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掩面轻咳两声,上扬的唇角想压都压不住。
荀晔让人将饭菜端上来,然后才问道,“两位叔父见到那位午后被送去官署的长社县令了吗?”
“见到了。”郭嘉撇撇嘴,“杜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有这么个拎不清的家主想不没落都难。”
荀晔摆好架势准备听故事下饭,“奉孝叔细细说来。”
郭嘉瞅了他一眼,再看看旁边已经拿起筷子的好友,到底还是满足臭小子的小爱好,“杜氏是定陵的大姓,杜基的曾祖杜安杜伯夷著名前世,祖父杜根杜伯坚乃安顺二朝名臣,杜氏自那时便飞声腾实。不过近些年没有出彩的后辈,所以渐渐没落了下来。杜基此人不足为惧,他弟弟杜袭是个人物,只是杜袭前些日子离开颍川去了荆州,要是他在肯定不会看着杜基犯浑。”
戏焕咽下口中汤饼,“也有可能是知道兄长不清醒会连累全族所以才前去荆州避难。”
天下大乱之时颍川不是个好地方,拖家带口去其他地方避难很正常,但是放着家族不管自己走了的却不多见。
尤其杜袭身上并无官职,还不是以到地方上任为由离开。
“不管他为什么离开颍川,反正走的够及时。”郭嘉想起杜基的德性就气不打一处来,说起话来更是一点儿情面都不给留,“得亏他在长社为官不在定陵,要是直接打开定陵的城门迎周昂的兵进城,上到周昂曹操下到寻常兵卒一个能能跑掉的都没有。”
定陵县离汝南和南阳都很近,可以说是到了袁术势力的家门口,真要到那个时候袁术还得感谢周昂大老远的自投罗网。
戏焕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会,周昂没那么蠢,不会主动带兵进入包围圈。”
那人来颍川是为了将乌程侯取而代之,不是过来送死。
如果杜基真的在定陵,周昂和袁绍只会觉得这是袁术的诱敌之计,还是最不走心的把他们当傻子一样耍的诱敌之计。
荀晔眨眨眼睛,“叔,杜氏和袁术有仇吗?”
“他说袁术到南阳后搜刮百姓供应军需,南阳百姓不堪搜刮度日艰难,连带着和南阳离的近的定陵、舞阳各县也受到影响。他不忍看到百姓受苦,所以想让袁绍打走袁术还百姓安宁。”郭嘉阴阳怪气的复述道,“袁本初坐拥冀州,若能让袁公路远走他乡,定能让豫州百姓重见天日。”
荀晔:???
“不忍看百姓受苦?还百姓安宁?”
那家伙看起来人模人样,怎么说出来的没一句人话?
袁术搜刮百姓供应军需,袁绍当家做主能好哪儿去?冀州的情况未必比豫州强好吧。
“听他胡扯。”郭嘉白了一眼,“定陵的大姓不多,杜氏是其中最显赫的一家,他要是真想还百姓安宁还用得着掺和进袁氏兄弟的争斗?整个定陵就他们家对百姓压榨的最狠,他手上漏出来一点儿都能让定陵没那么多背井离乡的百姓。”
“长社也没能幸免。”戏焕补充道,“杜氏家产多在定陵,但是自从杜基到长社为官,长社县已有上千亩良田易主。”
荀晔骂道,“衣冠禽兽。”
等稳定下来就开始和贾毒士琢磨丈量田亩,非得摸清那些家伙的底不可。
下饭故事忒气人,听的荀小将军只想磨刀霍霍向猪羊。
就在这时,门房带着拜帖过来通报,“将军,外面有位来自淮南的文士求见。”
“淮南!”郭嘉眼睛一亮,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就出去接人,“可算来了,我去看看。”
第66章 挖墙脚大业
*
高祖建汉之后有淮南王国, 经过几轮的“国除”“封XX为淮南王”“国除”之后,淮南就成了单纯的地理称呼,主要就是扬州九江、庐江、豫章一带。
“志才叔, 奉孝叔有淮南的朋友?”荀晔有些好奇。
“他早年喜欢往外跑,天南海北哪儿都去过。”戏焕微微低头轻咳两声,然后才又说道, “像你那样一直不出门的是少数, 奉孝曾在郡中官学朝经暮史, 也曾在洛阳鸿都门研习过尺牍辞赋工书鸟篆, 说句师友遍天下也不为过。”
可惜他自幼体弱, 若是能和常人一般活蹦乱跳, 他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和叔父们不一样,志才叔知道的,我小时候不太聪明。”荀晔点点自己的脑袋瓜,并不忌讳之前十来年的小傻蛋经历, “叔,洛阳鸿都门哪儿有学堂?奉孝叔怎么还特意去那儿上学?”
