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
大人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讲道理在并州不好使,还得拳头够硬才行。
最后离开的太原太守王泽不着痕迹的提醒了几句,然后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府邸,准备等明日州牧大人传唤的时候再来正式拜见。
荀攸起身送至门口,客人的马车还没走远,迎面就来了七八辆没见过的马车。
为首的士兵前来汇报,“启禀大人,这些是荀将军让我等送来的账册,说是让您先过目。”
“账册?”荀攸眸中的不解一闪而逝,让他们将马车里的东西先放到院子里,稍后有空他就去看。
路上该看的文书都看的差不多了,哪儿又冒出来这么多账册?
荀攸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看着卸下来后堆成山的竹简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建设,然后才发现旁边还有两堆小的。
拿起最小的那堆翻开,是高伏义路上剿匪的战利品。
再看看旁边那堆,哦,是朝廷的赏赐。
所以最后这座山是什么?
……
日头偏西,出城野了大半天的荀小将军终于到家。
城门附近的街道人多不好纵马飞奔,来到官员居住的区域就舒服多了。
天边红霞万丈,踏雪乌骓风驰电掣,好像眨眼间就回到了大门前。
荀晔摸摸爱马的鬃毛,牵着他的漂亮宝贝去找他们家攸哥炫耀。
叔祖年纪大了不好再骑马,攸哥正是奋斗的年纪,就算不上阵打仗也要挑匹好看能撑场面的坐骑。
天气渐暖,傍晚也不再和冬日一样寒意彻骨,荀爽和荀攸正坐在廊下说话,看到风风火火回来的臭小子才停下交谈。
“叔祖叔祖,看我的马。”少年郎兴高采烈说道,“它叫踏雪乌骓,和吕将军的赤兔相比也毫不逊色。”
荀攸扶着他们家叔祖起身,看到浑身鲜亮的踏雪乌骓很是惊艳,但是不妨碍他找臭小子说正事儿。
“是匹难得一见的好马。”荀攸点点头,然后指指院子里堆成山的竹简,“但是,明光,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
荀晔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按照顺序从小山到大山一次介绍,“这些是高伏义路上剿匪缴获的战利品,这些是咱们出发之前朝廷的赏赐,最后这些是从董卓那儿搜刮来的。有这些钱粮财宝撑着,就算朝廷从今以后对咱们不管不问也不用担心饿死在并州。”
荀爽叹气,“叔祖以为董卓搜刮的民脂民膏都留在了洛阳。”
“怎么可能?”荀晔战术后仰,“叔祖,带兵镇压董贼余部的可是吕奉先吕大将军,我们看到好东西肯定自个儿留着啊。”
荀爽:……
荀攸:……
前面还是吕奉先,后面就变成了你们,所以你们是志趣相投玩一块儿去了是吗?
荀晔挠挠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们应该提前和叔祖兄长说,但是当时比较急,也怕走漏风声导致粮草运不出来,所以就一直没敢吭声。”
并州贫瘠,这些年到处都在打仗,百姓逃难还来不及根本没有办法安心种田,他们要在这儿发展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钱财反倒其次,董卓囤起来的粮草必须偷渡过来。
京城富甲天下不缺粮,那些粮食留在进入国库是锦上添花,来到并州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幸好他们把一起带来了,听阿飘爹的意思他们正好赶上小冰河时期,接下来许多年都可能天灾不断,所以囤再多粮食都不嫌多。
真的不是信不过叔祖和兄长,他想着直接送账册会更惊喜,一路上瞒的可辛苦了。
荀爽屈起指节敲敲他的脑袋,“惊喜有了,惊吓也有了,公达看到这些差点没吓出好歹。”
荀晔笑的眼睛只剩下一条缝,“怎么会?兄长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猛虎啸于后而不惊,世上再没有比兄长更沉着冷静的人了。”
“现在想起来说好话了?”荀攸瞥了他一眼,“进屋说。”
“兄长稍等。”荀晔出去给爱马安排个超豪华单间马厩,安排好之后才回来继续说,“叔祖,兄长,今天军中将士有点闹矛盾,路上俘虏的山贼也不好一直闲着,我有点小想法您二位先听听。”
荀晔把刚才的事情从头到尾说给他们听,已经在想怎么开始他的种田大业。
都知道人口很重要,但是指望百姓多生孩子太慢,增加户数最快的法子就是把豪强大户藏匿的百姓给扒拉出来。
同理,增加田亩数的最快法子也是把豪强大户藏匿的田亩清理出来。
嗯,两件事都踩在了地头蛇的七寸上。
他现在不知道太原郡一共有多少户人家多少耕地,但是不耽误他提前规划上。
不赶紧行动不行,再磨蹭下去就真的赶不上春耕了。
