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又拿到零件了吗?”伊达航声音有些发紧,“都汇总到我这里吧。”
巡逻结束后的警察们在街角汇合,头挨头地站到一起,却并不是为了点燃手里的烟那是更清闲的时候才能有的享受,现在他们还有些麻烦要处理:警队的成员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将自己发现的零件小心翼翼地交到伊达航手上的证物袋里。
“现在零件的最大编号是多少?”他举起证物袋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又是蓝色和粉色的都有……”
警察们短暂交流一阵,片刻后拿到最大数字的那位上前一步,“伊达警部,我今晚拿到了236。”
“真见鬼,”伊达航骂了一句,“东京的电车坐起来有那么方便吗?能让这家伙把二百多个零件这么分散地撒在东京各处?”
白鸟任三郎有点同情地看了看执着于这个案子的同事,“伊达,你别太担心这事了,恐怕就只是个恶作剧。236说起来是个很大的数字,但其实坐在屋子里用不了十分钟就写完了,就算是作为恶作剧,都是成本最低的那种。别太担心。”
“……不对,不会是电车,”伊达航却完全没心思理会白鸟的安慰,只是自己苦笑着否认了方才的说法,“从这家伙的行动轨迹来看,和几条主要电车的线路都完全不重合抱歉,白鸟,你刚才说什么?”
见他这么认真,白鸟也只能苦笑,“没什么事。说起来,难得巡逻结束,伊达警官不打算赶紧回到家里去吗?女朋友还在等吧。”
被他一提醒,伊达航也有些着急起来,接着就是面露难色,“是啊!今晚娜塔莉还喊我回去看家具,因为优惠券有时限,必须要在十二点前下单。但是这些零件,我也想送回警视厅去……”
“算了,”白鸟一把扯过他手上的证物袋,“伊达你回家去,我帮你送回警视厅。”
一直以来,白鸟对这个案件的反应都很消极,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案件。他突然主动拿走物证,伊达航还愣了一下,“这多不好意思?还要麻烦白鸟你”
“不麻烦,”贵公子警部爽朗道,“我在警视厅附近还有一套房子,送完证物可以顺便就在那边睡。正好我也想去体验一下警视厅的早餐了,平时在家里都有保姆帮忙做,偶尔也觉得怪没意思的。”
路灯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白鸟任三郎脸上。即使脾气平和、关爱同事如伊达航,也生出了一种把他挂上去的冲动。
“好,那就麻烦你了,”伊达航转身离去,给他留下一个凄凉的、工薪阶级的背影,“送到了要登记好证物柜的编号哦,我明天会去查看档案!”
白鸟警官向他挥手。
-
[白鸟过河滩挥一挥一去不回还]在搜查一课的警官们焦头烂额的时候,系统正忙着给原放歌舒缓神经,[一去不回还]
原挺享受地瘫在懒人沙发里,对着刚从冰箱前折返的松田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松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还是把自己刚拿出来的冰可乐丢向沙发,看着原双手捧住,才又回去给自己拿了一瓶。
“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松田拧开可乐瓶,“到时候那些家伙肯定要问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先说好,我不会给你打掩护哦?你自己去回答。”
那种事才不可怕呢。像是仰躺着的海豹那样无意义地拱了两下身体后,原才不紧不慢地出声,一副无所谓的派头,“同事怎样都无所谓啦,倒是班长问的话,研二酱会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起来,还没感谢娜塔莉小姐帮忙准备日用品呢。”
“哦,说到这个,娜塔莉还在期待你帮她找婚礼花童,”想到之前的事,松田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发言,“你想报答她的话,不如就在婚礼之前把这件事办好?他们两个肯定也会感谢你的。”
原一愣,“让研二酱找婚礼花童?为什么?”
“因为人脉比较广嘛,”松田回答得毫不犹豫,他自己也靠进沙发里,“明天去看零件的时候你自己和班长说。”
不对劲,小阵平这个反应很不对劲!原缓缓鼓起脸来,“小阵平好像很期待啊!”
“毕竟是新的机械零件嘛,”松田说得很无所谓,“如果不急着回屋休息要不要随便看点什么?”
-
原关上房门,一双眼炯炯有神。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对系统说,“小阵平为什么要让研二酱找花童?”
知晓一切的系统不语,只是老神在在地带歪方向,[也许他是独具慧眼,觉得工藤新一日后必成大器呢?正好宿主和那孩子接触比较多吧。]
“工藤新一……应该不是,”原思索片刻,一时之间不得其法毕竟那种事情谁能想得到啊也就不想了,“算了,最迟等到班长婚礼的时候,研二酱总能知道的。哎,说起来,系统亲其实是知道一些未来发展的,对吧?”
那可不只是一些。系统回答得很坦然,[当然了宿主!虽然很多都不能说,但是本系统知道得可是很多!您放心依赖本系统就好!]