他知道洛阳有太学、四姓小侯学, 太学是传授儒家经典的最高学府, 四姓小侯学是只招收达官贵戚子弟的贵族学校。
这年头给孩童启蒙的地方叫书馆,郡县官学叫学堂,各地还有教学水平完全不亚于太学的精舍、经馆。
大儒们开办的私家学堂对学生家世没那么高的要求,不过他们收学生看眼缘儿。
能吸引鬼才的学堂肯定不一般,只看课程也能看出来。
美人爹在并州当的是学官, 管的就是教育相关的活儿。官学教的东西和他小时候学的差不多, 先用《仓颉》《凡将》《元尚》等篇启蒙, 认完字再正儿八经的学五经。
尺牍辞赋工书鸟篆听着就奇奇怪怪,正经书馆学堂肯定不教这个。
鸿都门学, 听上去像官学的名字,教的课程又不太像官学,那是什么地方?
“鸿都门学是灵帝在鸿都门下设立的专习辞赋书画的地方,的确不是什么正经书馆。”戏焕笑了笑,温声解释道,“专习辞赋书画,业满却可得高官厚禄,或出位刺史太守,或入为尚书侍中,以此封侯得爵的也不在少数。”
荀晔听着感觉不太对,“是灵帝特意用来给权贵子弟行方便的地方?”
“并非给权贵子弟,鸿都门学的学子多出自寒门。”戏焕摇摇头,“能为尺牍辞赋工书鸟篆之人多为世族不耻,世家子弟不会主动去学那些,是灵帝继位后想绕开世代簪缨的豪族外戚培植亲信,所以才设立鸿都门学提拔寒门子弟。”
最开始朝中众臣都以为灵帝是在胡闹便由着他去了,鸿都门学的生员出身不显,没有进入太学学习的资格,经由州、郡、三公荐举考试合格即可入学,就算学成也还是干世家子弟瞧不上的活儿,所有人都没把那地方放在眼里。
直到灵帝对出身寒门的鸿都门生委以重任,朝中众臣这才反应过来天子对世家大族到底是什么态度。单单党锢还不够,他要釜底抽薪,以寒门亲信慢慢取代朝中世家子出身的大臣。
“原来如此。”荀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么一看灵帝好像也没有史书上写的那么昏庸,“志才叔,鸿都门学现在还在吗?”
“你要知道,太学才是正经培养士子的地方。”戏焕抬眸,笑意不达眼底,“鸿都门学存在十一年,除了最开始那两年,之后年年都被朝中官员大儒弹劾反对。去岁灵帝刚一驾崩,鸿都门学便立刻被取消,官宦权贵不会允许有那么多寒门子弟挤占他们的位置。”
荀晔再吃个饼子压压惊,“嘶,培养亲信真难。”
他大概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灵帝当年是察觉到世族外戚宦官都靠不住,不管利用哪一方来掌握实权最后都摆脱不了那一方党同伐异,想彻底解决问题只有引入活水来打乱现有局面。
他选出来的活水就是寒门士人。
鸿都门学看似是艺术生,可这年头懂得书写画画的文化素养肯定不会太差。先虚晃一招瞒过朝堂,然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鸿都门生为官。
入可为侍中尚书成为皇帝亲信,出可为太守刺史管理地方,别管是世家大族还是宦官外戚都别想再拿捏他。
可惜人死如灯灭,他进京的时候灵帝才驾崩不到半年,鸿都门学就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连丁点儿传闻都没能留下来。
也可能是他没注意过。
荀晔唏嘘不已,趁屋里只有他和戏焕两个人于是问道,“叔,如果朝廷要大量提拔寒门士子,天下世家会不会齐心协力造反?”
灵帝才开了个鸿都门学就被年年反对,他们将来要是推广科举还不得被骂死?
