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三五年后的从龙之功?
一个更加可怕、更加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不可抑制地钻入了霍去病的脑海,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绪,让他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阿言……是要弑君?!
李蔡似乎还有话说,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凌厉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霍去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抽出了腰间的马鞭!
盛怒、惊骇、以及一种本能的袒护驱使他做出了反应!
但有人比他更快。
那带着倒刺的鞭梢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霍彦全身的力量,狠狠地、精准地抽在了李蔡那张满是褶皱、带着诡异笑容的老脸上!
“啪!”
皮开肉绽!鲜血瞬间迸溅而出!
李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被打得翻滚在地,捂着脸痛苦地抽搐。
霍彦收鞭,握着鞭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没有再看地上翻滚哀嚎的李蔡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他看向霍去病,霍去病与他对视,然后霍去病对着牢门外吓得面无人色的狱卒,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李蔡,畏罪自缢。”
丢下这句判词,霍去病再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牢房,冲出这弥漫着血腥与阴谋的廷尉狱。霍彦紧随其后。
那沉重的牢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李蔡绝望的哀嚎。
霍去病几乎是冲出了廷尉府的大门,外面清凉的夜风猛地灌入肺腑,他稍冷静下来。
兰香?金丸?阿言的香?那金丹是阿言拿的!阿言为何要拿金丸?那是给皇帝用的……
弑君!阿言为了什么要杀陛下?
这个惊世骇俗、足以诛灭九族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霍去病。但他轻呼口气,对着霍彦道,“你抽人都抽不对。”
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霍彦提着的心半放下了,他轻笑,“我回去练练。”
二人一同坐上马车,似乎只是闲语,霍去病道,“阿言,陛下上次赏的金丹你看见了吗?”
霍彦从自己的书抬首,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茫然,甚至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无奈,“金丹?刘彻赏的那个”?阿兄,我这正忙着规划河套引水……”
他拿起案上的丝帛草图,“回去给你找。”
霍去病没说话,跟以前一样点头。
两人一起说了些话,才一前一后下了车。
晚间的戏楼还是灯火通明,石页听见丹叔道,“可以动手了。”
他猛地一惊,“可是今天才刚给过药啊!”
丹叔没说话,只是背过手,看着戏楼灯火覆盖不了的暗处,轻道,“主君遇到了麻烦。”
第118章 我就这一个弟弟!
自盐铁官营以及各个厂子的建成,初夏时节,胶东郡的初夏码头是渤海湾畔最喧嚣的所在。
海风裹挟着暖意与浓烈的咸腥,掠过停泊的无数舟楫,吹动着船工们粗粝的麻布衣襟。木质的栈桥伸入碧波,桥面被无数草鞋木屐磨得油亮光滑。空气中,新鲜鱼获的浓烈腥气、海带晒干后的咸腥、粗盐纯净的咸味、船体散发的桐油气,以及汗水的酸咸,并着胶东的哩语,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货物在不同口音的号子声中川流不息。刚从深海拖回的渔获在竹筐里蹦跳闪烁银光。成捆墨绿的海带,堆积如小丘的雪白盐包,还有成堆的木材、陶罐、布帛……一切都在力夫们洪亮如战歌的号子声中被高效地装卸、流转。往来车马络绎,木轮碾过夯实的泥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牛车。
大大小小的商船、渔船鳞次栉比,帆樯如林,力夫们洪亮的号子声、船老大的吆喝声、车马的吱呀声、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宣告着此地的丰饶与商事的繁忙。
然而今日,这惯常的鼎沸却被打破。
一艘格外高大华丽、宛如水上宫阙的楼船,稳稳停靠在最佳泊位上。其后紧跟着十余艘形制统一、舷侧列戟、戒备森严的护卫战船,如同盘踞水面的巨兽群,牢牢把持着码头入口,将后续欲靠岸的商船尽数挡在外围。
被阻的商船主们焦躁地扶舷眺望,待看清楼船主桅上那面玄底金纹、绘有平阳二字的旌旗时,满腔的抱怨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平阳侯府的徽记!”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船老大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舵工道,“好大的气派!惹不起,惹不起……”
他一边解释一边悻悻地啐了一口,低声咒骂几句“侯府威风”、“耽搁老子买卖”,便无奈地指挥船只在外围下锚,继续等待。
华丽楼船放下宽大厚重的跳板。率先鱼贯而下的,是两队身着精良玄色皮甲、手持长戟环首刀的郎卫,动作迅捷划一,瞬间驱赶百姓民夫,在码头清出一片肃杀的空地,列队警戒,扫视四周。
随后,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身着常服的刘彻,一手轻搭在身旁大将军卫青坚实的小臂上,缓步踏上了胶东的土地。
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热,刘彻微眯着眼,身边的仪仗早已经将光拦住。
他这才将目光放在眼前这比记忆中繁盛了数倍的景象,他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被自家船队阻隔在外、焦急等待的商船队列上,英挺的眉宇不悦地蹙起,薄唇紧抿。
“司马迁这个胶东相,竟不知朕今日抵达?”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舟楫后的疲惫和一丝被怠慢的不快,语气中的不满让侍立一旁的冯内侍心头一紧。
小霍郎啊,你挑了个什么胶东相啊!
