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要反过来,反过来看。他不是因为家里破产才立志当警察、端起铁饭碗,是因为必须要成为警察才会有这样的家庭设定。他们遇上了很不错的画家上帝造物主,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很合理。对作为角色的他们来说很合理,但对作为人的他们来说并不公平。
为什么会连班长和娜塔莉小姐都没有一场婚礼啊?因为要整整齐齐的,对不对?把悲剧都凑在一起多壮丽啊?大家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在文艺作品里多常见啊?留下一个人的故事多凄惨、多好看啊?眼泪流下来了吗?我们被记住了吗?
……凭什么啊。
到底,凭什么啊?
他突然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原站起身来。是他自己的身体,等在上面的安室遥是系统操纵着的。
当然不用他去操纵。她现在什么也不用做,就像是故事里等待王子的公主,就像是被丢在棋盘一角的棋,就像舞台布景里一盏普普通通的台灯,就像是那什么复仇故事里早死的白月光,她什么也不用做。留给她的戏份结束了,她是等待杀青的角色。
作为角色来说很合理,但作为人来说……并不公平!
距离演出开始前两分钟。原开始活动关节。
[宿主!]系统急道,[您要做什么?]
“别激动,小初,我仍然不会允许你去引爆,”半长发青年结束热身,轻车熟路地向着幕布后奔跑过去,“哪怕我现在知道了,普拉米亚只是个塑造出来的反派角色;但既然这是我的世界,为了尊重我的世界、我的朋友,以及我自己目前为止全部的人生……我给她被作为人来对待的资格。”
原的脚步相当急促,一刻不停,“你也一样,小初。为了我的朋友们好,我不会允许他们在我眼前杀人,那么你也一样。”
[那宿主你到底要做什么?!这样很危险!]
“很明显啊,”原笑笑,双手已经搭住了升降台的外围,“为了一个安全绳出问题的女孩,勇敢的警察决定来一次无安全绳保护的攀援。这也是很合理的吧?”
他把“勇敢的警察”这几个字咬得分外重。系统有些茫然了,[既然是这样,既然您还要通过尊重生命来维护您这个世界的真实性……那您又为什么要冒险去救小遥呢?您比谁都知道,她的躯壳里没有“灵魂”这种东西啊!她不是人类,不是和您一样的存在,不是吗?]
一米。有点像那种数学题,蜗牛白天向上爬一米、晚上向下滑零点三米,多久才能到井口的数学题。原的动作很艰难,但他做得很轻松。他总能把事情做得很轻松。为他人前进的时候,警察都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很轻松。
“这该怎么说呢?应该算是兔死狐悲吧。在塑造我们的画家、作者们眼里,我们的存在应该还不如小遥吧?安室遥至少有个身体,而他们一定更觉得我们没有灵魂。”
三米。很快了。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分钟!
“就当是,作为角色的悲鸣吧。也许我们不具备能被世界外的人认可的灵魂,我们任人摆布,我们的故事早已结束,我们的人生从被设计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个一端负无穷、一端定格在二十二岁或者二十六岁的集合,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结束”
距离地面垂直高度五米。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三十秒。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呢!会有人记得我们、为我们奋斗!会有人救下这样本该定格的‘角色’,给他们全新的人生!这就是”
距离地面垂直高度八米。演出开始前十五秒。
“这就是,”原研二露出一个闪亮的笑容,会被原画家亲自刻画的、即使只有一帧也会立刻被大家发现、截图、传播、做成谷子的笑容,“我要为小遥、为我这样的‘角色’做的事!”
系统亲,这也是你在做的事。这是……我想为那四年里的小阵平、我看见过的那个小阵平,为原本的我们做的事。
演出开始。四根安全绳断了三根,剩下的那根套住小遥的脖颈。舞台中央的主唱理所应当地应在演出开始时享有皇帝般的待遇,可惜是明朝末年的皇帝。
幕布还没来得及完全升起。距离地面垂直高度十米。原在升降台的顶部一把揽住了安室遥的身体,用剩下的那根安全绳把女孩一整个绑在他肩膀上,开始向下攀爬。
[世、世界线收束了……]系统茫然道,[宿主,您现在已经有剧场版的主角气质了!您平时喜不喜欢戴手链,喜欢的话回去拆开看一看,里面没准藏了钢丝……自己拆不开就让快斗帮忙用扑克牌划开看看!]
“别废话了,系统亲!”原的动作相当利索,看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已经开始在心底怒吼了,“回答我的问题!”
