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未婚夫的退让,你熬了两年,最终选择听从他的意思,不再僵持下去,成全龙啸云,也成全他,他的退让是因为义,你的妥协是为了情。”顾绛笑道,“两个人都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换得情义双全,多么难得?”
林诗音终于难以忍受地厉声道:“够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
顾绛弯下腰,侧头看她,忽道:“你生气时倒是有几分活气了,像个年轻姑娘,可怜我乍一见到你,还以为你是个半死人。”
林诗音低声道:“我嫁给龙啸云,明日便启程,和他一起去到他的故乡,离开这个伤心地,不好吗?”
顾绛道:“好得很,你们俩都是一样想法,这偌大的李园倒似坟场,慢走一步的就留在这儿被埋葬,但纵然离开这儿,你们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把自己熬死罢了。”
林诗音抬眼看着她,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里,是即将烧成灰的余火,她像是在问顾绛,又像是在问那个人,问自己:“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
顾绛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点了一下她身侧的麻穴,让她软倒在榻上,找了床毯子披在她身上,便出门去了。
李园的婚事散了,散去的宾客们却对李园内发生的事闭口不言。
附近的百姓只知道婚事出了问题,却不知道这问题有多大,不知道这问题是什么,才惹得官府出动人手,和李园的人一起,到处搜寻起一个轻功高绝的人来,据说那人还随身带着一个旧木箱。
为了寻找此人的消息,李园出了重金悬赏。
“要我说,这是有人趁着李园人多,进到里面行窃了,可那李家世代为官,如今这位小李探花的父亲、祖父都是探花,五代之中有七位进士,这样的官宦世家哪里会为一点珠宝古董大张旗鼓,以至于中断了婚礼?多半呀”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道,“多半是李家所藏的秘宝。”
“秘宝?光是宝物失窃,不至于连婚礼都停了,要我说,那人许是行窃时撞上了新娘,出手伤了李家表小姐,才使得婚礼进行不下去,激怒了小李探花。”
也有人道:“嘿嘿,这小李探花行走江湖七年,经历三百余战,他这个人脾气直得很,从不避战,这样下来惹了多少是非,江湖上又有多少仇家?你怎么不知道,那人是故意来寻小李探花的晦气,趁乱杀了他表妹,要他喜事变丧事?”
“你不要胡说!死人是大事!”
“我怎么会是胡说?很多人都看见了,那小李探花的结拜义兄,龙大爷,喜服都没脱,魔怔了似的到处找人,神情都不对了,若不是新娘子出事了,他怎么会是那副模样?”
“唉,虽说这小李探花看着结义之情把未婚妻都让给他了,但看起来,他对那林小姐还真有几分情意。”
“,要是人都没了,再多的情意有什么用呢?”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若说得清清楚楚,他们未必多感兴趣,若你偏要遮挡隐瞒,他们反而像是嗅到了秘密一样,非要猜出个一二三四来,还未三日,李园内发生的事,在他们口里,就从有祖传重宝失窃,渐渐变成了林小姐血染喜堂、红事变白事了。
满城风雨中,李寻欢和龙啸云本该出来解释,可他们眼下都顾不上了。
他们只想快点找回林诗音,因为不确定那人会不会将林诗音易容藏起,李寻欢只要人去找失窃的木箱和字画,只要有了蛛丝马迹,他总能循着踪迹找到出手的人。
十年来,只要是他循迹去找的人,从未失手过。
李寻欢在看过新房后,觉得林诗音一定还活着:“掳走诗音的人,若是只图颜色,大不可必带上东西,若是图财,也该搜罗珠宝金银,可这人带走的都是诗音心爱之物。”
看着被压在桌上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分明是这人仿了诗音的字写的:“今闻李园林氏小姐才貌双绝,故来相邀,月下从游,归期不定,勿寻”。
一般的盗匪不会有这样随手仿字的本事,温文有礼的做派,他甚至还盛赞了林诗音的才貌,言辞间仿佛并无冒犯之意,真的是诚心邀请林小姐游山玩水去的。
如果不是他挑在喜事当天,翻窗而入,劫走了新娘的话。
龙啸云甚至坦言道:“我都要觉得,这是个暗中恋慕诗音的人了,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诗音的喜好,能仿她的字迹,还阻挠她的婚事。”
短短三日里,好像一下子憔悴了许多的龙啸云叹道:“无论如何,我只希望诗音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说完,龙啸云就起身,继续去寻找了。
他们两个找了三天三夜,几乎没怎么合眼,还是旁人实在看不下去,才拉住他们坐下来喝口茶,吃点东西。
李寻欢没有喝水,水总是越喝越冷的,他还在喝酒,却没打算醉过去,他非但没有醉,反而清醒极了。
他深知一个人闯进李园,在楼下许多人守着的情况下,打开窗却不惊动新娘,劫走人还没留下任何痕迹,这需要多么高的轻功。
在一群没有武功的仆妇眼下劫走人或许并不难,但以李寻欢的眼力,依旧没有发现他留下的痕迹,似乎此人真的是随风飘进来,带着一个活人、一个木箱,不需要任何借力的点,又风一样飘走了似的。
李寻欢自觉是做不到的,而他的轻功在江湖上已经十分高明了,他知道的,那几位轻功在他之上的前辈,似乎并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久违的,李寻欢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迷雾中,偏偏这件事牵系着他最重要的人,就是圣人,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冷静下来,不受影响。
就在这个时候,李家的下人跑过来,悄声说道:“少爷,有人来说,有一间一直没人住的屋子,这两天进了人,两个,其中一个姑娘生得如花似玉,好像天仙投胎,另一个一直没出现过,您看,会不会是?”
