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唔……很强的气势呢,是亲族都故去了吗?一点现世的痕迹都没有啊。
他眯起眼睛,忽然指出:“武士,东西掉了。”
蹲下晃悠悠捡起来,“呀,看起来就吹不出好音调的笛子……还是两截。”
长着六目的剑士鬼伸手接过,空洞的脸上浮起微弱怅然,“死后……俗世物件会跟随吗?”
“哈哈哈自然不会。”神兽晃悠脑袋潇洒地解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才是常态,是阁下的执念所化之物吧。毕竟……你并非常人,所做所为也非常理。”
“……”糟糕,习惯轻浮随意的白泽看见面前的鬼被刺痛一般蹙眉,继而露出悲凉的神情。
情绪细微但他看得分明,自觉说错了,不过即将入地狱的鬼还是有表情比无表情好,于是笑吟吟承诺:“有机会请阁下喝酒,当做赔礼好啦。”
六目之鬼没有在意,他会在地狱之中待多久无法预料,想必不用多久就会被萍水相逢之人抛在脑后。
但是,在通透世界的眼中这个人发散着柔和的白光,从未见过,许是自己不值一提的存在能够多被彼世这人记得半刻吧。
「多谢。」他吞下谢意,继续前往奈何桥。
“啊……名字很重要的,告诉我名字吧!方便我去要你的时间,在下可不是在开玩笑。”
“……继国岩胜。”
最终,黑死牟告知了这个出生时被赋予的名字。
如今,想来哪个名字都没有意义了。
“是岩胜啊,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白泽说:“喝酒就会变得有——”
鬼没有动嘴,是他听见继国岩胜的心声了。
神兽难得感受到真正的惊讶,有股压力凭空而来,酒意顿时消散。武士已款款步入腥冷的三途川地界,而与其相关的记忆向自己纷纷涌来。
如逆流的三途川。
随即他感知到了某个个体的心声,喃喃自语:“完了,我回应你了,欠出去不止一顿酒的缘分……”
是神明不经意回应了祈祷者的求救。
这个活了几百年的灵魂实在空洞而死寂,却怀有满心满目的扭曲情绪,说出自己名字时亦在萍水相逢之人的面前无声嘶吼,平静无望的背后是执拗与遗憾。
好像是在纠结“活着的意义究竟为何”之类的事情呢……白泽无奈自己大意入坑,竟然回应了祈求,又觉难得雀跃,想要从那深处的极端情绪里感受一番活着的气息。
近百年过去,如今因新奇想结交的酒友成为朝夕相处的孩子,白泽握住了他的指尖,然后进一步结结实实的与岩胜握手,沉下声音认真道:“请感受这份温度,是‘生机’。”
一株黄泉三途川才有的红色曼珠沙华在他手中绽放,又化为飘渺的红沙流出手掌,紧接着嫩绿的芽长出,这才是白泽想要赠予岩胜的。
孱弱的、不起眼的绿芽,由神明之手中交托给岩胜。
“你想寻找的意义在等待发芽成长,想看它会开出什么花吗?”
“……想。”
盂兰盆节后,极乐满月地狱分店的店铺外多了一个黑色的瓦盆,里面有一小根嫩芽。
岩胜从不会忘记定期给它浇水。
*
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岩胜按照惯例递交不喜处情况汇报,被鬼灯用毛骨悚然的眼神注视良久。
他从善如流地坦白:“没有参加零点之后的亡者追捕行动……是因为喝醉了,在现世和老师……”
通常盂兰盆节最后一日会亡者不愿离开现世,狱卒们就需要到点去捉。
“哼,你那点酒量就别跟白猪胡闹了。”鬼灯觉得抨击力度还不够,补了一句:“白猪酒量也差劲得很。”
是是是,岩胜麻木地想,果然被嘲讽了。
“对了,你有位天国的朋友要转生,她想见你一面。”
岩胜看鬼灯似乎有点头痛,转生就转啊,为什么露出棘手的神情。不对,自己怎么会有天国的朋友?
那位亡者搞错了吗?
“没搞错,七年前的亡者,合子小姐。”
“嗯?”所以是谁?
面对小鬼未退的疑惑,鬼灯不耐,向记忆力差劲的属下刺出金鱼草钢笔,被岩胜快速躲过。
恶鬼言简意赅:“爱健身的那位。”
想起来了,铃木合子。
岩胜想,这位亡者不已经是天国著名的互联网企业家了吗?
见他做什么?又为什么选择转生呢。
第22章
“岩胜,我度过了漫长的七年,太难熬……终于可以转世了。”
在熟悉的三途川边,亡者神情落寞地向岩胜道别。
岩胜看这位亡者不像是在天国无忧无虑地度过七年,比阿鼻地狱的鬼黑眼圈还重。
桃太郎不是说天国的亡者不是都很佛系吗?做生意都懒得讲价。
他思考出结论:果然,做了资本家的鬼不一样。
她很快整理心情,露出岩胜记忆里的开朗表情,笑着说天照大神传达旨意阻拦自己真是受宠若惊,但是她的归属不在天国,还是想成为人类,说不定会得到想要的,一切交给缘分就好。
岩胜想不明白,天国想留下她,那:“怎么说服……转世的?”
