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94章
“林!这个名字是我为你取的,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父亲母亲给我的名字是‘树’,但有了你作伴, 哥哥就不是孤单的一棵树了,我们可以一起活过很久!”
“小林的毛色真好看!牙齿也长很好,哥哥会继续照顾你的, 这里是很多果子, 小林当零食吃!”
……
“哥哥不在时,父亲在喂你什么……小林?”
“嘘,别哭,哥哥不是在抢你的食物……现在小林还不懂, 你还太小了, 父亲母亲在对你做很残酷的事, 答应哥哥,别再吃父亲带回的肉食了好吗?”
“真听话,很喜欢吃苹果吗?”
“只能先忍耐, 我还没有想到办法。哥哥也搞不明白父亲母亲的行为, 为什么想要获得强大的力量就要先牺牲家人呢?”
“等小林长大了, 千万不要变成父亲母亲那样的妖怪,要做听话的好妖怪, 凭借自己的努力修行, 遇见人类受困就伸出援手帮助他们, 他们是很有趣的生物。”
“小林, 你听得懂哥哥说的话吗?”
“……父亲在你身上下了咒。”
“小林以后一定要多做好事,但我知道这不属于你的罪责, 哥哥已经找到办法了, 彼世有一位神, 给了我帮助你的术,地狱的神相处起来没有初见时表现得那么凶啊。”
“我总对你施术抽取不好的记忆,做得好累……我将除掉让你我痛苦的根源,不是为你,罪责在我,是我难以再承受这份压力。”
……
在那父母的血流中,沾上血腥的树站在弟弟身前开口:“林,醒来后记得回家寻我,哥哥会一直、一直等待你。”
“现在,睡吧……”
哥——
小林骤然惊醒,作为妖怪很清楚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力量不来自他哥哥,树用术把他无法驾驭的妖力变得温柔,任他使用。
与从结界和哥哥身体里走过一遍又回来的力量一同恢复的还有记忆。
成年的虎妖夫妻用偶然寻到的术法以他们出生不久的幼崽实验,刻咒、施术、特殊食物喂养,养出了不知满足、无法驾驭力量的红目虎妖。
但就结果来说确实是全家最强大的那只,只要再成长一段时间……可树没有给小林成长,在获得解决办法后毫不犹豫地杀死父母,封印小林。
应该在那之后就对自己的身体进行术法改造,将自己封印,等待小林回家开启封印的那一天。
这整个流程有一处巨大的风险:
如果小林有其他契机解开封印、恢复理智后,不记得小时候的记忆,只记恨于杀死父母的仇恨,认为自己的哥哥并不值得自己在乎,小树将被永远封印在名为“家”的洞穴里。
小林在理清思绪之后立刻就想回到山里,想知道哥哥究竟是不是真的一点儿余地都没有留给自己,可他心里也清楚哥哥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一定不会留下能让他发觉的破绽。
而且一切都晚了……他要带着哥哥性命换来的力量度过一生……
他所期盼的根本不是这种答案!现实发展和岩胜给他看的故事里一样残忍。
既然哥哥能想到自己会为了唯一可能存活的家人跑回家,能为了解开洞穴结界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为什么想不到他背负那些过往会多痛苦。
“林,你兄长天赋不如你,他最大的职责就是照顾你健康长大,成为你最终的养分,出生在我们家的小林会有快乐的一生,以及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父亲自信的话语,母亲慈爱的目光,明明已经过去多年,此时却压得小林喘不过气。
因为哥哥真的被他利用了……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比哥哥讨厌自己的结局还要难以接受万倍。
小林发出哽咽,然后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一声微弱的啜泣与自己的声音重合。
是缘一?
他看了眼窗外,想要立刻离去的动作停下,转身打开房门从本属于岩胜的卧室里走出来,看见了瘫倒在地上的缘一,紧闭双眼、面无血色,手背、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像拉满的弓一般紧绷。
如今的缘一是他见过最强大的人类,但现在却似乎痛得失去了意识,嗓子里吐出细弱的啜泣,嘴唇颤动,吐露无声的话语。
是有敌人吗?!小林跑过去看缘一的情况,紧接着想到被缘一紧密保护的岩胜,现在睡着的岩胜可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
他看缘一明显困在痛楚里,不知道中了什么术、承受着什么样的折磨,自己无法帮忙,于是优先去往岩胜所在的缘一房间,担忧他会不会已经出事。
小林的手搭在门上,身侧便紧随一道炙热气息袭来,他看见缘一后便处于警惕状态,闪身躲过,日常翘起的橘色头发还是被削下许多,无辜的房门被整个斜着劈开,木门上刀痕发黑,他看见那红色刀刃目瞪口呆:“你为什么阻止我?”