李寻欢听说后心念一动,对来人道:“你去找我义兄来,再找两个捕快,一起过去看看。”
三合巷,青浦楼对面,东首最顶头的一间小院,院子里种着三棵桂花树,八月是桂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清香。
李寻欢站在院子外,闻着透人心脾的香气,想着,若是让他到一个陌生地方租院子,那为了这三棵桂花树,他一定是再也看不上别处的。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人在捕快的敲门声中,缓缓走了过来,脚步声轻快,但很沉,且杂乱,显然这人没有半点武功。
两个年轻的捕快挺着腰身,来之前小李探花已经和他们说了,因为不知道这里住的都是谁,所以让官人上门问询线索,要求看一看近期外来的人,也是正常,毕竟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外来的人总是要被盘问一二的。
这样,对方也不会起疑心。
两个捕快听到李寻欢的话,知道这一趟多半有些线索,也提起了精神,他们这些人和江湖人打的交道也不少,敢惹上小李探花的,多半不是武功高强,就是亡命之徒,他们不过是来当差的,该躲时,一定要躲的。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听到敲门声,走过来的竟会是个绝色美人,虽然还未见到,但他们已认定了,这是个美人,因为那清柔婉约的声音,灵动、缥缈,几乎能摄人心魄。
她隔着门问道:“是谁?”
两个捕快不说话了,龙啸云也愣了一下,这不是诗音的声音,倒是李寻欢缓缓回道:“这位姑娘,近来城中失窃,官府正在捉拿贼人,想要问一问,你是否见过类似的人出没。”
门内的女子似有些紧张:“我,我没有见过贼人,这里只有我和我妈妈两个人。”
李寻欢微笑道:“小姐,你莫要紧张,只是问询罢了,咱们问完了你,还要去下一家的。”
终于,那姑娘抽出门栓,一点点推开了房门,觑着眼从门缝里往外看,见的确是两个穿着公服的人,才拉开了房门,轻声道:“你们要问什么?”
这还用问什么呢?
两个捕快已经认定这女子绝不可能是窃贼了,她这样的女人不需要去做窃贼,她应该坐在最华丽的屋子里,穿着最好的衣服,戴着最名贵的首饰,等着天底下的人把宝物送到她面前来,只求她看到自己,记住自己。
龙啸云也觉得她不会是劫走诗音的人,这是个姑娘,而且未满二十的模样,没有那么高的武功,她甚至看起来不会半点武功。
李寻欢却站住了脚,他认真打量了几眼这女子,才笑道:“姑娘,请将你母亲一起请出来吧,有什么话,咱们一次问过就是。”
女孩侧身让他们往里看,院内阳光最好的地方,一个中年妇人躺在竹椅上,似乎被这动静惊醒一般,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这姑娘见母亲醒了,也没有马上走过去,而是站在门边笑道:“你们看,这就是我母亲,你们有什么话,问吧。”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是这样的,有反派的时候他像个前辈高人,没反派的时候,他像本场反派_(:з」∠)_
第4章
“按理说,你们问话,我们母女都该来候着才是,可我妈妈身体不好,还请见谅。”
两个公差已问不出话来,他们的目光好像定在了这姑娘的脸上,少看一眼都会让他们承受莫大的损失,连钟情于林诗音的龙啸云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李寻欢知道,这不是大哥有了别的心思,只是人本能的会被美丽吸引,何况这连李寻欢都生平仅见的美人,尤其是这份美丽看起来还这样柔弱无害的时候,好似谁都能靠近她,去伸手触及她。
这位姑娘的言行举止中都透露着因为貌美独居而不得不具有的谨慎,害怕别人来伤害她,或许她已经遭遇过这样的事,才会带着母亲逃到陌生的地方来,藏身在小院中,深居简出。
天底下的男人,只怕没有几个能不为这种美倾倒,而不被美色所惑的人,也该怜悯她身世可怜。
李寻欢似乎两者兼备,他远远看了院中女子一眼后,便又转向佳人道:“既然令堂身体不适,那就不打扰她了,由姑娘你来代为回复吧。”
他凝视着这个陌生的女子,语气温柔,好像害怕惊扰到她:“我们就在这里问。”
一旁的捕快紧跟着连连点头道:“是,我们就在这儿问,就在这儿。”
这两年来李寻欢浪荡子的名声传遍了江湖,保定府内无人不知,他如今是个酒鬼、浪子,常常流连声色,为美酒美人一掷千金,眼下他有所意动,也是应该的,只是在自家表妹、曾经的未婚妻还下落不明时,言笑晏晏地对着别的女子,未免显得太过薄情了。
两个捕快心中不由得对这位小李探花生出几分鄙夷来,越发热络地上前向这天真不知世事的女子问话,浑然忘却了适才躲避的心思,还想着要为她遮风挡雨。
龙啸云则为他这不合时宜的言行感到惊讶,他看了看李寻欢和那两个捕快,神色略显复杂,倒没有多说什么。
那女子半藏身在木门后,举手掩唇,又将自己的半张脸都用长袖遮住,只一双清灵如梦的眼睛看着他们,似乎无时无刻不带着笑意:“你们想知道什么?”
