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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下无敌 六块蛋挞 5704 2026-08-11 04:10

  在权力的战场上,美丽、亲情、友情,都是可以牺牲的筹码,甚至包括她自己的性命。

  可孙七更清楚,金玉蛮不可能真正如愿。

  他忽然想起了来的路上,那位虚竹小师父的话,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动念,都是妄念。

  人心的执着痴妄,最终都是空。

  孙七返回寨中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苗寨中却正热闹着。

  万仙大会将至,许多偏远苗寨的人都赶到了离祭台最近的头寨附近,这不仅仅是蛊师交流的机会,还是年轻男女游方聚会的机会。

  金水寨得名的原因,就在它依山面水,山间瀑布流淌而下,汇入山下的金水河,这条水源便成为了金水寨生存的命脉,生活在寨子里的人依靠着它生活,每夜都能听到流水声。

  这些天,又有夜箫和月琴的声音加入进来。

  孙七对乐理懂的不多,只是见寨子前热闹,就凑了过来,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在一群苗民中格外显眼的虚竹和尚。

  这位小师父正在和一众苗民说话,孙七凑近了一听,发现他竟然说了一口流利的苗语!

  虚竹说自己从未出过远门,这还是第一次行走江湖,对苗疆几乎一无所知,当然不可能是提前学的,也就是说,这不到半天的功夫,他已经学到了苗语的大概,能够和苗民顺利交流了?!

  孙七不由咋舌,还没等他上前去说什么,虚竹和尚便转过身来看向他,那张丑陋的面容在夜色中,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反而让人窥到几分皮相下的东西,似一种平和恒常的气质,但比那更清透宁静。

  孙七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他笑着走过去道:“小师父,你一个出家人,在这儿做什么呢?”

  虚竹和尚反问道:“小僧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呢?”

  孙七指着一对相依在树下、共吹夜箫的情侣道:“男欢女爱,可是情欲?”

  虚竹和尚点头:“是情欲。”

  孙七道:“佛门戒律森严,要修行者不食荤、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远离声色,断绝六欲,小师父正是青春年少,莫非也为这样的情形意动吗?”

  虚竹和尚道:“佛门的戒律是用来约束自我的,因为人的欲望无穷,只靠自己难以控制,戒律是以外力帮助人修行,克制欲望是追寻清净境界、了悟智慧的手段,不是目的。孙施主说,眼前之景皆男女情欲,是心入欲念了。”

  孙七怔了怔,而后笑道:“小师父说是我只见‘欲’,那小师父又见到了什么呢?”

  虚竹和尚双手合十道:“无声无色,只有满心欢喜。”

  孙七轻叹着回了一个佛礼道:“的确是我心思不定,受教了。”

  说完,他咂摸着“欢喜”两个字,忽又古怪地笑了一声:“不过在苗疆地界,小师父还是不要说这话得好,免得惹来麻烦。”

  旁边传来女子忍俊不禁的笑声,白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刚好听到孙七的话,她嘴里含糊地用苗语说了句什么,然后转成官话道:“以大欢喜女菩萨的眼光,也看不上他这模样啊。”

  虚竹和尚有些不解:“女菩萨?”

  白黎笑得更厉害了,连孙七都忍着笑,咳嗽了两声:“嗯,她自号大欢喜女菩萨,是苗疆屈指一数的高手,不过她并不怎么喜欢出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约有三百天都在自己的地方吃了睡,睡了吃。”

  虚竹和尚听了,越发不解:“她修行的是佛门武功?”