“别靠近……兄长……”缘一已经勉强站起,身体颤抖摇晃,似乎无法维持站立姿势,但握着刀刃的手却十分稳当,在本能驱使下使用日之呼吸挥刀。
“不能再去彼世地狱……呼……”
他的呼吸缓而沉,似乎还没有摆脱痛苦恢复清醒,但潜意识中禁止任何人在没有自己的监督下靠近岩胜的人身。
“什么?”小林惊惧地看着缘一,他没有见过小缘一这副模样,明明缘一十分听话、温和少言,是岩胜十分看重的人类小孩。
在小妖怪眼中莫名可怖的面目却缓缓流下两行泪水,缘一更显暗红的眼眸无神地望着敞开的房门,看见兄长的身体好端端的躺在那儿意识逐渐回拢。
同时,式神使对于兄长心中所在乎的彼世也有了除私心以外的第二个抗拒的理由。
“缘一!到底怎么了!”小林几乎要陷入绝望,他第一次向缘一大吼,哭腔浓重,他失去了哥哥,岩胜躺在那里,现在一觉醒来缘一也是令自己陌生的样子,他真的很害怕!
缘一盯着房间内的目光未变,嘴唇动了动,迅速收刀,左手触碰到这可怜小孩的脑袋,语气恍惚地安慰:“没事,没事了,缘一要是你认识的缘一就好了……”
“缘一,可我的确认识你啊。”小林抓住他的袖子,柔软的卫衣从来都是这个触感。
“是……是我在说胡话。”缘一眨眨眼,缓缓垂目看向小林,眼中这才映出这孩子的脸,见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便用袖子替他擦拭泪水,以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表扬道:“给小林添麻烦了,我还以为你醒来后要好好安抚你,结果让小林醒来看见我失态的样子,谢谢小林保护兄长和我,对不起……你好看的头发被我破坏了,皮毛会秃一块吗?”
他用很勉强的语气调侃猫咪。
“没事唔……”小林也替缘一胡乱抹掉式神使本人似乎并不知道自身流下的满面泪水,然后带着鼻音嘟囔:“我才不会发疯。”
他醒来原本打算直接跑掉,只是现世中他仅存的两个在乎的人就在这间屋子里,出现了异常自己怎么可能就那么不管不顾跑掉。
野兽妖怪凭直觉想法做事,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要保护岩胜和缘一,哥哥也嘱咐了要帮助人类,缘一刚刚看起来确实可怜。
“缘一!你知道怎么找我哥吗?”小林想到缘一十分优秀的术法能力,如果是比自己强很多的缘一说不定能做到!
“……”缘一面对双目完好、满眼希冀看着自己的小林,陷入短暂沉默。
然后,他告诉小林:“小林,你哥哥去了彼世,你没办法见他,也不能去见。”
*
岩胜在三天后醒来,他自己不知道度过了多久,这次醒来只觉得身体比之前还要沉重,总觉得哪里酸痛,又说不清痛源在哪儿。
「太奇怪了。」他不禁仔细思索,按理说式神使给自己力量情况会转好,可是现在的灵魂状况估计还不如总监部的八十岁老头。
但他紧接着就没有心思考虑灵魂沉重的问题,明明按他一直以来的逻辑,恢复力量应该处于最紧迫、优先的级别。
缘一立即发现了兄长醒来,他先是喜出望外,又因为听见兄长思虑的身体问题为岩胜担心,刚要问候兄长就听见兄长不顾礼仪语气凶狠地问候了一句别人:
「从哪儿来的我的记忆,哪个混蛋家伙给你的,杀了没?!」
他先是被兄长羞愤掺杂苦涩的暴怒语气揪起心脏,式神过激的情绪连带着让他内心翻涌起巨浪,其实引起的生理反应是难受的,唇角却忍不住动弹,差点没有在满脸好奇的小林面前管理好表情。
再次变成橘猫的野兽妖怪正对人类很突然的情绪转变感到莫名,缘一长大后变成这么情绪化的人了吗?