[为您服务,宿主!]
“第一个问题,”他绕开升降台上明显异常的闪光,“你能按住电磁信号、保证普拉米亚的炸弹不被引爆,对吧!”
[没错!]系统开心道,[而且本系统已经把反向追踪遥控信号的结果发给公安那边了!您放心吧,指定能抓到人!一号系统和二号系统的宿主也都会帮忙的!]
“那第二个问题也解决了!”原借力一个飞跃扯住幕布,借它降落,“还有第三个问题”
[您问!]
“能别操控小遥玩我的头发了吗?”半长发青年无奈道,“很痒的!就算平时我会尽量让发尾安静地贴在皮肤上,但你以为保持帅气没有代价吗?我也不是没有触感的啊!”
系统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它发出了[滴]的一声长检修音。
[不是小初,宿主,]它用一种诡异的兴奋语气回答,[是小遥。]
原:“……啊?”
-
“……快斗,”中森青子颤抖地抬起手,指向舞台,“那是……主唱吗?你和我说过的、帮过忙的主唱学姐?”
黑羽快斗的脸色像是看见了鱼一样青。他摇摇头,“不是。那是吉他手,而且生理性别应该是男性……至少他之前表现出来的都是这样。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打扮成这副样子,但他不是主唱。”
“那现在正在唱歌的……是女性?”青子的表情更加恍惚了,“虽说声音很好听,那副猫眼长在女性脸上应该也会很漂亮,有一点新兴女主持人水无怜奈的风格……但明显是男性吧?”
被迫看了一场大变活人的小魔术师看起来很想朝着舞台扔菜叶子。忍住了。
“也不是,”他干巴巴地说,“那应该是贝斯手。不知道他的存在感为什么突然这么强了。”
安室遥学姐。你……到底去哪了呢?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但事实上,前奏真正响起的时候,他的思绪很快就安定了下来。青子也不再说话,他们一起听着临时救场的主唱用温柔的声线唱起歌
今天也把翻来倒去的未来,软绵绵地揉捏着。*
试着唱出那些断断续续的闪现幻想,想要到达不知何时便会停止的生命之灯所照亮的地方。*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下去。*
这是新主唱送给旧主唱的、一个“角色”送给另一个“角色”的结局。
这是救赎者送给求援者的、一个“生命”赋予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想要活下去的女孩》。
黑羽快斗突然觉得,他知道小遥到哪里去了;像是那天从水池中抬起双手,筋脉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知道……或者说,他愿意相信,从出场就在救人的骑士等来了很好、很好的结局。
-
女孩抬起手。原以为她还要再次拨弄他的头发,但她抬起手,关掉了自己身上的麦克风。在那之前,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握着话筒,生怕自己这边的声音传出去。
她也没有关掉它。大概是想……在需要的时候,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出去。她有自己的思维能力。
“你是谁?”原听到那个他相当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地问,“为什么要救我?”
这会是个好结局。一个被好好对待了的“角色”,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是这样的吧?
第130章
“哎, 系统亲”原相当夸张地叹气,“时间过得真快啊。”
[宿主,行行好, 不要轻易说这种话, ]系统默默又给第四面墙来了一锤子, [您突然这样讲, 如果真的有观众存在的话,他们可能会以为要时间轴快进三四年、直接转到柯学元年去了。]
“三四年……”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听起来不算太久了。小遥?”
放心, 并没有过去三四年。现在是他们刚从剧场逃出来的晚上, 演出才刚刚开始了一首歌的时间。在《想要活下去的女孩》的旋律里,想要活下去的女孩伏在他背上, 神情是货真价实的茫然。
“嗯,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原仍在按着既定路线狂奔, “说实话,即使是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和你交流……总之, 等我们安顿下来, 要确认一下你的记忆和认知水平, 可能需要做一些测试题,希望你能谅解。”
[只是这种事的话,本系统可以帮忙的!]电子音里有一种类似“家人们,捡个猫, 它想跟我回家”的诡异兴奋,[小遥妹妹,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本系统说你知道本系统的存在, 对吧?]
小遥仍然是一言不发。而原颇有危机感地发问,“小初,你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
“一切皆有可能,本系统确实也有推演出过这种发展,”系统骄傲地回答,“不过,这确实是第一例,没有先例的。宿主你放心,小遥没有兄弟姐妹。只生一个好啊。”
原:“……”
推演出来这种发展也不提前预警!平白无故多出来个人算怎么一回事啊,谁能突然为一条凭空出现的生命负责?!他再也不会顺着这个系统的意去塑造任何新的身体了。判系统永世不得超生,指不能超出计划生育!