好在侍立天子另一侧的卫青,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不豫。
他微微侧身,姿态从容,声音放低,带着安抚的意味。
“陛下且息怒。胶东盐业经桑大人与阿言革新,已成天下盐利之首,冠绝诸郡。此间码头,一日吞吐关乎万民生计,少停一日,恐天下人便要断盐。胶东相必是忙于庶务,分身乏术。些许仪节疏漏,陛下还得多宽宥才是。”
他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喊着整齐号子、筋肉虬结如铁铸、动作麻利如行军布阵般的赤膊力夫,轻笑补充道,“陛下请看,此间秩序井然,生气勃勃,远超昔日凋敝之景,足见治理有方。依臣看,司马迁当赏。”
刘彻闻言,鼻中轻哼一声,“还不是靠阿言。”
虽这般言语,但紧蹙的眉头却略微舒展。他并非昏聩之君,眼前这远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巡视所见都要繁盛、有序的码头景象,实实在在地冲击着他。人声鼎沸却丝毫不乱,
只是那一艘艘崭新的渔船上,大多绘着一个醒目的“霍”字徽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阿言的船……倒真不少。”刘彻的目光掠过那些“霍”字船帆,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钩,“怪不得年年给朕的分红,都用车拉,沉甸甸的,连未央宫库吏都抱怨搬得腰疼。”
“陛下,那不是阿言的船。”卫青以为刘彻只是在抱怨,清俊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杏眼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调侃,“若论生财聚利、点石成金之道,臣以为,您确不及阿言心思机巧。”
“哦?”刘彻剑眉一挑,目光地转向卫青,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意味,“仲卿此言何意?莫非朕的车船,还比不上那小子的手段?他小子逃税了?”
卫青轻笑摇头,为外甥解释道,“陛下设车船之税,本是充盈国库、抑制豪强的良策。然此税一出,加之沿途水匪路霸时有出没,许多本分商贾便视远途行商为畏途,裹足不前,反伤及货殖流通。阿言见此,便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顿了顿,见刘彻听得专注,继续道,“他将自己的霍氏商牌,挂着去病的名头,以年费之制,租给了往来商贾。”
冠军侯保着的船,无人敢抢。
刘彻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得亏阿言生在咱家,要生在匈奴…”
那匈奴估计也挺难打的。
卫青点头表示赞成,他抬手指向那些挂着“霍”字旗的商船,“而且不光牌子,只要商船再多缴纳一笔护路钱,阿言便会派出精悍的护卫队,沿途护送,保其货物平安,直抵胶东。此牌一出,宵小慑于去病威名与护卫实力,多不敢犯。商路因此畅通,四方货殖汇聚胶东,阿言坐收其利,商贾亦得其安,两相得宜,胶东的车船税收亦随之大增。”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语气带着审视。
“这一个码头便停泊如此多挂他牌子的商船,阿言手下,哪来那么多精兵强将可供驱使?他小子,私蓄部曲可是大罪。”
天子疑心本能地升起。
卫青笑意更深,却不直接回答,只含蓄道,“陛下何等圣明,目光如炬,洞悉幽微。此间船夫号子之齐整,动作之矫健,非经行伍操练,焉能至此?”
