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远山言揣着手没心思拦。
缘一则因为岩胜拎菜刀的样子愣了一下,兄长几乎不进厨房,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自然。
比把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威胁他还顺手。
见其他人不动,褐藻忽然慌了,语速都快几分,“开个玩笑!大人们想让我做什么?我目前妖力只够在海里游泳了。”
“长长脑子,你知道我们想问的是这个。”岩胜指向他本体上肉眼看不见的符文。
“啊?谁家海带有脑子啊……”见岩胜眉头皱起,压迫感陡增,褐藻不敢再插科打诨,偷偷又闻了满鼻子他身上的气息,“不知道谁刻的,就在几个月前。”
原本他在海里好好的,只偶尔去山里和妖怪们玩乐,村里只有几百年前的人们与自己结缘。
现在的大家好像不需要妖怪友人,于是社交圈越来越小,性格也越来越孤僻怪异,数月前都不知遇见了哪只大妖怪,被抓住刻了这玩意。
褐藻本体看不出表情,语气表现出十分不满:“真是倒霉,我作为在海中修行的妖怪,现在虚弱得与大海的联系几乎要断绝了,想吃个人还踢到你们几个铁板。”
他看在村里人是曾经供奉者友人们的后代不忍心,而且以前教过他们抵御妖怪的驱邪办法,比如驱邪符纸和驱邪仪式……
没办法只有个书法教师外地人能下手,但他这么虚弱无法突破满屋子的驱邪符,正好百鬼夜行那日外地人打扫屋子把驱邪符纸撕了,就潜入种下术法当储备粮。
自身术法可以勾起敌人纠结难解之事,逐渐放大其影响,术法的效果会随宿主心中情绪放大而加强,在其心理溃败之时就是他可以驱使召唤敌人的时刻。
前几日他以为至少有两个人到手能续命很开心,结果都是一场空!
还被砍了脖子!要不是身上这诡异的符文恰好保命,刚刚就死了。
远山言面露诧异,他以为至少会有数年,那符咒吸收妖力的速度也太快了,数月把一只修行出自我意识七百年的妖怪几乎吸干。
敌人急于杀死妖怪为什么用这种费力的办法?那对手真要杀死褐藻妖怪,这位不像是能抵抗的样子。
褐藻:“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远山言转动眼球,反正自己不能说话。
岩胜听后对这只倒霉妖怪的杀心减少,看起来和自己运气一样差,但没有上进心,随波逐流的性格让他修行七百年仍旧力量不济不说,衍生术法效果还不受自身控制,自己恐怕都说不清能针对敌人造成什么伤害。
根据他的经验,倒霉的人不能做赌狗,十赌九输,还有一次属于无福消受。
岩胜心想:这样的妖生不觉得失败吗?
褐藻本体墨绿的“目光”忽地转向岩胜:“你……您又在想什么失礼的事?”他还是比较识相的,这位数次要动手杀他,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一次就成功了。
有点害怕……
岩胜毫不客气:“在想你是只失败的妖怪,七百年一事无成,临终前起了害人的心思,死后必下地狱。”
这是事实,才不是失礼。
“你——”
褐藻妖怪的气息骤变!
随即迅速本体萎靡,像片被腌过的干海带。
缘一捂起脸,兄长好直白,但一丝不苟向来是兄长的作风。
远山言在纸上把铅笔划拉出火星子,在妖怪背后向岩胜举起:“岩胜大人威武!”
第48章
“你们……不是幻觉啊。”半田清舟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依稀记起头上方方正正的破皮伤好像是这少年造成的,那时候他不仅没意识到,还以为这两个孩子是自己的幻觉, 说了不少蠢话……
好二的自己……
“好二的人。”
咦,把心声说出来了吗?
紧接着半田意识到是在屋檐下饮茶的岩胜开的口,人家正端正优雅地屈腿坐着, 垂眸浅啜茶水, 神色淡然,一点儿不像一秒前语言攻击病患的人。
奈留强烈反对:“老师以前就在反省了!”
