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我计不成,大不了一死!”阳石断然道,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若舅舅因兄长与他起嫌隙,据儿说不定能快些登顶。”
霍彦轻笑,他的手攀向阳石的脖颈,缓缓收紧。
“你杀他,舅舅也会死。我不想杀他,你听不懂吗?”
他直视阳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本不想杀你,杀你父又不是什么大事。可你跳出我为你设下的棋盘,以那两万民夫的性命为祭,很不乖。”
最后三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刘妍的神情瞬间像被冻住,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翻涌、碰撞。最终,胶东百姓淳朴感激的脸庞、那些民夫疲惫却充满生气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霍彦的左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量,轻轻拂过她的眉心,如同少时教她习字作画那般,声音却冷冽:“底线不可触碰。我的孩子,你踩过了。”
阳石大笑起来,她用尽全力死死咬了霍彦扼住她脖子的手,眼中充满了嘲讽:“兄长授我诗书权谋,却终究错看了我!”
霍彦的瞳孔一缩,放下了手。“你没杀那些民夫?”
阳石笑出了眼泪,直视霍彦,像是一条毒蛇,轻轻把脸放在霍彦肩上,语气阴冷。
“你有仁慈之心,我刘妍是你教的,我又怎会没有?”
霍彦未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他坐了下来,让人给刘妍上茶点。
“乖孩子,来坐。我用东西来与你换一下他的命,好也不好?”
刘妍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霍彦更两面三刀,心机深沉的人了。
可她只信霍彦。
因为只要不踩兄长的底线,兄长会愿意帮她。
于是她也坐下来,目光灼灼,坦露心迹,重回谈判桌。
“云中是李家的地盘,那两万人,被我借着李蔡的手安置在云中郡了!完好无损!”她挺直脊背,眼神狂热,“我确实需要兄长帮我,那老不死的迟迟不让我与诸邑出宫开府,不给我食邑!他不给,我便自己去争!我要扶助据儿,登临至尊之位!人皆道修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兄长,我刘妍亦有一身才学,胸中亦有经天纬地之抱负!我也想在这天地间,施展拳脚!所以我要一块属于我的食邑,靠近云中。如果可以,我要嫁入李氏,吞下云中。”
她想要的,是真正的自由和权力!是属于自己的封邑,可以任由她施展才华,治理一方!
那两万民夫,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未来封地上的子民!
她利用公孙敬声卷入军粮案的机会,暗中与李蔡於旋交易,用公孙敬声的重金换下了这两万本该被饿死的民夫。更是故意透露霍彦下毒的线索给李蔡,她以身入局,让自己暴露在霍彦眼前,她赌一定帮她处理掉李蔡那老匹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以为霍彦不会杀公孙敬声的,她到时候就扮演痴情下嫁此人,等出去了,就可以往云中去图谋。没想到霍彦直接杀了公孙敬声那个蠢货,断了她出宫的捷径。
她只能拖着。
刘彻又看她不上,迟迟不给她食邑。
她无法出宫,这些人没钱没粮养着,便成了烫手山芋!
天不怜她!连阿姊阿弟所拥有的一毫都不肯给她!
她别无选择,唯有“杀天”换个能给她机会的天!
她是女子,上不了,她只能赌据儿!
她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知道兄长利用了我除掉江充与刘彻,我也利用了你抹平证据。霍彦,我们是一路人!一路货色!”
她轻笑,袒开利益。
“兄长,李氏盘踞云中,乃至雁门,你也很不爽吧。不若,你我联手?”
[我就知道,是小妍。]
[可小妍啊,你兄长不缺人呀。他想搞李氏,为什么要用你呢。]
[小妍是一场豪赌!]
[因为她是女子,她柔弱,她只能借力。]
[切,男人就叫联姻,女子就叫攀附,没得道理,我支持阳石!公主大胆飞!]
[阿言:我的学生想要翻天!阳石刚才说他利用自己时,他还笑。好像有点爽自己的学生聪明。]
[哈哈哈,自从知道阳石没杀民夫,阿言就不在剑拨弩张了。甚至利用也不生气,他真的很爱教聪明学生。]
[只有我觉得互相利用,相爱相杀,这师生情太带感了!]
霍彦的心,在听到“两万人无恙”时就松了下来,随即又被这坦露的野心和无情的诘问,激荡起无尽的酸楚与柔软。
阳石是最聪明的孩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野心的少女,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宫苑角落安静读书的小女孩。
他伸出手,如同幼时安抚她一般,轻轻落在她的发顶,“聪明的小姑娘,我当然会选。”
无人知晓,他背在身后的手,正因后怕而剧烈颤抖他差一点,就要亲手扼杀自己最得意、也最像自己的学生。
阳石什么不是他教的!
刘妍的眼泪终于滚落,她却倔强地不肯低头,执拗地回望着霍彦,如同幼时向他请教难题时一样。
“兄长,为何我如此艰难?为何世道凉薄?”
为什么?为什么世间男儿能堂堂正正去做的事,于我,就要难上千倍万倍?
