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对我们存有愤怒吗?你对兄长存过愤怒吗?你在粉饰太平!」
「……缘一,做得很好,你知道自己做出了最佳选择,十岁的你已胜过前世,但显然忽略了一些细节,你将为此懊悔不已。」
两道模仿缘一的声线逐渐暴露为妖怪的,然而那语气与缘一自身一般无二。他闭眼偏过头,不再看妖怪的面目,因为再度从海中显出身躯的它幻化出了兄长的面庞。
岩胜就在这时加入战斗,张开的手掌再次合起时握住实体,凭空抽出「虚哭神去」!
刀刃挑开缘一的胁差,严丝合缝地落回妖怪脖子上,覆盖胁差所致的细长伤口,然后利落地斩断了它!
头颅落地在海水中,溅出水花,复归于平静。
两截长带状的墨绿色褐藻随水浪被冲上岸边,柔软扁平的本体陷进湿润的沙子里。
心头萦绕的式神使无意识施加的压力消失,岩胜知道术法失效了,看来这只妖怪的术法是以其死亡破除。
这是最省事的结果,一举消除其他身中术法之人的影响。
“兄长!您脖子没事吧!”缘一连忙扒着他的脖颈前后左右打量。
岩胜:?
术法到底有没有失效?查询缘一精神状态。
“这样拽着我像什么样子。”
但他宽容地摸摸缘一的脑袋,缘一像奈留那普通的孩子一样,给与兄长释然轻松的笑容。
好像比记忆中收到那支破笛子时的脸还要明显地开心。
真诡异,他竟然没觉得恶心。
“呃……”远山言熟练地打断兄弟的温情时刻,一手捡起两截软趴趴的褐藻,另一手拿起早已写好的记事本:“打扰你们了,妖怪残余的力量被我捕捉并暂且封印,后续由岩胜先生你处理吗?”像上次的杯盏妖怪那样。
“不,术法已消,彻底抹除它。”
对此妖怪,岩胜并无留余地的心情。
第47章
岩胜说得冷酷无情, 但见远山言为难的表情还是松了口,“我没有能处理它的去处,现在这只妖怪已被斩断躯体, 残留的妖力应不足以使其复活。你想怎么做,交由你处理。”
远山默默拎起褐藻,将其一拼, 岩胜眼中它身躯有贯通的暗光细纹流动, 在空中缓缓浮动叶片,轻柔无力。
活过来了……岩胜神情严肃起来,这不符合他对妖怪的认知,而这个妖怪弱得要命, 绝不属于大妖怪之列。
岩胜为保证妖怪死亡, 会使用式神保有血鬼术力量即强大妖力斩杀, 不似普通术师的力量。
那只杯盏妖怪是因为获得吃饱没事干到处赠力量的神明帮助,不会因妖力断绝死亡,眼前这只可没有半点天国神力。
远山言捧住褐藻妖怪身躯, 把它展平想让岩胜仔细看看它。
“嘭!”
啊……在预示妖怪使用变身术的动静响起时, 岩胜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 默默捂住了身旁十岁弟弟的眼睛,然后——
“放开我……”
妖怪化为的少年身躯不着一物, 唯有脸上盖有一张三道波浪形的薄纸敷面, 脖子上有缘一和岩胜共同造成的一圈红疤。
他此时仍是被远山言捧抱着的姿态, 语气悠长平缓, 简直不像面对敌人的求饶态度。
远山言愣了一瞬,下意识产生了表达抗拒的身体语言, 双臂往前送了点, 心中很想把妖怪扔出去。但是又觉得不妥当, 万一扔出去跑了怎么办,生生又缩回来。
岩胜适时开口援助,他冷声道:“扔了,跑了我帮你捉。”
好靠谱的队友!不愧是谢花口中的岩胜大人!
远山言立刻就松开手把他扔在地上,然后不忍直视一般偏过头吗,以往任务里遇见的妖怪虽然也很多样化,但没见过这样“坦荡”的。
摔在沙滩上的妖怪也没有试图逃跑,而是就地调整姿势躺好,抬眼看见岩胜时咧嘴一笑:“你好,我本是向你下术,你的气息真熟悉,当然,也很强大。太可惜了……”
说着,他将头偏向岩胜的方向贪恋地轻轻一嗅。
语气不像有对神兽气息的惧怕,它无意中见过我而产生了贪图力量的恶念吗?岩胜满不在乎地想着,看向妖怪的身躯眯起眼,或许知道了远山想让他看什么。
那脖间延伸胸口中间至腹部布满黑色纹路,像是被刻上去的符文,将被砍头的妖怪拼合后符文促使本体恢复。
“缘一,我需要做点事。”岩胜说着收回拢在缘一眼前的手掌,接近少年,没有丝毫对妖怪的惧意,妖怪所倚仗的术法对自己无效就不会有麻烦事。
他俯身仔细观察妖怪皮肤上符文,一头雾水。
见缘一还是副乖顺闭眼的脸,遂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邀请他:“或许你也可以看看,缘一研究了很多咒术界的情报吧,其中包括阴阳术师。”
“好的,兄长。”
缘一睁开眼看见……缘一又闭上眼。
岩胜:……
几秒之后,收拾好诧异情绪的缘一淡定地走向兄长,随他的目光一起直视妖怪少年的身躯,只一眼,判断道:“是敕符?”
