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而第一次在岸上找到猎物的河童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看见躺平任宰的人。
可它现在不在水中,距离岩胜有几步远,也没有角度倾斜优势,如果要直接掐死或者拖回河里,需要走过去俯身低头。
它不能低头,头顶的水流失会让自己全身乏力。
河童在怔愣的极短时间后,立即想到它可以保持头部姿势,直接蹲下身拖走眼前少年。
于是它快速跑过去,蹲下就抓向人类,人类竟然配合地抬起了脚。
岩胜只是干脆地照着它的头狠狠踹了下去,他的背后像是烧着了一样!
“白泽老师!”踹河童的脚也有点痛,他要开始生气了。
就这么旁观的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与眼前岩胜认识十四年,白泽当然十分了解这孩子,为了未来的友好相处,他帮忙在基本无伤的河童身上补了一脚。
看似轻松一踢,河童的身躯却仿佛遭受巨大冲击,头颅低垂,头顶的水瞬间流干,像皮球骨碌骨碌顺着斜坡滚回河道里。
期间,这只河童经过这一脚形貌有所变化,岩胜坐起来的视角只看见它变得很小,没看清楚样子。
“河童还会改变外貌?”
“一般不会,这只比较特殊吧。”白泽和小鬼打哈哈,然后要去带他回去,“走吧,回学校上课。”
岩胜反而不想了,他赌着气拒绝:“不要!”
“想逃课啊,一定会被悲鸣屿老师抓住,你也不想让最喜欢的老师失望吧。”白泽掂掂他沉甸甸的书包,向来是个好学生呢。
“不去了。”
“怎么了嘛。”白泽拉起懒洋洋的长调,“难道怪我特意找到这样独特的小妖怪给你看吗?”
独特是指危害生命的妖怪,不该责怪吗?
不过岩胜确实不是在责怪白泽不靠谱的属性,自小到大的经历已经足够告诉他:当这世界没有危险的时候,小时候的白泽医生、现在的白泽老师就是最大的危险。
但是很有趣。
因此岩胜无论在“探险”其中遭受了什么,都认为有自己应该承担的风险和责任,当然不会去责怪老师。
“不想去上课了。”此时他别扭地动了动手臂,依旧拒绝。
岩胜一旦闹脾气就十分倔强,白泽无奈,“好吧,不去上课,那只回学校,直接去医务室吧,到时候我帮你请病假。”
“不用帮忙请……”
“别太过分哦小少爷。”
岩胜向他抬起手,刚刚手掌擦着路面,被磨破了,是真的需要医务室。
“还有脚,刚刚踹那家伙好像扭到了,现在胀胀的……”他只是不好意思说,现在又不是小孩子能够随意亲亲抱抱、哭闹撒娇的年纪了。
“也太娇气,真不敢想你以后怎么看自己的童年经历。”白泽发出小孩听不懂的感叹,然后认命地弯腰,“背你去我的地盘,然后给你上药。”
岩胜听话地攀上去,被白泽稳稳背着。
神兽看起来不在意,实际上用了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岩胜迷迷糊糊地就来到了医务室,手掌也被老师握在手里,开始拿棉签擦药水消毒。
“老师,你不觉得变异河童这类妖怪对我来说过于危险吗?”
岩胜都没有自保能力,诧异白泽会带自己找这种生物,以前的凶狠妖怪顶多是只变异兔子。
因为白泽,他看见过会变化形状的祥云、把种子散成爱心的外向蒲公英、张口眨眼睛的门环、会说话的狐狸、带自己兜风的大蛇……让岩胜逐渐对妖怪这一群体产生好奇与好感。
他低头看着又痛又麻的手掌,轻声说:“我没有能力应对这样凶的妖怪。”
白泽扬起眉毛,这话从岩胜口中说出来可太丢人了,“河童很危险吗?你应该有着看见它骑自行车和你打招呼都处变不惊的心理素质吧,即便有着强健的身体,心理强度我们也不可忽略啊。”
“您还兼职心理健康老师?”
“……”神兽被噎住,向小鬼做鬼脸:“就教你一个!”
“再说我身体也没有很强健啊……”
岩胜十几年的生活不算倒霉,毕竟家境优渥、家庭健全,但也不能乐观到一拳一个小妖怪。他身体状态处于健康的正常人水平,运动能力中等,连肌肉都不多,就是个文文弱弱的少年人。
平日里没人惹他则安静温和,再加上坐在窗边这个主角位,清风一吹、敛起眉,无端透露几分忧郁沉静的气质。
“脚我看看。”
岩胜默默收回手,再把伤腿递出去,白泽一摸大震撼,手不敢再压着肿胀处,“你都十四了,怎么还这么脆。”
“?”岩胜感到大事不妙,然后听见白泽露出心虚的神色,“不是,我很久没和人打交道了,你这也太脆弱了。”
神兽怕小鬼万一出意外会痛,每次带他出来看妖怪都把他的痛觉屏蔽了大半,然而就是因为岩胜感受不到具体痛的程度,表现出来的淡然让白泽误解这只是扭到脚。
他本不会犯这样的错,这幻境有点消磨人的敏锐度呐。
“脚踝骨折,去医院处理吧。”
岩胜眨眨眼,消化几秒这个答案,探究道:“那我是不是忍痛能力超出正常值了?”
