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那就准备意识转移吧,”他说,“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不需要,您眼一闭一睁,就换人了,]系统淡然道,[不过您可以给小遥小姐换一个对颈椎好的姿势。]
出乎意料地,松田警官还真照做了。他还真的很谨慎地照看着小遥。
……就像是为其他的什么人做好储备一样。
这会儿系统回忆到,松田警官在那四年里,也总喜欢将手放在衣袋里,像是在为什么人、什么事保存力量;因此他的手向着他人伸出来时也就格外温暖,正像是在午后的公园里被七岁的小朋友邀请那样。
可惜世事如深秋寒风,匆匆而过,温情不多。在系统看来,小遥就像是亨利八世的那位王后,凯瑟琳霍华德一样,在临刑的前夜紧张地练习着如何把自己的头放在断头台上。片刻后,她像是觉得自己躺好了,于是放心地闭上眼睛。系统也就开始了它的意识转移读条。
何必这么费力呢,松田警官?系统有些悲观地想:反正结局都一样。小遥她注定是一种消耗品。本系统正是这样非人的东西,因此可以断定她无法成为一个人。
一把年纪了,还会沉迷过家家游戏,选择给洋娃娃枕上枕头、盖好小被子?玩具可不会因为得到了像人一样的对待就脱胎换骨变成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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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可得用点力气,”话虽这么说,乐器行老板的脸上还是带笑的他早看到了外面停着的车,觉得这两位颇具购买实力,已经在畅想卖出镇店之宝开张吃三年了,“这把吉他可不是玩具。”
原觉得有点奇怪。他方才也算是用了力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能将这把木吉他举起来。
是哪里卡住了吗……我可不是绿野仙踪里等着主角路过上油才能启动的铁皮人啊。原带着点惆怅又试了一次,这次很容易,于是他也很快放下了乱七八糟的想法,专心试起了和弦,“音色还不错啊!不过不是我想要的感觉安室先生,你觉得呢?”
我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价格它不是我想要的感觉。就算我的真名里带个零,也不代表我喜欢价格数字后面有一串零!安室透保持微笑,“我也觉得这个音色不太合格。”
[什么音色,]系统冷冷播放金币掉落的声音,[全都是金钱的响声。]
“那给我们再换一把?”原笑起来,“要适合演出的那种哦。”
乐器行老板了然地点头,“明白!先生一看就很内行,是打算到什么样的场合进行演出呢?”
“我会为我的吉他找一个能点燃所有人的舞台!”原放下豪言,“请您按着这个目标帮我挑选吧!”
[你找的到底是吉他还是火弩箭……还是小男孩和胖子……]
原:“系统亲”
“原先生,”安室透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把吉他,开口,“您看这把怎么样?”
没抱什么指望地低下头去,原愣了一下。那把吉他的面纹都露在外面,哑光漆下色泽温润,是挺不错的原木板;背侧和指板都用了漂亮的玫瑰木,琴颈则是手感出色的桃花芯。还没上手,原就知道那把吉他的音色也许不算饱满,但一定温暖清晰。
“低弦距会不会好上手一点?”安室透第一次将手搭在琴颈上,“按压起来感觉也很顺滑呢。”
乐器行老板大失所望,“您怎么看上一把二手吉他呀!这是之前的顾客放在我们店里帮忙转卖的美国货,我都不太清楚它的品牌”
[没事宿主,喜欢就买,]系统大气道,[二手玫瑰木听起来就很摇滚。]
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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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把吉他还是送给了安室透,原自己则另选了一把电吉他。他将琴背在身上,感觉像背着一柄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
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在摇晃着的月牙被压上地平线,原本的节奏全被打乱,有种硬要绷紧身体、被挤压的缺血感。原不甚明显地摇摇头,忍着头重脚轻感向前走。
“喂,原?”