清查人口和丈量田地很得罪人他知道,当年光武帝度田都以失败告终,他们重启光武故事遇到的阻力肯定也很大。
但是,话说又说回来,光武帝下诏检校田亩户口时政局不稳,皇帝不能豁出去和地方豪强硬碰硬,他们现在这情况和当年完全不一样。
这是乱世,拳头大就是硬道理,在没有比现在更适合丈量土地清查人口的时候了。
第39章 义文泰
*
荀晔不确定他的想法能不能行, 但是叔祖和堂兄都不是外人,不能行就再想新法子。
他们家叔祖今年六十二岁,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家。
都说人到七十古来稀, 但是与此同时还有许多七老八十依旧能冲锋陷阵的老将,所以六十多岁依旧还是拼搏的年纪。
叔祖放心飞,出事大家一起背。
荀爽捏捏眉心, 心道幸好他和公达都跟来了并州, 要是只有这群想一出是一出的傻小子在, 并州非得闹翻天不可。
“别急着动粗, 你先来看看城里的情况。”
施政要刚柔相济, 上来就重兵压境的确能让并州豪强不敢说话, 但是私底下搞事情的几率高达十成十。
自从丁原离开并州,并州就一直没有朝廷任命的官员留守。如今他们凭借朝廷诏敕前来接手并州肯定不会遭到反抗,但也仅限于明面上不会遭到反抗。
豪强大族以自身为重,明面上对朝廷官员毕恭毕敬, 一旦触及他们的利益立刻就会翻脸不认人。
不只并州的豪强大族这样,天下所有的世家豪族都是如此。
包括他们荀氏。
大汉朝廷地位崇高, 但是人生在世总要活着, 尤其如今局势正乱朝廷庇佑不了天下人,世家大族更是将自保放在最前面。
如果不是为了自保,荀氏族人也不会千里迢迢迁出颍川。
所以他们名正言顺接手并州后无论干什么各郡县官军都会配合,但是与此同时对待那些豪强大族也要慎之又慎。
并州多匪寇,不算随时可能侵略郡县的羌胡, 单那些藏在山里的山贼就够他们头疼的。
傻小子前几天抓的山贼中有个叫郝昭的小郎君, 要不要再来看看太原郡的豪强大族有哪些?
荀晔看到他们家叔祖面前的太原郡望中非常显眼的“郝”字, 陷入沉默。
他就说那小子皮实的不像天天饿肚子的人,但是也没想到会出自地方大族。
不是, 这些豪强大族培养贼匪已经这么豁出去了吗?连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也敢放出去?
图什么啊?
荀爽和荀攸来的路上已经商量过,地方豪强不好相处,他们可以先软后硬,说得通就好声好气的说,说不通再派精兵镇压。
荀晔眨眨眼睛,听他们家叔祖解释完然后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叔祖说的对,是得先礼后兵。”
还是那句话,先占据道德制高点。
本地豪强要体面就给他们体面,本地豪强不要体面就帮他们体面。
不管好言相劝有没有用,反正这个流程得走,这样等到后期打舆论战才能先发制人。
荀攸让他不要着急,“并州的贼匪多多少少都和豪强有点关系,声势浩大的白波贼和黑山贼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初来乍到要慢慢梳理,先将晋阳周边的贼匪清理掉,然后再说丈量土地清查人口的事情。”
黑山贼的主要活动范围不在并州,暂时可以放在一边,但是白波贼主要在太原、上党一带活动,他们要在并州站稳脚跟必须让白波贼不敢再兴风作浪。
说起剿匪荀晔就来精神了,“兄长稍等,吕将军他们马上回来,咱们等人齐了再商量怎么出兵。”
和本地豪强大族讲道理的活儿有叔祖和兄长担着,他和吕奉先等人只需要带兵把兴风作浪的贼寇一锅端。
文武搭配干活不累,没毛病。
荀攸:……
荀攸看看满脑子打打杀杀的臭小子,怕他再和吕布混下去会把聪明的脑袋瓜丢半路上,“剿匪的事情交给奉先将军,你留在城里对付豪强大族。”
荀晔委屈巴巴,“城里有兄长就够了,我怕我会被那些老狐狸糊弄。”
留在城里没意思,他想出去剿匪。
来的路上就想剿匪,结果吕奉先和张文远一个比一个跑的快,愣是把他的活儿抢的干干净净。
现在好不容易抵达晋阳城,城里那么多聪明人不需要用笨笨的他来衬托。
攸哥攸哥,留城里真的不行。
荀晔也不坐了,直接围着他们家攸哥打转,念紧箍咒的唐僧都没他能念叨。
荀攸被他缠的头疼,“为何不行?”
荀晔一脸严肃,“咱们的舆图不太准确,我可以在剿匪的时候顺便画份精准的舆图给兄长用。”
荀攸摇头,“舆图由地方长史测绘,不用你我以足丈量。”
荀晔小声嘟囔,“万一长史给的图也不准呢?”
“那这位长史的后半生就要和羌胡为伴了。”荀攸揉揉额头,“别转了,坐下来好好说话。”
地方豪族没那么好相处,先礼后兵不太准确,应该是讲道理的同时也有重兵镇压,城里需要立威的地方多的很,臭小子不愿意留难不成还要吕奉先留?
别了,他怕到时候根本不给他留讲道理的机会。
荀晔唉声叹气,看了眼置身事外什么都不管的叔祖,感觉这次外出剿匪大概率还是没他的份儿。
行吧,他专心当他的政委。
正说着,张辽已经接到带着所有军中文书的吕布高顺。
马车里的竹简倒在院子里,不出意料又是一座小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