“朝廷已经自身难保,上哪儿去大量提拔寒门士子?”戏焕轻笑一声,“真要有那种情况发生,估计天下已经彻底乱了套。”
荀晔:……
都改朝换代了能不彻底乱套吗?
叔,您别笑了,看着怪吓人的。
“奉孝叔怎么还没回来?”荀小将军嘟囔着转移话题,飞速解决食案上剩下的饭菜然后起身,“志才叔慢用,我出去看看。”
“不必,奉孝和子扬叙完旧会带他过来拜见。”戏志才也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提醒道,“来者乃是光武帝之后,说来也巧,子扬恰好与将军同名。”
荀晔听到“将军”二字从两位谋士叔嘴里冒出来就浑身不得劲儿,不行不行,他得努力适应,今后少不得被称为“荀府君”,听到什么都要理直气壮的应下。
光武帝之后,和他同名。
“刘晔?”荀晔不太确定,他知道曹老板麾下有个叫刘晔的谋士,会是那个刘晔吗?
戏焕让人将食案撤下,郭嘉要是没吃饱就让他回家再吃一顿,不能在吃到一半的时候见客。
不多时,郭嘉便带着四个文士打扮的人进来。
年纪大的大小的小,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玩到一起的人。
荀晔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在前面引路的郭鬼才。
叔?什么情况?
郭嘉心情好的不得了,带着四个人行过礼然后挨个儿介绍。
“这位是刘晔刘子扬,乃许子将称赞的佐世之才。”
看上去和荀晔差不多大的刘晔上前一步,“淮南刘子扬,见过将军。”
“这位是满宠满伯宁,十八岁便在郡中任督邮,后来因为某些事情弃官而归,此番乃是子扬特意写信喊他出山。”
刘晔旁边那位八尺大汉抱拳道,“山阳满伯宁,见过将军。”
“这位是吕虔吕子恪,子恪有勇有谋,保境安民不在话下。”
满宠旁边的中年文士躬身行礼,“任城吕子恪,见过将军。”
“这位是毛毛孝先,孝先早年在县中任职时以清廉公正著称。将军别看他其貌不扬,孝先极其擅长处理政务。”
最后那位瞧着很是疲惫的文士嘴角微抽,只当没听见后面那句话,“陈留毛孝先,见过将军。”
郭嘉乐呵呵站在一边,昂首挺胸瑟的不行。
刚才还在埋怨臭小子只能看到一个病号,转眼就有足足四个帮手找上门,上天果然还是眷顾他的,志才休息他也能休息。
荀晔听着这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奉孝叔牛【哔】
惊喜,还是四倍的惊喜。
荀小老板当即进入状态,看着足足四个人才二话不说走下去就开始肉麻,“颍川正值多难之秋,诸位愿意前来实乃百姓之幸。”
这可不是皇帝选秀介绍完点点头就行,他得表现出足够的重视才能让这些贤才留下来。
先表现出足够的重视,然后再在后续的相处中表现出能力,要是让这些人觉得他是个不可辅佐的朽木依旧是留不住人。
都是曹老板麾下的谋臣,应该很吃肉麻那一套。
他没有曹老板那么高的文学素养,写情书对他而言有点难,但是甜言蜜语没问题,肯定哄的这些贤才名士开开心心留在颍川干活儿。
对不住了曹老板,他也没想到谋士天团里不光文若叔一个HR,他们家奉孝叔竟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资深猎头。
刘晔等人确实很吃这一套,或者说,这年头的士人都喜欢这种亲亲密密的主臣关系。
他们来颍川之前已经打听过郡中情况,也在颍川各城看过,最大的感受就是没有贼匪劫道的路真好走。
中原各州都有黄巾余孽,官道上会有贼匪,进山后山贼更加嚣张,还有那些走投无路快要饿死的流民,无论遇到什么都难以脱身。
兖州贼匪流民多,扬州贼匪流民多,进入豫州之后贼匪流民更是多。
直到进入颍川地界儿,预想中的饿殍遍野没有出现,各县各城都是忙于秋收秋种的百姓,一时间竟然有种太平安宁的错觉。
颍川荀氏盛名在外,荀公慈明能在经历过京城的动荡后全身而退,被他委以重任的小辈肯定也不简单。
能不能长留要待过之后才能做决定,反正颍川现在看上去很不错。
这位热情的小将军更是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