动手搬人的白泽:……以前确实超出了。
“糟了,缘一那小子回来要跟我啰嗦。”
路上,白泽想到这些年受过的念叨,比如兄长现在还是个小宝宝、兄长现在还是个孩子、兄长现在只是个普通人……最终指向都是:
请别带兄长去危险的地方。
缘一比岩胜更早认识到神兽带孩子的不靠谱,每次听见母亲趁他短暂离家,心大地把兄长托付给白泽医生带就眼前一黑。
缘一的唠叨简直像是紧箍咒,白泽头晕眼花,顺手给岩胜加固痛觉屏蔽。
反正伤已经受了,就尽量少痛点吧。
神明搬来这里便带来规则,保持幻境的长时间运转,不能明着插手幻境人类生老病死,所以对妖怪可以用术法,对人不可以直接用治愈术。
不过,白泽已经在大多时候明显地暗示自己不是常人,希望岩胜能发觉更多,结果他从没明确提过。
谁知道这小鬼每天在想什么!有心事也能憋得住不说,换了段人生经历俨然改变不少性情,只是重要之事还是会优先靠自身消解。
“缘一不会的,他不会像大家所想的那样生气。”
说话间,岩胜显然又是一股憋着气的恼怒。
嗯?和缘一有情况?
说着,白泽把人送到了医院,纠结地推人进病房,先抽血、拍片,现在等着看骨折处肿胀情况,于是便有时间满足八卦心:“所以,那是什么意思,缘一让你不满吗?你们俩能吵起来吗。”
因受伤的确存在,岩胜感受不到痛不代表身体安然无恙,他以泛白的嘴唇控诉道:“缘一是个坏人,他没把我当做弟弟。”
呵,白泽听完努力控制想扬起的嘴角。
天呐,冤枉。
忙不迭赶来的缘一都想给兄长跪了,他实在不知道有哪里做错。
第139章
“缘一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快乐生活。”
岩胜耳边响起继国缘一充满期盼的声音, 这句话缘一在他从小到大说过许多次,后来爸爸会趁机说希望他成为像哥哥一样有能力、有担当的大人。
妈妈嗔怪爸爸说以前他可不会这样,在发现缘一异于常人的“异”是异常好的事实以后, 就改变了对未来孩子们的规划。
大儿子顺理成章要成为幼子的榜样。
缘一对此不以为然,而是温和地向四五岁懵懂的小兄长解释:“父亲不是在苛刻地要求你,岩胜想做什么做什么, 长大以后想学剑道就剑道, 想绘画就绘画,就算什么都不做都可以。”
继国芳行:我在这呢,能听见。
他在缘一这里永远没有话语权是吗?
“你会把岩胜教坏的。”他只能以平等的姿态与缘一交谈,这孩子静静看着自己的时候, 总会让人脊背发凉。
利枝却不会有这种感受, 当然, 缘一对母亲尊敬又亲近,不会以看待他的目光看向利枝,继国芳行每次想到这个现实都颇为心酸, 可这个孩子并未真正伤害过他。
基本只扎心。
缘一直白地问:“您有过教育孩子的经验吗?”
“……”答案是没有, 继国芳行错过了缘一出生前后的所有时间, 之后照顾缘一也是妻子付出更多精力,甚至耽误了她自身的事业, 后期利枝付出了更多努力才挽回。
攻击力很强, 小岩胜听不懂也看不太明白, 但是父亲身体后仰靠在了椅子上, 让他发现占据上风的人是谁,紧接着他被缘一抱了起来。
察觉弟弟乖巧地拢住自己的脖子, 缘一神色放松, “爸爸, 我知道您是一位好人,只是现在的岩胜不同,他不需要背负期望。以及,我长大会学医,家中的生意我无能为力,抱歉。”
缘一果然不会接受安排!这在继国的设想中,可是就因如此他才想要让幼子向哥哥看齐,成为有能力的人,然后接手家业啊!
眼前十四岁的缘一早早立下职业目标,还试图让继国芳行别想插手岩胜的职业规划。
岩胜依稀记得这些,长大后他越来越明白对自己寸步不离、有求必应的缘一绝对是天下最好的家人。
直到,缘一在耳畔轻轻唤出:“兄长,要是您能满意这的生活就太好了……”
兄长……兄长……兄长……
在困顿中挣扎的岩胜听得分明,随即记忆挑出许多声与自己无关的“兄长”一词,他惊吓地睁开眼睛便是天明后射进窗户的刺眼光线。
“呼——”他不由得长长呼出一口气,额前沁出薄汗。
而二十四岁的缘一习以为常地进入房间,帮弟弟拉上窗帘,然后询问:“早饭想吃什么?”
“……不吃,什么也不想吃。”岩胜恍惚地回应,肠胃痉挛产生痛意,分不清昨晚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缘一关切的脸在他眼中倏然放大。
青年坐在床边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言语中带着不解,温声劝告:“怎么忽然不想吃早饭了,不想在家吃?我们出去吃吧,或者干脆出去玩两天,周一上午直接载你去学校,可以吗?”
一如既往的商量语气,岩胜听起来却感到不适,他夺回被子展开,把自己闷在里面,“不吃!也不出门……”
不耐地再次拒绝,又纠结着自己的语气是否过分,后半句便不由自主放缓。
缘一摸不着头脑,但也纵容说好,“那饿了一定要告诉我,周末我不会出门,想出去随时都可以。”
“……”久久得不到岩胜回应,缘一小心翼翼地关门退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岩胜立刻从被子里出来,他踢开被子,又觉这行为太过像个孩子,只好气恼地把被子扯回来。
他眼眶通红,后知后觉地发现:骗人的。
缘一不是最好的家人,是坏人,在欺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