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是自地面生长的小树也随之而动。

　　六道仙人不由自主的将目光移至树苗底端，意外的发现这株树苗只是树藤的一部分分支。

　　“虽然我什麽也不记得……但我想树会提醒我，”千手柱间伸手，让细藤爬到自己的手指上，闭上眼睛感知，“就像现在，我能从树、从我的灵魂深处……感受到这种奇怪的、像是想要死死抓住什麽的冲动。”

　　“……不必如此，即便是转世，你也该是独立的。”

　　六道仙人神色复杂的看向过于活跃的树藤，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会吧？

　　他苦口婆心的说道：“属于阿修罗的时间也早在遥远的过去就结束了，而我呢？我也不过是来自旧时代的残魂。”

　　“刚刚那些话，只是老头子的一些没什麽用的怀旧之心而已。”

　　“你该是你自己。”

　　千手柱间无意识中攥紧了自己手中的藤蔓。

　　是这样的吗？

　　但是……

　　如果一棵树被伐断，但同时又有新芽于残躯中重生……纵然那些新芽中途无数次枯萎、停滞、没有长成……可新芽还是不停诞生……

　　那麽，这棵树真的能够被认为已经死去了吗？

　　仅剩的木桩之下，深埋于地底的根系庞大、稳固、生生不息，地表上的一切轮回都无法影响到最本质的树根，那些伴随着骤然倒塌的树干而去的历史，依然被树根牢牢保存着。

　　它们只是等待着……等待着某次轮回中，新生的芽能够像最开始那样，成长为参天巨树，然后……全新的主干将会接收这份遗产，主动的、不容置喙的，连接上已经化作过往的那份主干残留的养分……

　　然后……

　　“……终将为一……”千手柱间恍惚的、低声附和着，念出了树根带来的窸窣回响，“我们终将为一……”

　　他脚下的树根纷纷抬起头来，盘绕着摆出猎食姿态，直指六道仙人——

　　“梆！”

　　又是凭空而降的一锡杖，把千手柱间从梦游一样的状态抽了回来。

　　“好疼！”

　　千手柱间松手，抱头，本来被他握在手里的的纤细藤蔓也随之掉落在地，蛹动几下后便和其他树根重新融为了一体。

　　“臭小子！！！”

　　六道仙人又是一锡杖过去……这次倒不是为了敲醒千手柱间，主要是气急了想揍一下刚才一副弑父架势的小兔崽子。

　　“你刚刚是想干什麽？啊？？？”

　　他就说这麽眼熟肯定不是什麽好东西！

　　果然是神树啊！

　　要了老命了，我儿子成神树了！

　　千手柱间只觉得自己上一秒还在试图感知树中的记忆，下一秒就神志不清一心想吸收营养……然后就被敲醒了。

　　再一想到刚刚所谓的“营养”具体指的是什麽……

　　他顿时一脸心虚的低下了头，乖乖挨训。

　　六道仙人唉声叹气。

　　“……我看你还是先把你要救的那三个人给我吧，不然我怕哪天你就把他们当成‘营养’给吸没了。”

　　这倒是不可……好吧，很有可能。

　　千手柱间从地底召唤出了三颗树茧，控制着堆聚在六道仙人身边。

　　六道仙人悄悄松了口气。

　　这三颗树茧的造型明显不是吊在树上的白绝，更像是把树根当做了一种粗糙的时间封印载体。

　　还好还好……要是他们被小儿子无意识中变成白绝，那解决起来可是相当的麻烦。

　　说到这个……

　　“你平衡集群意识这方面太差了……正好，这里有一位‘老朋友’，在这一点上足够当你的老师了。”

　　“诶？”

　　六道仙人直接抓起千手柱间，往林子中心一扔，顺着风送出最后半句话。

　　“……看好你的树根！”

　　第42章

　　落地之后，千手柱间总算知道了刚才六道仙人为什麽会特意强调“看好树根”了。

　　自从木遁觉醒以来，千手柱间就像是多出了无数条额外的手臂，“手臂”无论何时都紧随着千手柱间，那份额外的生命与千手柱间的意识相连，像是分散的烛火、又像是的鱼群。

　　然而进入这片林子的范围后，千手柱间脚下的树根却突然之间，仿佛遇到天敌一般蜷缩警戒起来。

　　接着——

　　“！”

　　不见了……

　　离自己最近的那些树根……似乎是被什麽东西融化、吞食掉了。

　　一股强烈的、被猎食的恐慌涌上心头，千手柱间紧张的等待着看不见的敌人出现。

　　什麽都没有。

　　……那，要不再召唤一些树试试？

　　千手柱间稍微调动了一些外围的树根，让它们向着自己这边延伸。

　　新的树根在土里集合，还没靠近，就又像刚才一样融化、消失掉了。

　　空气里似乎传来了“再来点”的莫名催促之意。

　　……很诡异。

　　千手柱间一边觉得有种被天敌盯上的危机感，一边又很矛盾的觉得这个假想中的“天敌”并无恶意。

　　……而且，该说什麽好呢……总感觉最近超能力这部分简直就是多灾多难，之前的暂起不论，从进了这片林子后好像就又一次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倒也不至于说完全不能用，但是现如今最需要的感知能力被限制的很是麻烦。