问话的两个捕快被她的眼睛一看,就成了两个毛头小子,结结巴巴地问起她的姓名、年岁、籍贯、来到此处多久了,近日里可曾看见可疑的人。
这姑娘只道:“未曾见过可疑的人,我和母亲很少出门。”
捕快道:“好,好,你,你是该少出门,外面的人坏心多,还是家里安全。”
龙啸云已经不耐烦他们的絮叨了,时间紧迫,他还不知道诗音在哪里,这小院中不过是一对外来的母女,母亲容色老去,抱病在卧,女儿虽然说长得是国色天香,可气质也平平,不是什么人物,没得在这里和她纠缠。
眼见得李寻欢和两个捕快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寻欢,你和两位差爷在这儿问吧,这里也不需要我,我先到别处去了。”
李寻欢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那木门后的女孩,余光掠过院中,也叹了口气:“大哥,我和你一起去吧。”
说着,两人就要转身离去。
偏偏这个时候,那木门后的姑娘提声道:“妈妈,客人要走啦。”
院中的女子支撑着半坐起来,她看着门口,干涸的眼底有水光闪过,她终于开口,用中年女子略显沙哑的声音道:“邀月,关门吧。”
李寻欢的脚步一顿,下一刻,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龙啸云关心道:“寻欢,你这几日咳嗽得越来越严重了,还是先找个大夫看一看吧,酒也不要再喝了。”
李寻欢咳嗽得说不出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名叫邀月的姑娘低笑了一声道:“哎呀,既然生了病,就快点回家去吧,妈妈也喊我关门啦。”
木门吱呀呀地又合上了,午后的秋风萧瑟,那三棵桂树和漫天的香气,都闭锁在了门后。
待脚步声走远,“邀月姑娘”卸下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好似换了一个人,若是那两个捕快见到现在的她,只怕看了一眼后,就再不敢盯着她看了,但只要这一眼,就足以魂牵梦萦。
她慢悠悠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拿起手边的小扇,扇了两下,驱散阳光下的一点余热,饶有兴味地道:“我猜,李寻欢回去以后一定会找大夫,让人知道他病了。”
刚才支撑起身体的动作大约已经耗尽了妇人的力气,这会儿她侧着头闭着眼,不肯看“女儿”,若不是眼睫微颤,只怕要让人以为她情绪真的毫无波动。
邀月也不在乎她的冷待,继续兴致勃勃地道:“我就知道他这人很难缠,在看到我的第一眼,他就提防起我了。”
躺着的妇人,也就是林诗音道:“毕竟你这样的美人,若是没有防身的本事,是很难保全自己的。”
邀月接受了她的赞誉,又道:“你那半途没着落的夫君实在是气大‘才’粗,他看着豪迈义气,其实对你们俩这桩不挑明的官司,心里都有数,当然在你们俩看来,他之所以不开口,都是因为情深,因为他对你的情意,以李寻欢的为人,大概还会觉得自己确实不如他,龙啸云可以为了你抛下一切,他做不到,你的心里,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林诗音的胸口忽的起伏急促了一阵,才又开口冷冷道:“是,至少在待我的情意上,谁也比不上他,他更不如他。”
邀月忽的一笑:“可龙啸云今日没有认出你,而李寻欢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你了。”
她真是觉得这事儿有趣极了,手里的小扇都摇得更快了些:“我说龙啸云气大‘才’粗就在这里,他竟丝毫没觉得不对。唉,我这个人自幼就和笨人处不来,因此被说‘孤僻’,年纪渐长后经历的事情多了,心里也对人的天资和出生的环境,多了几分体谅,我不至于去鄙薄人家,但要我和这样的人相处,大概不出两个月我就会忍耐不了,拔腿就走。”
“你竟然还想和他过一生?”
林诗音淡淡回道:“和什么样的人,不都是过一生?他们不都说,日久生情,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感情。”
邀月却不以为然,她像是想起了谁,意有所指道:“男人大约都想有四个女人,一个陪伴他度过少年岁月,寄托他对往日的惦念,补足他被岁月消磨的纯真;一个与他携手患难,在他最艰难时不离不弃,滋养他不致沦落的精神;一个见识到他的风光和品格,对他崇拜如神明,仰仗如靠山,满足他的自尊和保护心;还有一个远在天边,需要他去追逐,他或许能和她在一起,或许不能,但这能烧起他继续向上奋斗的野心和向下沉沦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