“敕……符。”远山言同时嘶哑出声。
他走过来,真是佩服这两兄弟,对眼前这只妖怪还能保持学术精神。缘一明明还是个孩子,看见这么有冲击力的场面比自己还冷静。
岩胜给他的感觉更是微妙,早有预料的动作,面不改色的看着,就好像不仅对妖怪早已习惯,对不穿衣物的人体也能熟视无睹。
岩胜对符箓不算精通,他在地狱时画画被评价为没有灵魂,被神兽教着以笔墨亲自行符时效力跟鬼神一样,做不到像神兽和茄子的成果。
他和鬼灯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还是用武力吧。
仔细观察他看得出妖怪的妖力有问题,存在自里向外被皮肤符文吸附的情况,岩胜向它伸出手,即将触碰到腹部皮肤时缘一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制止,“兄长。”
“怎么?”岩胜挣了挣,见他坚定,倒也没强力挣脱。但想做的还是要做,忽然伸出根手指头把纤瘦的妖怪翻了个面。
背部没有符文。
“兄长您!他这么明显地暴露……会不会有问题?”缘一措辞很是保守,没向兄长强烈抨击这只妖怪的大胆行为,毕竟是只妖怪,不能以人类的道德标准衡量。
岩胜张开手给他看,没问题啊,符文又没有传染性。
褐藻妖怪一听不高兴了,用力勉强翻个身,把正面又翻回来,“小朋友,你们见过谁家海带穿衣服?”
合理。岩胜抬头对的远山说道:“既然是远山提出不杀死这只妖怪,那请你负责带它回村,之后我想与你谈谈……不要忽然表情那么紧张,谈它身上的符而已。”
远山言松了口气,看向妖怪少年时那口气又提上来,搜肠刮肚才想起某本旧册子里的符箓,显形符箓。
于是他也走向那只妖怪蹲下身,咬破手指点向它的前额,快速绘落成符。
……
半田清舟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栽倒在地,嘴巴里都是沙子。
他趴在地上想撑起疲惫的身体站起来,首先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三个人并排蹲在一个没穿衣服的人面前,看不清神情,但存在疑似轮流动手的行为。
“……”不会是杀人现场吧。
哈哈,果然还没清醒,要不然他怎么会在这吃沙子。
半田把脸贴回地上,带着逃避的微笑再次睡过去。
*
“不对劲吧!”半田惊吓地坐起身,发现身处在自己的房间,又舒了口气,无力瘫倒回去。
现在他头昏脑涨,肌肉酸痛,额头和脸上隐隐发热。
他爬起来照向镜子,脸上是被树枝刮伤的细碎伤痕,额头……额头这块红印怎么有棱有角的?
像是寺庙里的木牌。
抬手摸了摸,皮肤刺痛,是破皮了。
“老师!老师你醒啦!”奈留本想看看老师有没有醒,蹑手蹑脚地踮地行走,看见半田清舟已醒,她把地板踏得砰砰闷响,扑爬到床铺欣喜地分享:“东京来的医生们真厉害!来了不到半天,老师就好了。”
没等半田清舟问清东京来的医生怎么回事,她睁大眼睛,天真懵懂地问半田:“老师,还是想当书法家吗?这几天不眠不休在修行呢,创作出了令老师满意的作品的吗?”
“……”半田的心微微一颤。
他想说:不,早已做出选择了。
成为乡下的书法老师真的让半田清舟很开心,和孩子们相处让他很轻松,也学会了以前不懂的情感,可是……数天来,中邪似的行为怎么解释?
“对不起啊奈留,老师现在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不知何时,宽松衣袖里的手已紧握成拳。
*
岩胜从容、缘一冷淡、远山言苦恼,三人对着木板上的海带展现出不一样的神情。
远山言向岩胜解释它身上的符不是妖怪自身施与,不能用于辅助修行,而是被外力刻上,反而会吸收他的妖力。
经过三人与他一战,现在妖力临近枯竭,并非海带不爱穿衣服,它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幻化出衣物了。
他写道:“所以前几日忽然开始向外针对普通人种下术法不是为了好玩捉弄,他是想活下去,那时候正好是百鬼夜行之夜,让他能搭上其他妖怪一起去热闹的人群寻找目标。这几天应该通过术法抽取中术者力量了,书法老师那么虚弱不只是熬夜写书法的导致。缘一有感觉吗?”
缘一挠挠脸颊,摇头。他的注意力都在维持情绪稳定上,被偷走的那点力量无关紧要。
怪不得离开时直接顺着水流漂回去,岩胜以为是妖怪的闲情雅致,“可以理解生灵具有求生欲,那现在让它解脱吧,反正活不下去了。”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抽出妖刀,准备砍海带。
他们身处这间宅屋的厨房,木板就是案板,环境倒是很匹配。
“等等等!岩胜……你不是对上一只妖怪很宽容吗?”远山拦下,飞速写劝说的话。
他听天明说岩胜专门去找了修复工匠用黄金修好了那只妖怪。
“不,只是拿去送人情,它只会比死更惨,在不堪其扰的日常中碎在神明手里,之后还会下地狱受特殊招待。”
岩胜悄悄撇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木灵反馈杯盏已碎的消息。
啊……这……远山言不知道该感叹:“你好狠心”还是“你人脉真广”。
鉴于海带……不是,褐藻妖怪存在被其他符咒控制生命的特殊性,他没有过往杀死妖怪的果断,耗费妖力将其暂且封印,写下话告诉岩胜:“我从中华术师那里学习过,他像是被符咒束缚的猖兵,是身不由己。所以……”
“不。”
岩胜反驳,“我也从中华、算是术师的老师那里学过:妖怪之事不要靠猜。接收信息和理解环节都可能有误差甚至误解,把他唤醒,我们直接问。”
缘一点头,兄长的这段话从各种意义上说他都赞同。
褐藻被强制休眠,还没眯上眼又被强制重启,体内所剩不多的妖力在自发抵抗封印术法中白白消耗,“诸位,能不能给个痛快啊,住在村里七百多年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折腾的。”
岩胜闻言颔首,目光一扫,极为顺手地拿起旁边的菜刀要给他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