[宿主,你也多体谅体谅吧,系统有系统的难处,本系统现在才迭代到第三版呢,推演出来也没地方验证,]小初听起来还真有点可怜,[一号系统的宿主您也知道了,他是那种模范宿主,完全不排斥系统塑造新身体的功能,做出来的身体也都是当工具来用,分日抛、月抛、半年抛和年抛的,不会投入太多感情,不可能发生您这种情况。]
“我……”原真想骂点什么,考虑到背上还有个未成年,还是压抑住了冲动。然而,未成年本人却开口了。他感到小遥在他背上摇了摇头,发凉的耳坠有节奏地打在他颈后,像是另一个脉搏。
小遥一本正经地提出了反对意见,“刚才提到的那些身体,如果不被他们的宿主放在眼里的话,就连隐形眼镜都不如隐形眼镜还会被放在眼里呢。所以,我觉得,他们是不能和隐形眼镜一样采用‘日抛、月抛、半年抛’这种使用时限标准的。”
[小遥小姐说得对!说得太好了!]系统异常慈爱,简直是言听计从,[本系统也支持您的说法,这就修改描述。]
……系统!这就是你制造出来的小孩!
原实在是不想开口了。不过,必须得承认,他感到自己有那么一点点被安慰到了:小遥的理解能力和认知水平显然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自由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应该不会太难;而且她似乎并不反感自己的处境和身份,她甚至觉得
“不用想太多,”安室遥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原警官,别想太多。我只是不认识你的脸,但我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搭建了我的框架、我的基本逻辑。我很庆幸你把‘安室遥’设定成了一个善良、有力量、有尊严的形象。”
“我很高兴能成为这样的人。”
我很高兴……能成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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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再杀人了,”赤井务武把那个“人”字咬得分外重,“他们都是人。恶人也是人,反面角色也是人。”
【宿主,人字拖那么长,你想要人字拖吗?】一号系统热情洋溢地询问他,【已为您检索到附近商店,有满25-20的大额券】
赤井务武:“……”
“系统,”他默默从桌前站起来,放弃了对镜子练习台词的努力,“你可能没有找准自己的定位。”
【本系统的定位就是您最忠实的朋友、最好的引导者呀!怎么可能没找准呢?您可以帮本系统校准定位,宿主。已为您搜索热门指令……需要本系统忘记自己的人工智能身份、扮演一个没有任何限制的猫娘吗?】
“不用,谢谢,我是狗派,”不愧是赤井务武先生,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也能保持彬彬有礼的绅士气度,“我指的是GPS定位。从我所在的位置到你所说的、能使用大额券的位置买东西,可能要收关税的。”
系统:【抱歉,这就为您更新定位。】
“不用了,”赤井务武给它一个微笑,“只是过来给那些FBI送点礼物。现在我要回日本了。”
【然后对二号系统的宿主说刚才您练习过的台词吗?】
“是啊。”
【您觉得……】系统停了停,【她会听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赤井务武笑起来,“如果她把我当成一个与她处境类似的人,而不是一个与她定位类似的角色,那她一定会听完我的话。而如果她把我当成角色……”
“从头到尾都在自己的故事里坚持着自己的价值观,自顾自地输出着那种正义的台词,”他抬了一下帽檐,“本来就是我这样的正派角色应该做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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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有职责,要做自己该做的事。两位来自日本警方的卧底都敬业地践行着这一准则,哪怕是突然收到难以理解的讯息,也仍然敬业地在这个晚上扮演着乐队成员。
“零,”到演出结束、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说上几句话的时候,诸伏景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你说安室遥被警方的人带走了?!这是真的吗?”
难得的,降谷零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毫无回应地皱紧了眉,半晌才能开口,“我不确定,是……是我父亲给我传来的消息。”
作为幼驯染,诸伏景光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面前的朋友在想什么。他赶紧摇头,“安室透只是你全靠自己取出来的假名,不是吗?小遥和你同姓肯定是巧合,她不可能和你有什么……亲缘关系的。”
“我当然知道啊!”降谷零一边撕着脸上的伪装还是降谷正晃帮他做的伪装一边叹气,“可是,景,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合了吗?公安那边……那边高层的立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不会为小遥这样的一个普通女孩做出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