将身型变回十六七模样,扮成娇小的女子和少年道人毫无异样,因为他用的根本不是缩骨功,就是有人来摸他的腕骨,也察觉不出问题。
可他之前已经恢复了原貌,进京后又做邀月模样来这儿,原来是以容貌做敲门砖,引这些爱美的伎乐天女来,欣赏一场歌舞而已。
她好笑道:“你真是会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