岩胜:果然,不愧名字谐音都是“反省”。
小鬼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老师是最棒的老师,小医生哥哥不能说老师是笨蛋二货!”
半田握起拳头, 笨蛋小奈留!人家没有说是谁, 干嘛替老师认领啊, 还擅自加上其他的词!
然后就见刚刚言辞犀利的岩胜带着柔和的笑意看向奈留,“是,老师是最好的老师。”
扎着小揪揪的小鬼头这才满意地点头。
她热情地拿一杯茶递给黏在小医生旁边的小朋友, “小朋友, 喜欢喝茶吗?”
经历过一番剧烈运动的缘一肉眼可见心情变好, 晃晃身体道谢,接下了杯子握在手中, 没注意过于宽松的衣袖搭在地上落了灰, 岩胜发现后便替他仔细折好。
“也谢谢兄长。”缘一抿出腼腆的笑意。
他的衣服全部都湿了, 现在穿的是半田的衣物。
回来后, 奈留把他们带到老师的衣柜前,大方地展示, 柜子里清一色全是蓝色系带的成套家居和服。
奈留从底下拿给缘一一套新的, 意料之外地靠谱嘱咐:“小朋友穿比较大, 可以把袖口和裤腿都卷起来,束带系紧一点。”
明明自己才是最小的孩子,却一口一个小朋友称呼缘一。
岩胜与缘一向活泼开朗的小鬼头道谢,然后一起坐在屋檐下喝茶聊天,沐浴日光。
因为远山言在昏睡中被岩胜认领了医生身份,乡长见他刚来就治好了发癫好几天的半田老师,直呼神医!
遂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半绑架形式地把人带去村里给老人家们做心理治疗。
远山言一个几乎是哑巴的人怎么说拒绝,而且最开始都用嗓子不舒服为借口了,一旦开口说一个字,那就更没拒绝的理由。
他以眼神求助岩胜,岩胜享受喝茶中,缘一享受暖烘烘的氛围中,无人理会他。
“……”他现在真后悔接这个委托了!于是临走前他把被岩胜说自闭的海带薅在手里,一起去尴尬场所受难。
缘一感觉现在舒服极了,压制情绪数日的心头拨云见日,兄长就在他身边,是互相关心、值得信赖的家人。他们未来一定会有许多故事,走上与以前截然不同的道路。
越来越暖呼呼,感受到身侧有什么贴靠过来,但并不用力地靠实。他眯起眼睛,愉快地说:“兄长可以放心倚靠我的,缘一撑得住您。”
岩胜眼神一撇,表情颇为无语,“……你仔细看看是谁靠着你。”
缘一迷茫地睁开眼,不是兄长,是只黑猫。
他伸手摸了摸,皮毛油光水滑,手感很好。
岩胜眉毛挑起,不客气地抱起这只小家伙放在屈坐的大腿上,见小猫咪乖巧趴伏,便细细抚摸,神情越来越放松。
缘一盯过来的幽怨眼神他权当没看见,给监护人兄长一只猫摸摸怎么了。
然后就是第二只、第三只,不仅是猫咪,还有松鼠、浣熊、狸猫……狸猫!岩胜脊梁一挺,瞬间严肃。
“呼……”他浅浅舒气放松肩膀,在芥子前辈那里产生的咔叽咔叽山后遗症差点又犯了。
奈留惊喜地看着缘一身边围起越来越多的小动物,悄悄碰碰摸摸,然后笑着手脚并用爬到岩胜旁边抚摸自己最眼熟的小黑猫。
她担心会惊扰动物们而小声惊叹:“小动物好喜欢小朋友啊,奈留还以为是小黑来串门呢!”
“是啊,他很受人喜欢。”
岩胜也小声回应,目光触及她左手的编制手环,又恢复了正常音量:“奈留的手环是自己编吗?”