  孙七沉吟道:“据说她练的是一门邪功,像是佛门炼体一脉的,将肉身练得金刚不坏,不过佛门讲究苦修,以磨炼筋骨磨练性情,她却纵情贪欲,最重食色,认为人的欲望里才有大欢喜,她把每个徒弟都喂成大胖子,还掳了俊美少年去,却说是一种菩萨似的善行,让他们能吃饱、欢愉,所以自号大欢喜女菩萨。”

  虚竹和尚了然:“这听起来并不是佛法,倒像是一门魔功。”

  孙七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苗疆在三寨外,还有四十九峒,种种奇人异士,魔功妖法,数不胜数,没人知道他们到底练的是什么武功。不过这位大欢喜女菩萨确实厉害,以她近乎非人的体格,只怕天底下也没几个真能和她正面相抗的高手,否则以她的行事作风,也不至于能安然活到今天。”

  白黎笑眯眯地看着孙七道:“据说她喜欢长得好看、年轻,又有本事、有魅力的男人,孙小七,你才要当心,你要是被她抢了去,你爹也不见得能把你救回来。”

  孙七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在中原我只听说过采花大盗劫掠女子,十恶不赦,到了苗疆地界,就换成了女魔头劫掠男子,让人生不如死。”

  两人虽说得慎重,但神情并不那么畏惧,毕竟对他们而言,练得金刚不坏也是血肉之躯,只要是血肉之躯,就畏惧蛊毒,这也是大欢喜女菩萨在苗疆并未掀起多大风浪、建起多大势力的缘故。

  杀人术并不全在武功,江湖上许多高手都死在不如自己的人手里,其中多半用的手段就是毒。

  孙七看着白黎手里的月琴道:“不说这个了,你带着月琴来,也是来寻合意的情郎,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白黎抱着琴摇头道:“眼看万仙大会要开始了,我还想得个好名次,免得蚩老骂我呢。而且这些天我看了,那些人我都不感兴趣,还不如来寻你们聊天。”

  孙七摇着扇子,一本正经道:“你想赢,跑来找咱们是没有用的,我为人处事一向公正,虚竹小师父出家人,更不能妄语。”

  听到这番话,白黎看起来很想用手里的月琴敲孙七的脑袋,但想到琴是自己的爱物,还是没舍得,最终气冲冲地走了。

  孙七看着白黎的背影,眼神一暗,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古龙挺有意思的一点就是,无论你武功多高,物抗点满,法抗一点都没有,很多高手都中过毒,我至今记得当初看紫禁之巅,叶孤城居然中毒时的震惊,虽然后面告诉我是装的,还有那个能代替他来决战的高手,也被唐门一把毒沙干掉了,法术穿透了属于是_(:з」∠)_

  第28章

  顾绛见孙七神色晦暗,问道:“白黎施主率直烂漫,有什么不妥吗?”

  孙七道:“没有不妥,但就是因为没有不妥,我才觉得,她令我有些陌生。”

  顾绛道:“看来,在你的心里,白黎施主是个行事并不妥当的人。”

  孙七道:“除了蚩老,她没有任何亲近的人。”

  顾绛点点头:“否则她也不必一个人在山中修行半年,在三寨这样人和人关系密切的环境下,一个年轻姑娘进深山,总该有亲人朋友陪伴才是。”

  但是顾绛又道:“可人总是会变的。”

  孙七一时默然,半晌才怅然道:“是啊,这些年三寨的变化太大了,很多人我都快不认识了。”

  顾绛道:“世间一切事的变化,都有其因缘。孙施主说三寨之人变化太大,细思来,多半还是三寨这些年的情形变化了,那些老人告诉小僧,苗疆的四十九峒逐年势大,外面如今说起用毒,更多想到极乐峒的五毒童子,已经渐渐不再提三寨的蛊虫。”

  孙七说起这些,也颇为感慨:“因为青林寨的缘故,汉人的生意做进来,三寨中的老人固执,年轻人却很多都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他们越来越多人像白黎那样学会了汉话,但和白黎不一样的是,他们不再专心饲养蛊虫,而是跟着商队走出深山,甚至在外面成家立业。”

  “说到底,毒是很危险的东西,每年都有蛊师被毒虫反噬而死,或许那些寨主、高手觉得蛊虫是三寨的立足之本,但对更多的普通苗人来说,并不是这样,他们的态度一变,很多事都开始跟着改变。”

  “四十九峒说到底是峒主一个人建立起的势力,他们不在乎手下人的想法,三寨却是苗民的三寨,寨主虽然是首领,很多时候,事情要怎么做,也由不得他们。”