霍彦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声音低沉而坚定。
“因为你一直都比他们……更勇敢啊!我的孩子。”
刘妍抬头。
“何以伤怀?”霍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教的阳石,只会说我去抢过来,争过来。我不光为自己争,我也要为天下人争,为天下女子争。昂扬铮铮,阿妍一直就是这样的姑娘啊!”
阳石看着他,“兄长可以一手缔造胶东的繁华,我刘妍一样可以在云中,再造一个奇迹!食邑,我自己去争!那两万人,就在云中!”
云中,曾是李家的势力范围,但如今,她阳石有两万人!有霍彦的帮助!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狼在嘶吼!
她一身野望,霍彦非但没有斥责,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欣赏与喜爱。“不要输。”
阳石一怔,随即扯开唇角,发出一阵混合着释然与悲怆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我这段时间一直以为,你对我如此冷淡。是如我父皇厌弃我这样女子,没想到你只是厌弃我妄伤无辜性命!兄长,”她笑声渐歇,眼中带着最后的求证,“你……后悔教我吗?”
霍彦收敛了所有笑意,郑重地整理衣冠,对着阳石,这位他倾注心血的学生,深深俯首一拜:“春和得公主为弟子,青出于蓝,有何要悔。”
喂以诗书,长出才华。
喂以礼义,长出仁慈。
他霍彦,最不后悔就是去教阳石了。
“成,春和为公主护航。败,”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春和助公主再起风云!”
刘妍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从未得到过来自父皇刘彻的半分偏袒与理解,却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曾感受过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支持。
那个曾因聪慧早熟而被困于深宫的女孩,纵有千般心计,也难窥天地之广。
直到那天,来教弟弟的阿言兄长悄悄来到她身边,单独为她翻开一页书,讲了一个叫秦良玉的女子传奇。
“凭将箕帚扫虏胡,一派欢声动地呼。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年幼的阳石轻声念着这诗句,眼中第一次燃起了超越宫墙的火焰。她仰头,对霍彦坚定地说:“兄长,我也可以。”
如今,她要去践行这个“可以”了。
阳石弯起唇角,带着往日的狡黠语气。
“我知兄长有更好的选择,但兄长选了我这般艰难的。所以,我为兄长多加一个承诺。若他日,天再起风云,我愿替你杀了他!我保证云中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她忽然上前一步,用尽全力抱了一下霍彦,那姿态与神情,竟与霍彦如出一辙。
霍彦笑着回抱她,“公主旗开得胜。”
阳石闻言轻笑,松开手,目光投向殿外广阔的天空,带着挣脱樊笼的轻快:“兄长,长安太小了。我要去……更远大的地方了。”
山河万里,我要盛装奔赴下一场山河了!
霍彦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嗯。去吧。”
[呜呜呜,泪目!师生传承!薪火相传!]
[当年教三人,阿言最喜阳石,阳石就是很好啊!]
[霍小言最骄傲了,他要最好的学生,你就是最好的。]
[公主冲啊!去建设你的云中国!]
……
刘彻的身体在霍彦“尽心竭力”的调理下,竟一天天诡异地好了起来,连御医都啧啧称奇。霍去病的元狩六年,就在这惊心动魄、鸡飞狗跳的纷纷扰扰中,悄然滑过,如同渭水东流,再不回头。
当元鼎元年的春风吹过,霍彦才恍然惊觉那日霍去病被气得晕倒,似乎……就是他的死劫?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霍彦先是愕然,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阵惊天动地、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得他弯下腰,眼泪都飚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没办法,这结局,实在是……太可乐了!天道弄人,莫过于此!
原来所有的殚精竭虑、十几年的苦心孤诣,最终只是为了化解一场……气急攻心?
[哈哈哈哈!绷不住了!准备了十几年的大招,就为防气晕?!]
[终究是错付了(笑哭.jpg)冠军侯体质杠杠的!]
[病病:怪我咯?谁让他们演琼瑶剧!本侯受不了这刺激!]
……
劫波渡尽,霍彦终于不再像看犯人一样管着霍去病,任他如脱缰野马般四处“乱浪”。
元鼎元年,苏武持节,带着从太学博望侯处华业的李安出使西域诸国,宣示大汉威仪。
他们前脚刚走,就因嘴太毒被扣了,蹲在朔方的冠军侯霍去病一看时间,后脚就带着铁骑,将整个西域再次犁庭扫穴般横扫了一遍,强悍的姿态吓得西域诸王魂飞魄散,千里迢迢跑到长安来拜天子。
大汉对外向来流氓,他们如此上道,霍彦自然是毫不手软,驻军、通商、索取奇珍异宝、引进良种作物……将油水榨得干干净净。榨完油水,他大手一挥,又签发了一批“汉使特别通行证”。
花点钱□□,死外边的,史书加一行,并且给你儿子免试进太学。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去吧!持此证者,代表天朝!汝若身死异域,无论缘由,汉军铁骑即至!
时隔一年,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征途再次启动。只不过,这次的目标是大海!
霍彦在会稽郡经营多年、刚刚收归国有的庞大船厂,此刻已是帆樯如林。
霍去病为了证明自己“什么都能行,水军也能行”,早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登上了新下水的旗舰“伏波”号,率领着新建成的庞大舰队,在会稽百姓的送别目光与海鸥的鸣叫声中,扬帆出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