“不,并不是什么大事,这个应该可以说,”原捏着自己的下巴,“研二酱只是想要知道班长婚礼上的花童是哪位小朋友。应该不至于让系统亲为难吧?班长难道请到了什么身份神秘、背后暗藏血海杀机的小朋友花童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岁,哪会有那种事。”
[呃,这……]系统沉默片刻,艰涩道,[对、对不起宿主,本系统不能告诉您。没有婚礼……花童。没有那种人存在。]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震惊地睁大了。
“没有花童?哪有那样的”原的反应还是很迅速,“不对,根本就没有婚礼?这怎么可能?”
他的语速因为震惊加快了,“班长还是相对比较传统的类型,应该不会考虑旅行婚礼什么的,而且他对他的父亲有弥补心理,婚礼这种有传承意味的仪式肯定不会错过。而且研二酱都听到娜塔莉小姐提到找花童了,她明显是想要婚礼的。他们没办婚礼?怎么会呢?”
[这个,呃,]系统硬着数据接口往下编,[因为……因为搜查一课的工作太繁重了,伊达班长他……他那边有点困难,然后娜塔莉小姐也很忙,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没有办婚礼!]
原脸色阴沉下来。他把被子一扯,蒙住脸:有点太用力了,他很快听见自己心脏清晰的咚咚声。这只是在赌气,他知道,就算是这样,系统也不可能看不见他。命运也不可能看不见他。
他只是……只是不能接受。就算是卧底的工作陷于黑暗,就算是爆处的工作命悬一线至少让班长能有个正常的生活吧!班长和娜塔莉小姐怎么能连个婚礼都没有?
很多事情都是慢慢变化的,原和松田也不是一进警察学校就确定自己会去爆处,就像小降谷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决定了去做卧底。但是娜塔莉小姐和伊达班长是从他们入校的时候就在一起的,对他们来说,就像伊达航这个人的背景设定一样。
伊达航这个人也像是他们几个的背景设定一样,是生活里的引导型角色,安全感的来源,天塌不下来一样的温和安定,太阳还会升起一样的爽朗自然。
连他都没能有一个婚礼……背景裂开了,天塌下去了。像镜子碎裂,像画布变形,像万花筒旋转,像湖面融化,像太阳落山完美的魔术出现破绽,一边终于背叛了另外一边。
原发现自己竟然失眠了。
-
不安定感一旦产生就不会轻易消失。顶着黑眼圈坐回工位、应付过同事们的热情询问之后,松田带来了更糟的消息。
“班长那边今天可能没办法把零件交接给我们看了,”松田面沉如水,“我听说,物证柜那边出了一点意外。”
原手中的烟许久没有动过了。长长的烟灰一抖,仍离手指很远,但他本人已经像是被火烫过一样跳了起来。
第56章
“系统亲, ”原站起身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个信息渠道,忙在心里问,“班长有没有事?告诉我!”
[班长?]系统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宿主, 出事的是物证啊, 伊达警官能有什么事?尽管放心。]
物证出事?那就不对劲了, 这些小零件难道还有被抢夺、被销毁的必要吗?原松下一口气来,才觉得自己额角一跳一跳地在痛:可能是熬夜的缘故,他完全没在乎。
“别急, ”松田一眼就知道原在担心什么, 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班长没事。但是……白鸟警官受到袭击导致昏迷, 物证应该是被袭击者抢走了。他被环卫工送到医院,现在还在昏迷中。”
[宿主您别急,]系统已经学会抢答了, [白鸟警官也没事,任三郎就算是上天堂也只会上任天堂。话说回来,纯路人, 就没人在乎一下物证的死活吗?]
原还是不放心, 他凑过去看松田的手机, “那班长今天能和我们见一面吗?研二酱实在感觉很奇怪,先是有零件散落在东京各处,然后是被警方慢慢收集起来,接下来又是被抢走……怎么看那些零件都是完全不重要的东西啊。”
“确实很奇怪, ”松田下意识地敲打着手机壳,思索片刻后很快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感觉警局被当作银行了。”
[这什么怪说法?]人工智能的联想能力终究有限, 系统只觉莫名其妙,[嗯,运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将保管了零件的警察局比作银行,将零件比作钱,让东京人民见到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元”的千古奇景,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烟蒂已经悄无声息地熄灭,原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在某个寒风中的夜晚向小阵平伸出手借了一点火,就能短暂地照亮一个安宁的角落。
或许人类追不上人工智能的思考速度,但即使是人工智能输入千万条单向的手机信息、输入上百句他们之间的对白、输入几十个属于他们的镜头去分析,也无法追上他们之间的了解程度。
“是啊,小阵平说得没错,”原挺放松地把下巴挂在幼驯染肩上,“零存整取。怎么不算是银行呢?”
-
“所以,”毕竟白鸟警官算是因他受难,伊达航一时之间也不好开口,最后还是目暮警官先问出了重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被问到的白鸟任三郎却是一脸恍惚,显然他出柜人多忘事,离开物证柜后遭受的重击让他把当时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抱歉,目暮警官。我只记得我把物证登记入柜之后,上好锁抬起头,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之后我想转过身来,至少看清那家伙的脸但是在那之前我就又挨了一下,对方似乎拿着什么很长的工具。再然后我就彻底失去意识了。”
“嘶白鸟老弟你受苦了,”目暮警官颇有同感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后脑勺,“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伊达,你怎么看?”