  入夜后,山里的温度终于落了下来,山下浓郁的水汽涨上来,氤氲成淡淡的雾气,在山林中弥漫延伸,寨子的火光驱散薄雾,有夜行的虫在雾气里飞舞,却没有跟着雾气一起散去,反而扑向了光源,烈火将这些逐光的虫吞没,发出一点点细响,被游方的男女说笑、奏乐的声音掩埋。

  一只被高处火把烧到的飞虫落下来,顾绛伸手让已经焦黑的虫尸掉在自己掌心,孙七看着他拢着已经被烧死的飞虫,若有所思。

  年轻和尚的嗓音本来是有点沙哑的,就像沉重的石块在互相磋磨,但当他放低声音、放缓语气时,那些石块的棱角似乎也被磨平了:“刚刚一位老人给小僧说了一件有趣的事,他说故老相传,第一位养蛊的苗民只是将他捉到的毒虫都装在罐子里,想利用这些毒虫,结果多日后再来看,发现罐子里只剩下一只虫,这些虫被关在一起,为了活下去,彼此争斗,这只最终活下来的毒虫把其他虫都咬死了。”

  “所以那个人就留下了这只虫,来对付其他不好处理的毒虫,在这个过程中,人和饲养的毒虫相处,也摸清楚了驱使它的办法。”

  “这才渐渐有了蛊虫,和十万大山里驱使蛊虫的蛊师。”

  孙七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这位虚竹小师父的言下之意,毒虫被蛊师捉来,放进一个封闭的罐子里,必然要互相争斗,那如今的苗疆也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大罐子,三寨四十九峒的高手就是罐子里的毒虫。

  金蚕蛊是万蛊之王,持有金蚕蛊的蛊师,何尝不也是这大罐子里养出的万蛊之王?

  他睨着顾绛道:“小师父,这可不像是一个从未出过门的僧人,会说出来的话。”

  顾绛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道:“佛说众生平等,众生中除了人,还有飞禽走兽,包括虫蚁,所以才有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说法,小僧只是聆听我佛的引导,怜惜这飞虫性命。”

  他将手里的虫尸放到了地上,而后说:“何况,这只是苗民们说的一个故事罢了,与小僧有没有出门有什么关系呢。”

  孙七好笑道:“小师父,我与你一路同行,又要在这苗寨中相互照应度过三日,也算同舟共济了,你既然把话说出来,这时候再装傻,不太好吧。”

  顾绛反问道:“那孙施主觉得,小僧该说什么呢?”

  孙七叹道:“我就是不知道小师父会说什么,才这样问。我自幼跟着家人行走江湖,自诩也看过一些人,有几分眼力,却看不透小师父,更不明白”

  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搅和进这些事里呢?”

  顾绛也重复了白天的回答:“当然是为了修行。”

  孙七问道:“在这十万大山里修我佛慈悲?”

  顾绛道:“就像孙施主告诉我的那样,苗人奉蛊虫修行,认为圣蛊有神,而古往今来,人所塑造的神、佛,都是自己心中的塑像。心念动时,鱼、蛇化龙,毒蛊成神,人也成仙,而仙者,正是山中人,这十万大山可以令人成仙,为什么不能修佛呢?”

  孙七泄气似的道:“小师父总是话里有话,句句机锋,和你说话,可真费力气。”

  顾绛低声笑起来:“是孙施主想得太多,像梅先生就很自在,小僧与他说话,他也不觉得烦恼,这世间的烦恼多半是自寻来的,孙施主何不学学梅大先生呢?”

