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了可以了宿主,]系统在他脑海里播放警告音,[停。]
“……要是面对炸弹倒计时喊停真能管用就好了,”原嘀咕半句,又打起精神来,“好了,基本上组装好了!请看,这是我自制的窄刃液压剪。”
系统忙着录入数据,[液压剪啊。这种东西原来需要自制吗?本系统还以为是可以直接买的工具呢。]
“所谓制造和使用工具,就是要根据具体场景进行改造嘛。”原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给系统介绍,“这个设计充分考虑到了炸弹内部活动空间小的问题,在液压剪侧面设置了两个紧凑的按键。按上键可以加压下剪,按下键可以锁紧刃口方便抽出,虽然很简单但是用起来很顺手哦!”
[这样啊!听起来应该真的很容易操作。]系统好奇道,[那宿主,如果上键和下键一起按会发生什么?]
原:“……不知道。可能,会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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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阵平单手扶住床头要掉不掉的抱枕,腾出另一只手去开宿舍门:他刚洗过澡回来,发尾仍然带着点湿热的水汽,令人烦闷地贴在后颈上。只是湿漉漉的头发并不会成为困住他的雨林,他不是那样多愁善感的人;此刻他心头罩着的是另一片暗紫色的雨云,引来那片云朵的友人正轻轻敲着他的门
“小阵平!”原轻快地闪身进来,“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卷发青年让开门口,放任幼驯染开开心心地坐到他的床上,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去抽掉了对方发尾还绑着的辫子,语速并不快,懒懒散散的,“礼物……,你刚刚拼装起来的?让我看看。”
原愣了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还真是瞒不住小阵平的眼睛。不要刻板印象啊,研二酱扎辫子就不能有点别的原因吗?”
“哦,倒也确实有可能,”松田毫不掩饰自己的困倦,大打一个哈欠,“你一个人去打扫了澡堂?那可真棒,我为你鼓掌。”
也许是该自然地接上一句什么,原想。应当同小阵平继续斗嘴,再平静下来,一起试用一下液压剪,最后理所应当地赖在这里不走,本该说出口的话也就这么轻飘飘赖掉:总之无论要说什么都还有至少半年的时间,不用那么着急。
但是,但是……
“小阵平,”原看着幼驯染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困成这样了还要让研二酱进来吗?早点休息会比较好吧。”
“你又不是我能安心用那种理由拒绝掉的人。”
原看着他。看着他随随便便地说出这种话,打开纸袋拿出液压剪按动按钮,让那小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亲鸟回巢的幼鸟那样,理所应当、毫不犹豫地张大嘴巴。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出来。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松田始终是一阵风,但他尚且不是越过死亡的冰冷峡谷、裹挟着细雪气息的深秋寒风,而是一阵会并不温情地刮过柳条、理所当然地就让那些芽苞绽开,催出嫩生生新叶的初春东风。他始终有足够强大的生命力量,能让人觉得,在他这里,没必要隐瞒任何事。
“小阵平,今晚研二酱也在这里休息,要麻烦你收留我了,”原可怜巴巴地说,“怎么样?毕竟明天答应了铃木史郎先生要早点出门赴宴嘛,我怕我起不来。”
松田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行啊。”
[宿主,]系统谨慎地又问了一遍,[本系统也不想扫兴,但是必须确认一下……你真的要选在这个时候和松田先生谈心吗?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吧?]
“你放心好啦,系统亲,”原在心底温柔地答它,“不会有什么不该说的,只会是一些很自然、很平常的话。”
[……抱歉,本系统不太理解。]
“也许随着你的智能程度提升,你也会有这种体验哦?就如同按下液压剪的上键一样,心里有一个出口慢慢地打开了。那不是伤口,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只像开窗透气一样,让初春的风吹进来。”
[好吧好吧,]生活不易,系统叹气,[没关系,生活是一把巨大的液压剪,宿主你随便去按上键开启,只有本系统还执着于按下键关闭。非常好,是本系统下键。不用再说了。]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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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之后,系统真的没有再出声。现在,这个夜晚真的和原记忆中,他第一次送出这个拆弹工具的场景别无二致了:他看着小阵平满意地放下液压剪,仰躺在靠枕上,眼睛只看着天花板,抬手拍拍床板,示意他也躺上来。
原把液压剪的尖端套上保护套,才走过去躺在他旁边,感受着身侧床垫令人安心的凹陷。
“……,”松田半闭着眼睛说,“明明之前都是我提醒你给工具套好保护套的。”
是啊,小阵平。之前都是你提醒我套好保护套、穿好防护服。研二酱从小就明白的,当两辆车同时上路,率先踩下油门的人也永远都同时是挡在危险前面的人。
但这次,研二酱开的是从上一场赛车游戏里、从已经到头的赛程上返回的幽灵赛车,因此能侥幸领先你半个身位。因此,这一次……就让我做提醒你规避危险的那个人吧。
“没错,小阵平,”原放松道,“研二酱已经变了!你感觉如何?”