像是从背后提住小学生的书包那样,安室透挺轻松地单手就抓住了那把琴。他试着把那东西从原身上脱下来,让原产生了某种在他人帮助下脱下排爆服的感觉。
“没事吗?”他问,“你看起来有点吃力……”
我觉得是你那把吉他有点问题。原这样想着,还是摇摇头,“没事。先把它放到车上去再聊吧。我的也是。”
说实话,小降谷这样黑着脸把东西往后备箱里放,总有一种在搬运尸体的感觉……原暗自摇头,没发现他的反应已经有点慢了:他甚至没意识到降谷在为什么事生气。他把自己背后的电吉他也放回车上,撑着车子俯下身。
“原?”降谷零向着他跑过来,“你”
他没能说完。他看见原慢慢弯下身体,像是在为什么事鞠躬道歉一样。这在日本人倒是很常见的,但是他的眼角通红,神态实在不对。
[……宿主?]
原仍然没说话。他感觉自己的皮肤时冷时热,就像是那四年的季节在加速拂过他的身体。但他是个乐观的人,他觉得也许是阳光在擦过云朵,因此并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这感觉很奇怪,他觉得身体上的气压很重,又好像很轻;似乎是在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又好像空荡荡地吓人。他可能扶着什么东西,可能没有;他身边可能有人,可能没有。
他像一块在柠檬汽水中轻飘飘的冰块,时而上浮,时而下沉;时而甜美,时而酸涩;时而爆裂,时而平静;他好像要从中间溶解、破碎、折断了。似乎真的不是错觉,他在喉头尝到了柠檬的酸味。
降谷零扶住他。他意识到原的右手是正按在上腹部,用着相当不祥的力气。
“原?!”
原彻底弯下腰去。痛觉终于像是燃着的引线那样一路从胃壁烧到喉咙时,他甚至有种倒计时结束的解脱感。疼痛感终于清晰鲜明起来,肾上腺素让他看清了他吐出的东西
是血。暗红色的血液泼在地上,一时半会也不会渗下去。更加汹涌的血从他口中涌出来,像瀑布冲垮山脊那样,他整个人塌陷下去。
这下……糟了啊……
“喂!”降谷零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着不断溢出唇角、漫过衣领的血色,“原?!怎么回事!”
半长发青年已经跪倒在地上。日光晃得他头晕,他勉强扯出个笑容。
“小降谷,你的头发还真晃眼……”他轻声说,“不是你在外卖里下毒了吧?”
降谷零被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摸出手机想要叫救护车,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听我说,”原咳嗽了两声,血液还在往上涌,“首先别送我回之前那个医院,其次别通知班长,最后应该是情绪问题引发的胃出血。”
顺序完全反过来了啊!降谷零瞪他,“情况我来判断!原你、你……算了,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小降谷讲话真不吉利。原看着降谷零那张脸,眼前发黑,终于是彻底黑了下去。
第98章
其实降谷零没料到自己会惊慌到那种程度。
明明是他比原本人还先发现他自己状态不对, 明明手上感受到的细弱紊乱的脉搏显然是内出血的指征,明明他早看到了对方恍惚的表情和惨淡的面色……但他不相信。
降谷零是在寒冷与不公中长大的,天性中有着向日葵般的对温暖和正义的执拗。追寻的本能让他不断地寻找着艾莲娜医生、让他坚持着想要帮景光开口讲话、让他坚定地选择公安选择踏入黑暗, 也让他即使是看着事实全都摆在面前、即使是听见朋友在只有一条的道路上走向了既定的结局, 还是想要不死心地再确认一遍。
这当然并不是降谷零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血。但他确实是第一次看到朋友流下这么多的血。
……这种事他当然做过心理准备, 但现在看来显然并不足够。坦白来说, 他简直快判断不出原的出血量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大概在几次呼吸里,他完全做不出任何判断, 只能重复既定事实:胃出血, 应该是胃出血没有错。他不敢做出任何判断,就好像同期的惨状把这位已经身经百战的优秀卧底短暂还原成了警校期间的那个好学生, 面对着一道不确定的题目,不敢落笔写下答案。
