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就像他饮下无惨的血一样?岩胜还是没有理解,偏头看着无所不知的神兽。
“嗯非要把那只鬼和催长肌肉的药物比较嘛……大概还是药物更无害一点。”白泽惊讶他能坦然提起这个话题,愉快地夹起一大块炸鱼排塞进他嘴里,嘱咐道:“晚上要是能早点回来的话就给可以你播健身节目看了,亲眼看到就能明白。注意别把你上司逼疯,好担心哪天他受不了加班来砸我的店。”
岩胜努力嚼碎嘴里的鱼排慢慢咽下去,他逐渐能够仔细品味到食物的味道了,对白泽眯起眼睛,听话地点头。
*
岩胜在适应三途川的工作以后才知道为什么鬼灯说这里缺人,排队的亡魂太多了。
鬼灯在奈何桥这里新装了新型审判工具,是逼迫阎魔大王去地狱流速最慢的阿鼻地狱亲自测试和录入审判标准的成果,并迅速投入使用。这导致前两天阎魔嗓子使用过度说不出话,请求岩胜帮他从白泽那买了药稍带过来。
这工具可以对来到黄泉的鬼魂进行初步筛选,明显无罪的直接判定去天国,获罪较轻的亡者还是需要以亲友的供奉衡量减刑,阎魔大王审判后在简易地狱拔舌,再去天国或转世。
简化了阎魔厅的步骤,但三途川的工作压力就增加了很多。
他举起扫把,继而以目光无法捕捉的速度出手噼里啪啦打倒乌泱泱一片闹事的亡魂,其中大多含恨喊冤,亦挣扎着不愿脱离彼岸那虚假的记忆幻影,还有几个看起来就是能上天国的家伙缩在角落生怕被殃及。
对使用的武器是否庄重脱敏了,岩胜疲惫地盯着不剩几根草的扫把。
“谢谢岩胜君!今天也帮大忙了。”押送亡者的狱卒们向他匆匆道谢就挨个把有罪者送去阎魔厅审判。
“谢谢你!你真厉害。”
面前亡魂用爽朗的女音向他道谢,岩胜没有在意,捡起散落的草试图挽救这把新换的扫把。
“你不会说话吗?彼世黄泉原来是这样啊,跟现世的企业没区别,都是靠着秩序运行的呢。”亡魂挠挠下巴,语速飞快:“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哪里好像都一样。”
岩胜终于抬头看她,是白光,可以上天国的灵魂,一会就会被接走了。
他抬手只稍碰到她的袖口,然后向上指示意。
“哦!明白了,谢谢,你真热心。”初见的亡魂极其没有分寸感地摸了他的头,岩胜看她一眼,远离她走到三途川河边继续捡草。
“对不起,你不喜欢这样啊。”亡魂察觉他的情绪,飞快道歉,观察到狱卒们一直在捉闹事的亡魂离开就大胆地凑到岩胜身边,“还有好久才能排到我呢,让我聊聊天嘛,我死前已经有两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了,死前明明身前站着人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憋得很难受……”
说着她开心地摸摸脖子,满足地说:“没想到死了以后说话这么流畅,真不错!”
岩胜严肃思考,现世的生存环境这么差吗?可是老师说大多数人都很幸福。
亡魂蹲下来和他一起捡扫把的“尸体”,嘴巴里源源不断冒出话:“我是被自己的哥哥杀死的,听起来很可怕吧。因为我学习和身体都很好,所以二十岁以后老头把遗嘱改成我继承家业了。”
多么相似,岩胜呼吸法一乱,也明白了亡魂不属于普通的大多数。
“要说家业其实我并不在乎,因为我是个写代码的,对医院不感兴趣,想自己创业,结果还没有实现就被哥哥关起来了,老头也不知怎么进了icu,哥哥与我吵架时说家族里那些势利眼嘲笑他从‘继承人’变成‘大少爷’了,无法承受那种轻视,向我坦白很嫉妒我的一切,希望我消失,但我很震惊!因为我还什么都没做啊啊啊!”
她把捡到的草一股脑塞给岩胜,气恼地捂住脑袋,“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我还没有在计算机行业大展身手呢!而且被关着的两年他都不来看望,我很伤心的啊,最后他来见我竟然是因为老婆生孩子了他很开心才来见我一面,说不需要我了,要把我除掉!”
勾起一些不算光明的记忆,以岩胜现在的脑袋只能浮起浅薄的复杂感,不愿去深思,但看这个亡者还能这么开朗地上天国应该也不错。
“还好我最后把他也带下来了!呜呼,我哥脑袋都冒黑气了,应该活不过明天。”
岩胜呆住,啊?