松田:“……”
他为幼驯染的说法嗤笑一声。原听到后,心里也有些放松:看来小阵平最近虽然在为研二酱担心,但程度还好!能打起精神就好!
打起精神还是没问题的。绿眼青年临睡之前抖擞精神,坐起身来关掉了宿舍顶灯。黑暗中看不到松田深青色的眼睛,只能听到对方规律的呼吸声。
原看着他,看着松田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似乎暂时不想躺下来。
“我感觉有点太快了,”他背对着幼驯染,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我感觉你的变化,有点太快了。”
他躺下来。他们没有再出声,垂坠感极强的窗帘拉得很紧,唯一有望反射月光的液压剪也被保护套封得死死的,这是个密不透风的夜晚,宿舍略显狭窄的床被两个青年人压着,两个人的未来压在一个人肩上。半梦半醒之间,所有的东西都在下沉。
但原感觉到,他的被子被松田轻轻拉了起来,向上提了提。有那么一瞬间,研二酱觉得自己的心情指数也上升了一些:在沉重的夜晚里,那团柔软的布料是唯一一朵轻盈的云。
……然后松田就把被子全拉到自己那一边,心安理得地再度睡了过去。
小阵平从七岁开始就这样抢被子,还真是熟悉的哭笑不得……原翻了个身,一身轻松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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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顺利地准时起了床,拿上精心制作的拆弹工具和随便购买的伴手礼盒,登上了铃木财团新大楼的电梯。
[宿主您放心地上楼吧!]系统为原加油打气,[本系统已经仔细地扫描过了,电梯附近没有可疑信号,没有任何问题!]
“谢谢你系统亲,”原开朗地回复,“研二酱放心多了。”
他们走进擦得雪亮的电梯,按下按钮,自信一倍速上楼,看着电梯门在他们按下的楼层打开
然后一具明显已经死亡多时的尸体倒了进来。松田迅速按住电梯门的制动按钮,原则默契地按下警铃;他们对视两秒,表情复杂地一起叹气。
[对不起对不起!]系统惨叫,[本系统的数据库是民用数据库,对大体老师相关的资料采集并不充分……是本系统不识大体了,真是对不起!]
原:“……”
“总之要开始查案了。”半长发青年蹲下身去查看尸体的情况,眼神逐渐锐利起来,“这名死者,我好像在哪见过。”
第18章
其实,在蹲下去的那一瞬间,原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并不是姿势变换太快导致体位性低血压或是腰肌拉伤,那种事不可能发生在警校大猩猩身上只是,他在这具尸体面前,表现得太熟练了。
原从半年后回到警校生活的第一件事,就是认认真真对照着日历去回忆当初发生过的案件,再逐个想出避免方案,谨慎地自己执行或是交给系统去办:比如说那名原本会被害的货车司机,就被系统黑入车辆运行系统抢先截停在了悲剧之前。
这当然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但这也就同时表明……现在,在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人生之中,应该还没有出现过“尸体”这种东西,从来都没有。他们还没有目击过任何一场杀人案件,没有看到过任何一条生命流逝在自己眼前。
第一次看到尸体,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原研二发现,他已经完全忘了。
并不是他忘记了对生命的敬畏,只是他已经习惯了生命的无常:原发自内心地明白,这世上是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日光之下,哪有新事?自从进入警察系统工作,为了撬动名为正义的天平,他们就在真相另一侧的空盘上不断加码。有人放上了他们的姓名,有人放上了他们的爱情,而原与松田放上去的,是他们的时间、他们的感官、他们坚定的信念、在人生的前二十二年赖以生活的全部的安全感到最后,原连自己的生命都放了上去。
于是天地倒转、日月空悬。他回到手中仍然满满捧着一切的半年前,却早已做好了按部就班地失去它们的准备。所谓前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因为他从没有想过,要放弃作为警察的责任。他从未想过退缩,因此都快忘了来自本能的害怕是个什么感觉了。
真的、真的不记得了。第一次看到尸体,到底应该是个什么反应呢?
我表现得这样熟练,小阵平恐怕担心坏了吧?
[宿主,如果你问本系统的话,]没有人类情感的系统只会火上浇油,[第一次看到尸体的反应是,不识大体!]