然后缘一发现兄长的声音根本不符合当下情绪该有的音量,就像是跟他隔了百米在说话,之前兄长因为虚弱说话都很小声,差点就习惯了。
他心态再次变化,紧张地抓住兄长的手,用事实告诉自己兄长明明就在身边没有离开。
「放手——」距离虽然远,但岩胜动怒的声音像是天边惊雷炸响,威力还是很大。
这种动作瞒不住触感有所恢复的兄长,缘一下意识听话撤手松开。
一惊一乍的动作给小林看得很茫然,橘猫跳到缘一的腿上,看着被缘一“丢开”的岩胜手掌,无力地垂落在床边。
此时猫咪已经知道缘一并不想要任何人碰岩胜,或许是什么日后唤醒岩胜的必要条件,它就咬住缘一的袖子往床边甩,一本正经地教训人类:“缘一怎么乱丢你哥哥的手呀。”
自己想握哥哥的手都握不着。
真的不敢再碰,对着兄长那落下的手,缘一脸都要皱起来了。他飞快告诉小林兄长醒了,先去吃罐头,大人们要商量关于你哥哥的事。
这是缘一稳住小林老实在家里继续待着的理由:等兄长睡醒了,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本来听到缘一说不能去彼世,小林都打算自己想办法,听到这话同情地望着缘一,没说什么就留下了。
可怜的缘一竟然认为岩胜可以自己醒吗,这跟指望哥哥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有什么区别。
眼下听见缘一又这么说,很能理解他的小林又收住嘴,乖乖去给自己开罐罐填饱肚子,冰箱里还有一袋苹果,也要吃!
「缘一,你竟然欺骗一个孩子。我已经说了不可能让小林去地狱,你认为叫它看见它哥哥像你脑子里的我那样狼狈有什么意思!那一切源头还是因为它,小林会怎么想!」
气恼时刻,岩胜没意识到自己的嗓子跟之前的虚弱状态没有半点联系,可以说是中气十足,只不过传到缘一那里就变得很微弱。
音量小不妨碍情绪表达,缘一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不是悠哉地轻挠,却是虎爪一下下抓出血般痛。
三天过去,他感到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了,也渐渐习惯脑海中闪现兄长遭受折磨的样子时出现难过情绪,所以此时是式神的感受。
兄长为缘一看见他在受罚时的经历和所想而陷入愤怒,即使兄长已经愿意让缘一看原先给禅院缘一的信也不想要自己知道这些记忆。
他并不确信兄长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身受刑的狼狈姿态,还是不想再次面对“将想到继国缘一视为更深的痛苦”的过往。
「小林会为哥哥心痛的。」缘一忍受和兄长一样的情绪痛,语气从容。
「不过都是罪有应得!」无论是谁,去了彼世被判堕入地狱受刑就是罪有应得!
岩胜悠远的声音依旧有力。
「是,但不妨碍我们心疼兄长,我们是情有可原。」
缘一在这点上并不退让,平淡而坚定的回答让他与式神陷入僵持。
第95章
「对审判后理应受罚的亡魂要有什么情?你要对罪人讲情理吗。」
岩胜显得尖锐的心声不针对说出天真话的缘一, 他讥讽自己。
「小林要是冒失地去了彼世,到时候下了地狱无法亲眼看见小树,只能听见□□夜痛苦的声音, 说不定还能听着同样受惩的父母哀嚎,一家正好在黄泉的地界团聚了。缘一,这听起来是个美满团圆的故事吗?!」
「兄长, 请冷静点……」
岩胜很难冷静, 他睡了一阵就发觉彼世受刑的记忆被缘一得到,还时不时回想,灵魂在油锅烹炸、被石墙撞成肉酱、被刀剑穿透的此类场景有什么好回味的。
偏偏是在自己陷入这种状况的时候!
他现在无法对继国缘一采取有力地措施,保证不了自身处于优势地位。就在这样的形势里, 缘一发现了他内心深藏的自鄙, 他的愤怒是在掩饰慌张、羞愧、存过的嫉恨、难以接受的过往等多种情绪。
而且眼前的不是他所想的禅院缘一, 以往的应付办法缘一现在不配合就没有意义。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岩胜还是紧紧闭上眼,难得产生想彻底逃避的意识。
受刑多年以至于灵魂崩溃又脆弱时涌出对继国缘一深重复杂的情感, 给无知昏聩的意识增添折磨, 这其实不必要, 因为岩胜始终知道自己的心结是什么、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