第9章
“还以为你只会呆呆地打人呢。”看出他的疑惑,亡者女士心情很好。
“因为他最后来见我时我看出他身体状态很差劲啦,现世潜藏着妖怪,我哥一定是被妖物附身,可怕的纹路已经蔓延到额头上了,在他要割断我脖子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但是我坚持锻炼,身体很好,所以反杀了,希望妖怪死掉嘿嘿!”
亡魂脸上洋溢出满足的笑意。
从死后上了天国的结果来看,她判断的没错,岩胜不禁发散思维:现世健身也并非完全没有作用。
“铃木合子小姐,你走错地方了呢。”鬼灯拿着登记册找了过来,见岩胜在扎扫把,随手抽出他手里光秃秃的竹竿直直向百米之外掷出,把一位想爬回彼岸的亡者死死钉在了桥上。
狱卒立刻接手,他则不慌不忙地勾掉名字,“找茄子再拿一把吧,这是工作中必要的成本。”
“大人!”亡者合子积极举手想要问问题。
鬼灯向来对守规矩的亡者态度很好,“请说。”
“我哥死了吗?”
鬼灯大方地告知:“两年前就死了。”
合子愣住,像是又失去了言语功能,她干巴巴地问:“那……那妖、妖怪死了吗?”
“还在挣扎,不过很快就要死了,你干得不错,足够敏锐果断,不愧是神庙僧侣的后代。”他毫不吝啬称赞。
“哦……谢谢。”
“岩胜,请你先照看这位小姐,一会我送她们一起去天国。”
白泽大人说等待帮助他人的时机,现在就是了吧。岩胜想,但是这位十分想得开的亡者需要帮助吗?他本着照看就需要有食物喂饱肚子的朴素想法,打开了白泽给他准备的零食袋,刚刚打人的时候都藏好了,所以没有碎。
油纸包里有两个向日葵形状的和果子,他递给合子一个。
“谢谢,好漂亮的点心,都两年没见过了,以前我哥也会买给我,百忙之中还坚持接送我读书,假期逛商场,买了电脑送给我做礼物唔……”
合子咔哧一口吃掉一半,眼泪夺眶而出,一边擦眼泪一边恨恨地说:“还以为是哥哥身体不好不慎被附身 ,竟然是早就被杀了,呜呜呜我真傻,怎么会心存期望想着起码要等哥对我动手的时候,没有余地了才把他一起带走,要是早点报仇就好了,现在死了还是没见到他呜啊……”
哭声越来越大,岩胜小口小口地进食,慢慢咀嚼食物。对于走入歧途的家人,亡魂是这么想的吗?
在那血月之夜,与行将就木的缘一相遇时,缘一的两行眼泪究竟为什么流下?
是决心要在死前把可悲的、变成丑陋状貌之鬼的兄长,一起带走吗?
不,自己完全比不上亡者的哥哥吧,很早以前就讨厌缘一了,对待他也不够用心。
岩胜把最后一点残渣吃光,拍拍手掌,不再想目前考虑不出答案的问题,反正白泽大人说随心就好。
他站起身。
“呜呜呜呜你也要抛下我吗?”亡者扑倒抱住他的脚耍无赖,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岩胜因迷惘悲伤的双眼下亮莹莹的泪水稍有停滞,但很快两手推拒着她的额头让她放开自己,他是要去拿扫把回来工作。
即使合子身体素质不错,但不可能与他比较,轻轻一推就听见咔哒一声,亡魂惊叫:“啊,我的颈椎断了。”
岩胜立刻后跳一步,人类果然很脆弱,连灵魂都是脆皮,健身都是假的!
在三途川玩闹了一会,鬼灯把属于天国的人头清点要全部带走,临走时合子积极举手问:“去天国可以找人吗?”
鬼灯说:“在那里你会很自由。”
“那以后还会来这到这里吗?”
“转生之时,会的。”
合子笑起来,用鬼灯递给她的手帕擦眼泪、擤鼻涕,欢快地向岩胜道了别。
午休时,岩胜饮下一口热乎乎的味增汤,听见鬼灯问他:对她哥哥的去向好奇吗?