奈留摇头,抬起手炫耀:“不是,是爷爷为奈留做的,奈留超——喜欢!”
“是长辈的关心,奈留一定很珍惜吧。”岩胜在看这孩子时感受到许多熟悉的东西,只不过自己与她并无半点相似。
“是啊,小医生你也戴了,看起来是保佑平安的木牌,一定也是长辈的关心!希望小医生你平安健康!”
岩胜勾起唇角,眯着眼睛点头,“是的,家里还有擅长厨艺的小长辈送的玩偶。”他忽然想起那天从木灵那儿背回去的东西都还没好好收拾,唯一拿出的陪睡兔子玩偶也放了在自己的房间里和橘猫睡。
“你真幸福!奈留都没有那么多长辈。”她掰手指头算,“只有爷爷,还有老师,那个……好像没有了,爸爸在远方不能回来。”
岩胜听后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只带着认真的语气提醒:“需要你照顾的家伙不能叫做是长辈,奈留可不要太溺爱‘反省老师’。”
“哎呀,老师这样奈留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肯定要帮帮老师啦。”奈留摆摆手,满脸得意。
臭屁小孩!半田清舟哼了一声,因为猫毛过敏,为自己倒一杯茶水坐得离他们远远的,加入晒太阳的行列,“你们带回来的海带是什么情况,别以为没人看到你们三个在厨房里围着海带,鬼鬼祟祟。”
他性格脱线,并不是擅长说刻薄话的人,想装凶都做不到,说到最后嘟嘟囔囔。
但这几个人真的很可疑!
不说以为是幻觉的尴尬事件,他们将错就错顶替为父亲安排的医生就很不对劲,而且这三个人在沙滩上对一个瘦小的人做了什么啊?
好想知道……
“根据奈留的丰富经验,是裙带菜,凉拌或者做味增汤都很棒!”已坐到老师身边的奈留听到海带吸溜口水,她饿了。
“奈留真是厉害啊。”岩胜对有厨艺思维的人存有敬意。
他们把妖怪铺在锅灶旁的案板上不是为了吃它,那家伙本体湿漉漉、软趴趴的,放在哪里都不好。
案板选为放置点也很合理,现在半田不就察觉不对但想不通哪里不对?
毕竟是只有思考能力、能变形成人的妖怪,目前来说,岩胜肯定下不了口。
不过他在地狱工作十年,早已学会对事物和认知的发展性持有保留态度。
“咕噜噜……”某小孩肚子饿的声音响起。
奈留不好意思地摸向肚子,然后站起来往屋外跑,“我去拿吃的给大家!乡长交代了老师病刚好不要进厨房啊!”
就像被小孩子提醒不要乱走乱动一样,过了一会,半田忍不住嘀咕:“我进厨房也不会做饭啊……”
“真巧,兄长也不会做饭。”岩胜和半田都没想到剩下三人之间的沉默会是缘一打破。岩胜更没想到话题中心变成了自己,缘一之前不会这样多话,脑袋被术法折腾笨了吗?
缘一对兄长怀疑他智商的眼神毫无所觉,反而偏头对他微笑:“但是兄长总是会吃得很好看,也不会辜负料理者的心意,全部都吃掉,无论是吃饭的习惯还是礼仪都很优秀。”
岩胜端茶的手微微颤抖……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第一时间用通透扫视缘一身体状况,无异常。
式神使情绪,无异——不,过于阳光开朗了,看起来缘一的面部表情变动不大,实则内心用春暖花开的情绪描述都太保守了!
“……”人设不对劲,岩胜不忍再看,海带的术法绝对给缘一造成了不良后遗症!
“哈哈哈哈!”看见岩胜露出吃瘪没话说的表情,半田忽然发出爽朗愉快的笑声。
眼看要笑出无敌的声线,岩胜适时打断:“你,最近有想不通的事吧。”
这句以肯定语气说出的话杀伤力极强,半田清舟几乎瞬间就噤声,原地僵住。
“什、什么意思,才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