  孙七想到梅大先生,不由失笑:“梅先生为了看几幅名画的真迹,跟着蚩老来到三寨,他不想要三圣蛊,也不在乎谁输谁赢,更不管有多少人想在万仙大会上搅扰,只认那几幅画,的确没什么烦恼。”

  “只可惜,我没有那个福气学他,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学他。”

  说到这里,孙七也有些好奇:“小师父你真的不烦恼?那南海娘子可不是易与的人物,她是与如今魔教教主一代的人物,在南海创立起偌大的势力,连南疆都拿她没有办法,据说她最擅长的就是易容,能伪装成任何人出现在任何地方,江湖上没谁见过她的真容,神出鬼没的,还会一手摄魂邪术。”

  顾绛道:“其实魔教的摄魂法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诡怪,它说到底是一门武功。”

  他说着,目光落在远处,孙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白黎跑到了蚩老的身边,两个人说着什么,蚩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白黎的神情乖顺天真,倒是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顾绛转着手里的念珠,解释道:“我听说过南海娘子的摄魂法,这门武功源自魔教的根本武学,她钻研得很深,这是一门音功,靠内力催动魔音,不断重复讲述,将自己说的话刻进对方的意识里,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往往需要许多条件来配合,但魔教历代教主都不修这门武功,认为这只是一种奇术。”

  孙七虽然听父亲说过一些魔教的事,但对魔教的内情还真不清楚,广德和尚在被驱逐出魔教前,曾经位列第一智慧天王,在教中的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对魔教再了解不过,这些话从他的传人口中说出来,是十分可信的。

  他却不知,广德一脉修行的是化血法,所以白蝶夫人,以及她的两个下属心姑、铁姑都血中带毒,连花白凤都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后来这种体质被遗传给了叶开。

  化血一脉和南海娘子所属的一脉本就不合,两边也对对方防得厉害,前任魔教教主又有意分化手下,放任了这种情况,所以广德对摄魂法所知并不多。

  了解这门功法的人,是顾绛。

  “因为这门武功奏效的前提是动摇对方的心智,让他接受自己的说法,动摇他的思想,从而将自己的说法植入他的意识里。”

  和用食毒教的毒术来催化的化血法、远离了化血刀的真意一样,摄魂一脉的法门也结合了西域迷魂术,和《大悲赋》中的摄魂功有不小的差距,但顾绛曾见过铁姑的摄魂法,她学到了南海娘子的武功精髓,所以顾绛十分了解南海娘子的底细。

  南海娘子的摄魂法有点像后世所说的“催眠洗脑”,她在施行这门武功时常需提前做下准备,配合自己的易容术,给对方惊吓、惊喜,引起对方的悲伤、愤怒等等情绪,在对方心神不定时施展,给此人种下一个念头,改变他的想法。

  一如后来心姑、铁姑想把“丁麟”变成“丁灵琳”去抢夺上官小仙,又让丁灵琳出手刺伤了叶开那样。

  “但南海娘子的法门对三种人是完全无用的。”

  顾绛竖起了三根手指,一一数道:“第一种,是内力足够强的人。”

  孙七点头:“如果这门邪法的本质是音功,那的确只要有足够的内力,就能抗衡这种改变。”

  顾绛收起了一根手指:“第二种,心智极其坚韧的人。”

  孙七也不意外:“只要这个人认准了自己的想法,心智不动摇,的确也能避免侵扰。”

  顾绛收起了最后一根手指,翻手又握住了念珠:“第三种,心思极为单纯的人。”

  孙七愣了一下,随之也点头道:“没错,如果这个人根本没有复杂的念头,浅得像一汪水滩,想要往里面放什么,也是放不下去的。”

  顾绛道:“后两者还好,第一条限制,在行走江湖时十分致命,以此为根本,更是会受制于教主,所以魔教内修行的人并不多。”

  历代魔教教主的内力由移玉法相传,可以说内力之浑厚冠绝当世,和他们用摄魂法,简直是个笑话,这也是南海娘子当初一听闻老教主继位,连试都不试就逃出魔教的缘故。

  也是老教主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根由。

  南海娘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离开魔教后又练了一门武功,却无法将它和魔教的武功融合,反而给自己搞出了一个致命的缺陷,每天的特定时间都会内力暴走,必须泡在冷水里,整个人都动弹不了。

  孙七松了口气:“看来你对接下来要应对的局面很有把握,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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