他摇头,但不影响鬼灯说。
“铃木哥哥是个比妹妹心思细腻许多的人,从小被教导继承家业、保护年幼的妹妹,即使体弱多病,他始终在努力地负起责任,长大后因家庭氛围塑造成了具有担当的性格,不过戏剧性的是铃木家是一处古老神庙中僧侣的血脉,早就被不入流的妖怪盯上。”
“潜伏了二十多年才做到操控铃木老先生改掉遗嘱,以此击溃哥哥的心理一举附身,在带着哥哥真实的想法与唯一的妹妹吵架以后,它就把哥哥杀掉了。妹妹身体素质比哥哥好,囚禁起来做储备皮囊,两年后寄居哥哥身体里的妖怪在组建世俗家庭以后不想要她了就动手了。”
鬼灯说着,端起茶饮,“她哥哥的确嫉恨她,夜半时分四肢冰冷、咳嗽着醒来时无比嫉妒妹妹健康的身体、可以做想做的事,更恨自己存在如此负面的情绪。不过嘛,爱她也是真实的。”
不然才不会长久地在心中纠结苦恼,也不会在吵架宣泄后觉得伤了妹妹的心就坚定地反抗妖怪的操控,以至于这么早被杀,更不会在过去二十年如一日地对妹妹好。
他总结道:“建议你脑子恢复后仔细分析此案例中包含的情感细节,有助于改善灵魂钻牛角尖的程度。”
岩胜平静地被灌输信息,听到最后时皱眉捂住耳朵。
“所以最后哥哥到底去哪了啊?”茄子好奇地问,唐瓜也握紧拳头听故事。
“不是你们亲自送走的吗,回去翻去年四月一日的工作日志,太不用心了。”鬼灯严厉地瞪他们。
“转世了啊。”唐瓜感觉有点遗憾,茄子大口吃了一整块煎蛋。
所以上天国找不到哥哥,岩胜在心里补充。
……
“现世之人存在遗憾也是正常的。”
白泽把肌肉男的杂志糊到小鬼脸上,语气里难得带点恼怒,但语速依旧轻缓温和:“求求你别像重播新闻一样一直想铃木兄妹的事啦,我快倒背如流了,避免把工作情绪带到家里来才是成熟的社畜先生。”
岩胜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健身节目,又看杂志,很快再次想到了爱健身的亡者,见白泽长叹无奈地趴在桌上,他只好眼巴巴地表示歉意。
“我说,小岩胜在我这不断想这件事是为了让我帮助你理解自身想法吗?”
岩胜摇头,他没有想瞒着白泽的事,如实地全部都回忆给他看了。
但不是希望白泽帮他想明白,只是在想健身亡者是做无用功,未来她会怎样?
“合子听起来是位爽朗的姑娘,但是岩胜不觉得生前被关两年没想着跑,而是等哥哥来杀并在最后关头反手把哥哥带走,死后对去天国和地狱都无所谓的性格有点独特吗?这么独特的女孩子不要试图去告诉她什么,让她自己寻找就好,万一人家想留在天国创业也说不定?”
白泽主打万事皆可随遇而安,姿态懒散,“你希望着什么结果?”
岩胜不假思索,用力地想:「希望妖怪死掉。」
“哈哈哈可爱,那你担心什么呢?”
岩胜说不好梗阻在心间的究竟是什么,亡者去天国以后一天找不到哥哥、两天找不到、三天四天……然后会怎么做?天国还有着她其他的家人,比如她的父亲,那时候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坚持想念兄长的想法会持续多久?那样大咧随意的性子是否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是真的重视还是因为那时在眼前才重视?
一个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不断冒出来,肆意搅弄着他的大脑,牵扯到运转的脏器,胃部开始痉挛发痛,心脏也在加速。
感到焦躁直冲心窝……
天啊,孩子脑袋冒烟了。白泽拍拍岩胜的脑袋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托在臂弯里给他一个拥抱。
“你的内耗表现得可真是吓人,我今晚要睡不着了。”白泽没有解答他脑袋里一连串问题,而是带着笑意轻松地抱起他到窗口吹风,像个真正的监护人。
岩胜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半垂着眼皮,比被鬼灯驱邪几小时还疲倦。
或许他在驱邪中变得软弱了。
“哈哈鬼舞辻的血没有你想得那么强大,他的体质也是药物造就的不是吗?被驱邪的程度也远远不足以改变你灵魂。”
那要怎么才能改变呢……岩胜很想知道。
白泽指腹温柔拂去他鼻尖虚汗,“转世即可,只需等待。”
岩胜因为他的安抚稍微舒了口气,合上眼睛。
“先前,我想你恢复然后与我喝酒畅聊,解答我的疑惑,现在反倒望你就这样直到转世,陪伴果然会叫人改变。”
疑惑?神明会有疑惑吗?岩胜不甚清醒地被白泽送进柔软床铺,夜灯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芒,最后他还想问转世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才能不留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