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兴奋的原因就是这个。
神兽早就看过习惯了节日,但是带岩胜去还是第一次,新鲜的体验总是有趣的。
过去几年岩胜总在地狱与相熟的鬼神们一起玩,现在也该换换口味了,盂兰盆节时期鬼灯总会对亡者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责怪的。
去现世啊……岩胜则发觉一些找不到根源的情绪,挠了挠左手腕皮肤却安抚不下,焦躁咕嘟咕嘟浮出心湖。
*
岩胜跟着白泽来到传统氛围浓厚的地区,这里没有路途上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反而充满热闹的人声,提着灯跑过的孩子们带来一阵暖融融的烟火气。
倒也不像偏远乡下,在空中时岩胜远远望见设施齐全,各处宅邸也很气派,只是没有现代化的高楼。
“算是乡下吧,这里封建残余的味道很重呢。”神兽作出闻的动作,兴味地调侃。
“想到你可能会喜欢秉持传统的氛围才带你来的,不远处森林里的妖怪很多哦,而且是顽强生长多年的,不过游荡的小家伙们被盘踞在这的术师家族祓除了。”
而且做得很干净,真是无情呀。
好详细,岩胜想:您是怎么知道的?
白泽微微一笑:“和日本的神明们喝酒时打听了一圈,她们告诉我的,如今现世也有蛮横的家族存在。不过岩胜不用害怕,小打小闹罢了。”
不会害怕的,岩胜保证。
他想起鬼灯大人捉住过一颗脑花,是个想物理附身普通女性去结婚生子的奇怪术师。鬼神指着它说:不要因此害怕转生,现世像这样大发神经的家伙是极少数,彼世会适当干预的。
把它扔进阿鼻地狱后还让岩胜帮忙喷了消毒水。
热闹的街道里,他被白泽牵着穿梭在人流,普通人可以看见白泽但是无法看见或触碰岩胜。
无法忍受被一个又一个人穿过灵魂的感觉,他抬头求助监护者。
“很好,我抱着你走吧。”
白泽把小矮个抱起来,倚在他臂弯里的岩胜视野瞬间开阔了,无需仰头就能看见满街的灯火,在地狱时他也喜欢仰头看空中无数亡者们从现世归来时的情景。
亡者们或哭或笑或悔恨或释然,但总是带有满足的情绪。
太鼓声忽而传入耳中,并越来越大,钲鼓及横笛的声音也加入进来,音调不算华美复杂,胜在热闹。白泽问:“表演队伍在接近我们吗?”
是。男男女女们穿着浴衣、法被、和服……什么都有,手拿提灯或团扇,跳得很开心,后面孩子们也跟着一起跳呢,街上不少人加入了。
快经过他们这儿了,岩胜正想说可以找间酒馆坐着看热闹,但是白泽比他想的离谱。
神兽念念有词重复听来的舞蹈口号:“跳着舞的傻瓜,看热闹的傻瓜,反正都是傻瓜,不如一起跳舞吧!”
队伍正好走过他们,白泽话音刚落忽然抱着岩胜加入了那群孩子们,突出的身高引起一大波注视和欢闹的笑声。
“老师!?”岩胜瞪大眼睛,及时抓住白泽的领口才没把腰折了。
人们只能看见一个穿着款式奇怪的白衣服、戴着头巾的男人加入了一群小孩子,手势像是抱着什么,随即举起悠荡,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人们注意力只会因惊讶分出一秒,随即又快乐地沉浸在氛围里。
岩胜被白泽举起来转得头晕,心想现世的人对神鬼节日未免太积极乐观。
但没有挣脱,随着神兽去了,焦躁感始终围绕他,没有动物摸就看热闹转移注意力。
他想着,有所感应似的忽然向某个方向望去,白泽抬手悠荡起的袖子却刚好遮住了视野。
“吃吗?”白泽随手递给他一份麻薯饼,还热着。
岩胜:……什么时候买到手的。
他接过零食再去看刚刚的地方,原本正对街口支开的阁窗已经关上了。
等岩胜吃饱喝足看够以后,白泽和他散步至冷清的地方,“去山里找妖怪聊聊天吧。”
岩胜示意要自己走路,被放下后却停住脚步,转身缓缓抽刀对白泽想:有一对脚步一直跟着,现在正加快速度接近。
路上他看似不经意回过头,瞥见跟踪者是用通透世界可以看见身体构造以及白光的躯体,也就是说属于现世有特殊力量的人类。
既然眼看冲过来了……那就可以交手!
“还以为你是想自己走走呢。”白泽与岩胜对视着把他即将出鞘的刀推回,刀身与刀鞘发出摩擦声响,他笑说:“就是有人跟着才去人类踏足不了的密地,我们去玩吧!”
神兽突然袭击,化为本体把岩胜扛在脖子上直接消失了。
此时暗中跟踪他们的半大少年追至这方幽暗的地方,眼中露出疑惑,人呢?
那两个家伙呢?
第21章
穿着黑色宽袖羽织的少年推门进入二楼,站在刚刚的地方向窗外看去,远远的街道处只有来往行人和商贩了。
端庄优雅的女性长者温和慈爱地唤他:“直哉,怎么了吗?”