原:不要在这种时候call back了系统亲,研二酱会为此真心地感谢你。
[好了宿主,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系统难得地说了句人话,此时此刻这小东西还怪拟人的,[我们还是先查案吧,之后您再和松田警官解释。]
半长发青年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冷静专注。在拍过照片详细地记录现场后,他与松田合力,将尸体转移出电梯;再然后,他蹲下身子,认认真真观察起这具尸体来。说实话,死亡原因还挺一目了然的:一枚子弹从尸体左耳下方穿过,轨迹斜着切入头部、彻底破坏了脑干,又从脖颈处穿出。
[哎呀,特○普坏结局版。]系统又开始说风凉话,[所以说枪打耳洞就是很危险啊。不过好在他现在这样也不用担心感染了。]
原:“……”
他本就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更别说被这么一搅局,伤感的情绪更是一扫而空。所以说还是少在互联网上发什么断头台不换刀片会引发交叉感染的内容吧,人类!原堪称悲愤地深吸一口气:看看人工智能都被训练成什么样子了!
“这绝对不是手/枪能制造出的伤口,”松田打电话报警过后,皱着眉折回电梯井前,“从创口大小来看,恐怕是狙/击枪。”
原点点头,却并没有破解了一个谜题的欣喜,神情变得更凝重了,“手/枪的机能差很多,而且会跳弹,形成什么样的伤口都不奇怪。但如果是狙/击的话,有充裕的时间瞄准,最后击中这种位置就让人想不通了……而且,狙/击完成过后不第一时间撤离,而是弃尸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给铃木家找晦气、受害人有不能在那个现场被发现的理由、通过现场的狙/击点会立刻定位到凶手所以必须转移尸体、杀人的和转移尸体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两方都有可能吧,”松田头疼地按按额角,“方向太多了,案件侦破恐怕会很困难。等等,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正向我们昂首走来的是,警校五人组中的,公安小分队!]系统充满感情地播报,[看哪,降谷和诸伏迈着稳健的步伐,伴着激扬的旋律,踏着青春的鼓点。好一个安塞腰鼓!]
原:“……系统亲?”
[找不到对象,找不到对象,]系统就像过年被连续催婚的年轻人那样,乱七八糟地念了起来,[错误,错误。监测到完全在预料外的人物于此刻出现。找不到对象。]
懂了,看来小降谷和小诸伏的出现把这个倒霉系统彻底搞崩溃了……原心情复杂地盯着他们的脸。那样年轻的、鲜活的、阳光下的两个人。
也不能怪系统,研二酱现在也感觉挺崩溃的你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啊!
降谷与诸伏向他们走来,又在半米前就停下脚步。他们遥遥相望,中间横着一具尸体,这画面甚至有些隐喻意味:死死生生,不外如是。
“好了,松田、原,现在我们要交换一下空间,”降谷说得甚至很轻松,“铃木董事长那边会有人和他交代清楚。从现在开始,在仓库意外救了他小女儿、受到他感谢前来赴宴的警校生就是我们,是我和诸伏;你和松田原路返回就好,之后也不要再打听这里的事。”
原有一万句话想问。然而最后,他还是简简单单地看向松田,而松田也毫不犹豫,直接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那当时在场的三个小孩子怎么办?之后遇见他们,难保小孩子不会说漏嘴。”
“遇上的时候就装不认识怎么样?”诸伏认真道,“而且,东京这么大,之后你们在爆处工作,也不会经常碰见吧。哪有会经常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小孩子。”
系统已经紊乱了,因此这时候并没有谁诚恳地说一句:有,会有的!
原点点头,“我们这就离开,会注意尽可能走小路、不叫人看见我们的,你们也注意安全。哦,还有这个!”
他递上自己刚做好的液压剪,“特地为这次赴宴准备的拆弹设备。你们拿着吧。”
“你们,为赴宴,特地准备了这个?”降谷的声音一字一顿,充满了疑惑,“……好吧,谢谢。快走吧,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原说得真情实感,“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最近太忙了,完全没有寒暄的时间。他们甚至都还没顾得上和诸伏细说外守一最后的结局。不过也许,那种事并不重要了:现在的诸伏,也并不会再把心思放在那种事上。
所谓轻舟已过万重山。
铃木家的新大楼很高,等电梯还需要一点时间。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原惊讶地看见诸伏戴上防护手套,直接将手伸入了尸体颈部的伤口;他掏出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卷微缩胶卷。
电梯门缓缓打开。在进入电梯前,他们听到诸伏这样说。
“别那么看着我……这也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尸体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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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解掉碍事的领带、甩脱近期出场率极高的西装,坐在椅子上危险地后仰,把木椅子晃得嘎吱嘎吱直响。
“小阵平,我觉得黑西装是真的不太吉利,每次穿都得遇上点事。”他只专心盯着天花板,装作自己说得漫不经心,“所以咱们以后别穿这个了吧。让研二酱再来给你挑几件其他颜色的正装,保证出现在重要场合也不违和!”
松田没接他的话。他只是把那件被幼驯染丢在一旁的、多灾多难的西装挂在衣架上,盯着它出神。
“……,”他问,“降谷和诸伏那边没办法……你也不能告诉我,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原感觉自己喉头发肿。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有点徒劳地哽在了原地。
“对不起,小阵平,”他说,“对不起。还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