一个胖胖的官方背景人员面临推理难题时会找到自己的下属,问他你怎么看,此事在《神探狄仁杰》中亦有记载。伊达航也没客气,只是拧眉思索,“如果是这样的话,犯人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把白鸟警官带出警局。”
“既然有避开监控拿走物证的能力,也没有伤害白鸟警官的打算,他完全可以把白鸟警官丢在物证柜前,自己带着物证走,”伊达航做了个背东西的姿势,“带着一个人反而会增加逃离的难度、减慢逃离的速度。”
白鸟警官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有没有可能是怕我醒过来之后叫支援追击他,无法判断我醒来的时间?”
“这你都挨了两下了,”目暮警官摇头,“虽说不能一棒子打死这种可能,但是两棒子总是可以的……咳咳,白鸟老弟啊,我是说,他基本上能确定你短时间不会醒。事实上你也确实用了很长时间才醒来。”
头上包了好几层纱布、从日本贵公子变为中东贵公子的白鸟警官想到自己躺得发僵的肩膀,也服气地肯定了伊达航的说法,“那伊达警官确实说得有道理,他一定是有必须要带我离开的理由。”
-
“所以我就在想啊,”伊达航交换完了情报,把笔记本啪地合上,苦恼地用它的封皮来回敲击着桌面,“到底会是什么理由?”
[什么理由不知道,]电子音连着输出了一大通,[但你们这里被打头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要不然你们也颁布一下禁韩令吧,少弄点棒子什么都有了哦不对,你们的高中生还要打甲子园呢。话说回来,有甲子园为什么没有乙女园?难道说园子小姐就是乙女园?]
原被它吵得头疼,忍不住皱眉。伊达一眼瞧见,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原,没事吧?你眼神怎么比白鸟警官还清澈啊?”
“没事班长,”他赶紧回神,又安抚般主动地把左手递给了幼驯染,任由对方握住自己的手腕,“我只是也在想。这件事里的谜团太多了。”
松田握着原的手腕,脸色也不太好看,“谜团?这种程度已经接近挑衅了吧。把警察抓出警察局随便丢在人迹罕至的路边,简直就是在打警视厅的脸。”
“没关系,要是这种案子也算打脸,那我的警察手记就可以算是Facebook了,”伊达航倒是挺开朗,还开得起玩笑,他随便把自己的笔记本在桌子上拍了两下,“别生气嘛,松田。”
卷发青年毫不领情,连连摇头,“班长你看看你,都和目暮警官学了些什么……”
“哎呀,我也只能想开点了!毕竟说起来,这次是我对不起白鸟警官,”伊达航叹气,“不过至少目前为止这些零件的主要特征和发现地点都已经详细记档了,除了最后那一批,也算是有些信息。呐,档案我都给你们拿来了,慢慢看。”
[来活了!]系统激动道,[宿主,您用量子阅读法快速翻阅一下就行了!本系统可以全部扫描记录下来!]
那也太离谱了……原没搭理它,只是一页页慢慢看着。
伊达航盯着他的脸。原自己可能不知道,他现在脸色可不算太好:上次弄成这样,好像还是在警校操场上熬夜夜游的那天。
“原,”他突然说,“又是那种人吗?”
他被自己的班长说得一愣。
“哪种人?”好在他们之间没有谜团,有什么都可以直接问,原一脸诧异地抬头,“班长,你在说什么呢?”
伊达航对着他手中的地图抬抬下巴。
“你上次在警校熬夜之后不久,我们就发现了外守一犯下的罪行,”他挺直接地问,“这次要抓的也是那种人吗?”
外守一。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原简直有些没反应过来: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是再对外守一犯下的罪行感到愤懑,也随着那家伙先失去手臂、又死无全尸化为过去时了。被像是乌云遮着的太阳那样时明时灭的未来追着,原不常想起他的事。而班长也并不比他清闲多少。
可是他那样清楚地说出他警校时期的表现。他那样清楚地记得。
班长……一直都看着他们几个啊。
“不是,”原掩饰住情绪,但他感受到手腕上骤然加重的握力:他知道自己的脉搏一定在幼驯染手里跳得像战栗的鼓点,“放心,班长,研二酱可以保证,这次我们遭遇的不是那样的人。”
他甚至没有用“犯人”这个词。于是伊达航笑了一声。
“那浅井别墅区是。”
不是疑问句,伊达航说了个肯定句。他抓起外套,笑得挺开心。
“资料就先留给你们了,”鬼冢班最可靠的班长说,“我最近有点忙,所以先回去赶工啦。这样才能保证浅井巡逻的人手啊。”
“班长!”
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喊了出来。不是为了挽留班长,也不是因为被窥探到了秘密而惊惧。就只是……
就只是他逃离了那个孤立于海上的人鱼岛,现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除了在脑海内对系统进行呼叫,他身边还有真真切切的、一直在等候着的朋友,随时随地准备着对他伸出援手。
于是他就像是被落在身后的小朋友那样喊了一声。
“别担心,”伊达航回过身来,语气称得上柔和地安慰他,“我给你盯着呢。别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