禅院直哉不耐地往屋内扫了一眼,不做回应。
他确信自己的感知,那个白衣服的男人带着的肯定不是人类,相似的脸、类似的红斑很难不让他在意。
用脚踢踢刚才坐在最佳视角的小孩,“你也看见了吧?”
坐着的小孩生得瘦弱,六七岁大小,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低头专心吃母亲递到他嘴边的年糕饼。
一时没有得到回应,他用了力气扯起小孩的头发,逼迫其直视自己,街上的那个孩子就是这样一张脸,并都长着像是要烧起来的红色斑纹。
“我看见你转头了,你看见那个扎着马尾的男孩了对吧!缘一!”
而且缘一是最先看见的,他注意到动静才看过去。首先为那孩子的脸惊讶,紧接着就看出那家伙不是人类,可怎么会有被人抱着抛起来玩闹的咒灵?
追出去却追丢了。
“喂,兄长在说话听见了吗?”
禅院缘一倏然抬眼,平静如水的红眸似乎在看你,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直哉因他竟真有所反应而一时愣住。
“直哉!放开你弟弟!”禅院夫人把次子从大儿子手里夺回怀抱,安抚般捋顺缘一蓬松的乱发丝,亲自给他喂拿在手里忘记吃的年糕,“别欺负他了,你知道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下午议事时,你父亲在考虑过两年送你去高专锻炼吗?”
“不去,我继承了父亲的术式才不需要再去无聊的学校。”直哉拒绝得很干脆,他要留在家里,守住禅院这巨大的囊中之物。
“是吗……那母亲就放心了,有你陪伴缘一起码不会孤单。只是不要再欺负弟弟了,好吗?”
直哉撇嘴,随手拿起一块零嘴吃下,俊俏的脸颊鼓鼓地说:“只是看他没用的样子不爽。”
傻孩子,无能之人才是最好的。
禅院夫人为大儿子擦净嘴角残渣,“缘一是你这个未来禅院家主的亲弟弟,对他好些吧,母亲只希望他一生衣食无忧而已。”
“知道了。”直哉敷衍地应下。
而在他们的交谈中,缘一早已垂下眸子,一副倦怠至极、昏昏入睡的模样。
*
“唔老师……我不会……再喝酒……”
岩胜没说完就趴在树下猛吐,心想神兽给自己吃的那些药是为了填补一次次喝酒带来的损耗吗?
“岩胜太差劲了吧,你就喝了一丢丢,这可是妖怪酒泉,神明透露的好地方,不痛饮未免可惜。”醉醺醺的白泽为神明贡献大拇指,他还打包了满满两壶带回彼世。
所以有酒泉才是来到这里真目的对不对。岩胜用手帕仔细擦干净嘴巴,呕吐让眼眶发热,不由得重重喘了口气,抬头入目是清辉月华,他恍惚地闭上眼睛。
陡然间,肩膀放松了许多。
“喔,终于感觉好点了是吗?喝酒是世上最棒的消遣!”
「请不要想把我劝成酒鬼……」
“你那酒量还想当酒鬼?你上司的尖牙都要笑掉了。”
你家的神兽老师向你发出诚挚嘲讽。
岩胜忍了。
“确实好点了吧,七岁的孩子都像你这么敏感忧虑吗?”
「老师知道我并不是七岁。」
“在我眼里又没区别,不过你比七岁小孩想不开。”
酒醉的岩胜被一指头戳得要倒下,又被神兽接住带走。
空中好热闹啊……亡者们骑着茄子车、瓜车回地狱了……岩胜的醉意被吹走了一半。
每一年都有亡者见到家人们喜极而泣、分别时依依不舍的情景。
拥有情感羁绊的话,与亲友家人很久不见会很想念吧?
现世之人会,彼世的鬼会,他却不会。
曾有过妻儿、肩负着好不容易得到的家族责任,因自己想要追逐更强大的力量而毅然抛弃,选择了血月悬空的道路,屠戮昔日并肩的战友伙伴,落得独自走过三途川,堕入地狱的境地,想要的力量依旧遥不可及。
荒谬可笑的是,被斩杀前以丑陋姿态忆起数百年往事,父母妻儿部下战友面容皆如云烟,心中唯一清晰可见的是那张令他厌恶反胃的脸!
真正想要的是亲手斩断的东西,的确可悲。
他曾主动选择的,是错误的。
苏醒后岩胜很多时候都在考虑死前时的那个疑问,时而觉得不再重要,时而搅动心肺。
在这样的气氛下,继国岩胜趁着醉意鼓足勇气向最依赖的抚养者问出那个问题:“老师,我究竟是为什么……降生于世的呢?”
真切的疑惑,百般的纠结,万分的迷惘。
大概是通晓万物、活了将近上亿年的神兽似乎也不能回答这个精准到地球上某个个体的问题,他为难地说:“可是岩胜你现在还没有降生呢。”
“……”对哦,自己还是个身在地狱的亡者。
岩胜抿起嘴,忽然清醒过来,感觉气氛被白泽打破了。
“所以说,降生的意义在未来等着你啊,期待吧。”
还有不到三年,白泽抚顺他的马尾辫似要连同焦躁的心情一同抚平,墨色烦恼丝坠下,长度比当年多了许多。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血色植株遍开的三途川也很美丽,白泽是这么认为的。
路过此地的他捂住口鼻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喷嚏,忽然看见踏入黄泉的一道身影,茕茕孑立,是位高大的武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