　　无论视力还是听力，能感知到的范围都仅限于林子表层这一小部分。

　　每当想要向下深入、或者向周边扩散时，就会感觉到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了他的尝试。

　　“不管是超能力还是树根都受到了限制……这不是完全没办法去关注外界环境了吗？”

　　话是这麽说，但来来回回这麽多次，事到如今他简直连假装意外一下都懒得去做了。

　　“怎麽感觉，我好像被克制的很简单的样子……不但超能力随随便便就会消失，连堪称化身的木遁都能像刚才那样被吃掉。”

　　千手柱间一边戒备着，一边和001吐槽。

　　【这道题我会！】

　　系统001猛的一拍面板，信誓旦旦的说。

　　【你有个队友会研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驱鲨剂和特效除草剂什麽的……所以你现在可能是遇见新队友了！】

　　【而且你看，刚刚那个‘父亲’不也说了是老朋友吗？】

　　“是、是这样吗？”千手柱间半信半疑，“可是不管是队友还是老朋友……总得露个面和我见一见吧？现在根本就什麽人也没有呀？”

　　“我说你啊……未经允许就砸在我身上……现在反倒怪起我不露面了吗？”

　　脚下的泥土不断震颤、开裂、剥落，就像地震了一样，隆隆的人声一般的响动从裂开的缝隙里传递过来，听上去似乎是某种没有模拟完全的女性声音。

　　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发音语调，都显得有种非人的怪异和诘诎。

　　突然之间，一种马上就要被啃食的错觉席卷而来，千手柱间立刻原地起飞，直接飞到了比最高的树还高的地方，惊疑不定的盯着脚下的这片密林。

　　……说是密林或许不够准确。

　　托举整片密林的土壤之下，折射出蓝色花纹的□□缓缓蠕动，涌现出代表着死亡与新生的双重气息。□□腾挪间，偶尔会有淡淡的乳白色翻涌，留下大片的湿滑粘液，固定住破碎不堪的土壤，将正在下滑的、裂成许多小块的陆地稳定下来，不至于因为这简单的仰身而彻底毁灭。

　　……现在看来，他原本以为的密林、以及承载了这片密林的土地，只是某种巨大的、柔软的、暂时停憩着的生物身上，因为太久不动而被动增殖生长的“苔衣”。

　　……庞大的、白蓝交错的、拥有着自然中软件动物特征的肉块，一转其爬伏之姿，将半边身子抬起，就像是一座人尽皆知的山峦突然从最底端刚开了嘴。

　　不知是不是头的部位展开两道长长的触角，眼状的球体包裹着一层窄膜，于触角顶端不断开合着、生硬的模仿着人类眨眼的动作，不时有半透明黏液被这种“眨眼”的行为挤出，顺着整条触角淌下。

　　大概是“脸”的位置……那应该是“脸”的位置吗？偏僻而隐晦的空洞牢牢占据着此处，似脸非脸的凹陷形容模糊，此处因凹陷而有着更为复杂形状的肉块似乎更加活跃，不时相互摩擦挤压，形成类似人类声带的效果。

　　那怪异的、勉强成型女声便从中传出。

　　“怎麽了？你怎麽突然不说话了？”

　　堪称鬼哭狼嚎般精神攻击的声音，携带着“脸部”软件为了发声而摩擦时溢出的黏液，化作强烈的飓风，朝着飞在高空避无可避的千手柱间卷去。

　　效果的话……想象一座正朝着你喷口水的火山……

　　现在还没有超级速度的千手柱间连头发带衣服，一起被风吹了个七歪八扭……然后又被兜头而下的黏液给做了个定型。

　　本来还信誓旦旦的系统001突然就安静如鸡。

　　千手柱间抹了把脸，发现自己身上开始冒出升腾的白气，虽然没有痛觉，但是随着白气的增多，能明显看到自己沾染了黏液的皮肤、以及皮肤下方的脂肪层和肌肉组织，正在不断的消减、复原；再消减、再复原。

　　他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后，突然惊恐。

　　……这好像是消化液之类的啊！

　　而且他是在融化啊！

　　如果不是因为恢复能力强就真的要融化了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植物！”

　　那个巨大的肉块似乎也跟着惊恐起来，它庞大的身躯不停扭动、有点类似人类手足无措的姿态，看起来试图把正在融化的千手柱间裹进身子下面的白肉当中……可能是想尝试一下什麽挽救措施之类的，但不管是这番举止、还是与此同时发出的畸形又刺耳的声音，都完全是在帮倒忙。

　　“怎麽办怎麽办！我的黏液只会把植物当食物消化、不能帮植物治疗啊啊啊！”

　　【宿主！宿主你快要被融化掉了啊！骨头！骨头都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