“啊!”合子露出了他问到点上的神情,“天国的人都过于柔和,只要坚持表达诉求就会放我,不过没想到神明大人希望我留下,我情绪上头就做了点坏事。”
坏事?岩胜没有探究,向这位视他为朋友的亡者道别。
“再见!转世以后我们大概无法再见了,感谢你当时听我说那么多,我……”合子还是笑着,但她眼眶涌出流出泪水,深呼吸几次,最终忍不住倾诉:“这七年根本没有在天国找到他……我确信是被哥哥放弃了,他讨厌我,不愿意在天国等待我来呜……拥有记忆活着太痛苦了……好想解脱。”
是吗,即使在天国也很痛苦。
岩胜在看到爱健身的亡者在天国创业成功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她找哥哥了吗?看起来放弃了。
但眼前流下泪水、诉出痛苦的姑娘说她始终在找,并深受煎熬。
岩胜开口道:“没有被放弃。”
大概是无聊驱使,他去翻过唐瓜那天的工作日志。
亡者转世前问狱卒:“是否可以成为生前妹妹的后代?要是能弥补她就好了,想和她说抱歉,不应该吵架的。”
岩胜把记下的信息翻给亡者看,在合子蹲下想抱住他不停道谢的时候,本能避开的身体顿住。
或许……他也是记住了亡者说的会再见,就记下了这些信息,若亡者没有放弃,记得与自己说过的话,再见之时就让她得到宽慰。
不过合子也死了,哥哥想成为后代的愿望不可能实现,岩胜相信鬼灯不会没做准备,细致的鬼神当时甚至记得合子的哥哥的死期。
于是岩胜把左手红绳贴近亡者,想着:希望你得偿所愿。
“哇谢谢你的安慰!岩胜,你是个好小鬼呜呜呜!”
“……”爱健身的亡者在吵闹中被送走,岩胜颇为嫌弃地扯扯濡湿的浴衣。
*
白泽晚上比岩胜晚归,他刚推门进来就迫不及待地与自家孩子分享一件趣事。
今天他回桃源乡的大吟酿河取酒喝,听说有天国的亡魂死后七年叛逆期才发作,把几座神明府邸的网线都剪了,强烈要求去转世。说完他忍不住又哈哈大笑。
岩胜愣住,所以做坏事是她去剪人家网线了?
“不好笑吗?你怎么没反应。”
岩胜心想:是很幽默……
然后他默默给白泽看了今天的记忆,神兽笑得更大声了,连连拍桌:“好朴实的资本家哈哈哈!”
他灌了一口酒平复活跃的笑意,夸赞:“岩胜做得很好,晚上喝酒庆祝你的贴心?”
“不必。”岩胜果断拒绝,自认并没有贴心,如果合子不记得,他不会主动为她提供信息。
白泽不在意他的拒绝,趴在桌上晃晃酒壶嘀咕:“其实你现在的心智可以跟我喝壶酒了,但我已经没有跟你探讨什么的想法,也没有想要知道的事了啊。”
……
晚上岩胜抱着枕头来到白泽的房间,用意很明显。
神兽很欢迎地掀开被子,岩胜老实地躺下占据一小半位置。
他来是要问白泽:老师,转世成什么样子才好?
昏昏欲睡的白泽心想转世什么样子又由不得他。
但是口中说道:“不论什么样,做喜欢的事就好了,不用注重太多细节,走一条开阔的直路。”
以及……“你要学会爱人,要有很多很多爱,快乐的生活!”神兽夸张的架势好像爱可以廉价批发,还是一副主打随意的态度。
岩胜想,他或许在地狱被教育了这方面的知识。
他抬起手,抚过神兽的额发。
“好的,谢谢您……”如同长辈一样耐心地对待他多年,岩胜很感激。
明白小鬼意思的白泽却笑了,没有告诉他活了漫长时光的自己对爱之论调并无信任。
“好啦,别戳我眼睛,睡觉!”
*
眼看岩胜转世的日子接近,鬼灯不禁考虑起他的人生大事,为这位用得十分顺手的小鬼做最后培训。
岩胜随他在一天天的闲暇时间走过熟悉的地狱各分部,这些年多少与他们都有交集。
比如叫唤地狱里西装革履的狱卒和不断被劝酒而痛苦不堪的亡者。
这里都是因贪杯犯下罪责的犯人,在多年前总是有犯人醉酒闹事,鬼灯想出办法,租借白泽地盘里的大吟酿河提供源源不断的酒,再模拟现世社畜的处境,从此变成了主动劝人应酬不得不喝酒的地狱。
岩胜曾借调过来帮忙,期间业绩斐然。
因为他说话不利索,思考时间难以持续,于是折磨手段分外干脆,跳上桌拿起酒,捏住犯人下巴就是灌,很有鬼灯的影子。半天下来,一桌十个犯人九个胃出血。
如今路过一次狱卒看见他很热情地打招呼,犯人则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