刘彻何等机敏,目光再次扫向码头上那些号令统一、步伐沉稳、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军旅杀伐之气的壮硕船夫,冷哼一声,了然道:“是去病手下退下来的老兵?”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肯定。
卫青微微颔首,杏眼弯起,默认了。
刘彻脸上顿时浮现一丝被瞒骗的薄怒,但对着自己最信任也最了解的大将军,这怒意又显得有些无奈和……一丝被蒙在鼓里的酸溜溜。
“那去病还三天两头跟朕哭穷,索要伤残老兵的抚恤金!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他不是有他那个能点石成金的幼弟,能安置妥当吗?这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把朕耍得团团转!”
天子切齿,语气中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
卫青看在眼里,心中莞尔,面上却正色,拱手道,“陛下容禀。去病争的,是那些为国伤残、肢体不全、无法再效力于工坊田亩的老弱之兵的抚恤,此乃朝廷应尽之义,亦是陛下仁德所系,彰显天恩浩荡。而阿言所做的,是为那些没了青壮,勉力生活的妇孺寻一条凭力气挣饭吃的活路,让他们能以劳力换取衣食,尊严自立,免于沦为流民盗匪。此二者并行不悖。这一路行来,臣只觉天下逢战太久,是该休养生机了。”
“从前,臣与陛下皆想着打匈奴,在有生之年,能把匈奴打出去就是咱们的使命。可而今,匈奴太不经打,休养生息也成了陛下的担子,也不好都托给太子。”
咱们多干些,莫都交给太子了。
他语气恳切,带着为外甥们辩解的意味,又带着大司马大将军的敏说,目光坦荡地迎向刘彻。
刘彻的脸上闪过一丝别扭,“你还怪朕!”
卫青摇头,“陛下乱言,臣这个做舅父的,难道不该向陛下解释臣子的志向。”
刘彻哼了一声,但最后还是对着好脾气的卫青道,“那大将军的志向呢?”
卫青也笑笑,如同当年的小建章监一样对他的陛下道,“陛下的志向即是臣的志向。”
故人如故。
即使是最无情的君王都会触动,更何况刘彻情绪是那么浓烈。
他对卫青,倾注了最多的信任与倚重,也寄托了最深沉复杂的情感。
卫青对他,则是倾尽所有才智与忠诚,给予最丰厚也最纯粹的回报。
没有刘彻的破格拔擢于奴隶之中,卫青或许终其一生只是平阳侯府的马奴。
没有卫青的横空出世与擎天保驾,刘彻的雄图伟业亦将步履维艰。
他构想的霸业里,全程都有卫青。
刘彻嘴角终究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
大汉的太阳在这只青鸟的身边总会变得和煦温暖。
卫青顺毛,似乎像在分享趣事。“阿言跟那些商人还打算组个商队,去海外逛逛,他说海外有一个地方叫蓬莱,专产仙丹,去病说他身子好了,去给陛下抓神仙。盼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彻盯着卫青看了片刻,那熟悉的、带着赤诚与温润的目光,总能轻易熨平他心头的褶皱。其实他不满的源头全是他养的孩子不把他看作第一位。
只是总归,那两个孩子还念着他。
最终,他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哼!巧舌如簧!你们舅甥几个,倒是同心同德!”
话虽如此,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又缓和了些许。
“大将军,朕纳谏。”
君臣之间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烟消云散,气氛重新变得融洽。刘彻拍了拍卫青的手,得了大将军一个浅笑。
天子的仪仗浩浩荡荡,玄色旌旗招展,郎卫甲胄鲜明,金瓜钺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绵延足有二里之遥。码头通往郡守府衙的道路堵了个结实,煊赫之极。
郡守府衙门前
刘彻将至的消息由一群郎卫带着抵达郡守府衙,甫一下马,肃杀之气瞬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过了初夏的暖意。甲胄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回响,府衙内原本忙碌穿梭的属吏、书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连庭院中槐树上的蝉鸣似乎都噤了声。
司马迁在杜周、卫步等几名核心属官的簇拥下,几乎是踉跄着从值房内奔出。他前日确收到快马传来的简短邸报,言陛下有东巡之意,目的地是胶东,命他预备接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