只要没有做完试卷就不会落下判决。如果写上答案也许就无法逆转。他简直想要逃避判断,因为人生的试卷上没有黑碳素笔作答和红笔批改, 只有黑衣人走过去,红色的鲜血流出来。他不确定他的存在是否加速了、催化了这个过程,他简直不敢做任何事了。
会是我会是我害了原吗?怎么变成这样……
但也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安室透深呼吸了几次,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变得很平静。他用了点力道拉开原压住上腹部的手掌, 舒展开对方紧紧蜷缩着的身体, 让他枕着自己的外套躺平,扶着他的头偏向一侧,防止血液影响呼吸。
……血还在流啊。
拨打急救电话。接着,安室握住原的手腕, 解锁了他的手机。第一次没能成功,他意识到是原的手指有些失温,还没等那体温从指尖传导到大脑, 整个人就如同被投入冰窖般打了个冷战。但他很快尝试了第二次,然后用对方的手机给松田拨号。
“请问您是松田先生吗?”安室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平静中略显急切,“我在一家乐器行外偶遇了您的朋友,他现在有内出血的症状,我叫了救护车。医院地址我稍后会发给您,请务必快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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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松田还很镇定。没有不镇定的理由,他想大概只是幼驯染一时兴起看上了什么东西想要他帮忙搬回家、遇到了什么店铺想喊他一起去尝试,或者干脆就是在老地方等他。
肯定是会这样想。这才是他们的日常。
“?”他接起电话,“什么事?”
先听到的是对面急促的呼吸声。松田几乎是瞬间皱起眉,听着对面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可能不熟悉,就算不提警校期间几乎形影不离,他也刚作为安室遥听到过这家伙的声音。
“请问您是松田先生吗?”降谷零或者叫他安室透,他那份急切听起来简直像在被死神追,声音更完全像是已经被命运的车轮碾过去了,“我在一家乐器行外偶遇了您的朋友……”
真神奇,传送门没准是存在的。意识到降谷零挂断了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车里了。
松田用了几秒钟压抑把医院地址群发的冲动。他真想给千速姐发一份、给班长发一份,在爆处群里发一份,从小到大的班级群里全发一份,把“原研二将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这件事昭告天下。
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心底升起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甚至在本能地帮原隐瞒似的。
……内出血。那不就是看起来很完整,但有某处地方在偷偷流血吗。这两年以来,差不多也就是这么个状况吧。他甚至觉得好像早该这样了。
从小到大他们两个的身体素质都能算很不错,基本上可以说是他社交素质的绝对值等于原的社交素质,等于他们两个的身体素质。他们基本上是不怎么生病的。
而作为幼驯染生活完全同频的结果就是,少见的生病状况也几乎都同时发生:半夜爬上天台吹冷风集体发烧、一趟春游回来同步流感……
大部分时候,他们不是那种一个躺在病床上、另一个坐在床头削苹果的设定,而是松田躺在隔壁病床被原那边源源不断的探病人吵得头疼、再动手把对方的慰问品抢过来吃的关系。
所以松田现在甚至有点想嘲笑自己了:你还去找别人算什么账、告什么状呢?不应该让他们来问你吗?问你怎么对幼驯染的状况明明有所察觉却还放任事情发展成这样,问你这么擅长机械怎么不把那什么系统抓来严刑逼供大卸八块。
[呃……]系统微弱地反驳,[那什么,首先本系统还在听,然后本系统是没有实体的。哈哈,还好没有。]
“都一样,”松田彬彬有礼地回,语气让人工智能都有点发寒,“我可以在你面前拆卸机械元件让你听逸散的白噪音,还可以在你面前拆初音未来手办。”
系统:[……]
完了,好像把松田警官气傻了。
[您、您别担心,]它结结巴巴地说,[那什么,原警官他……胃出血,确实会很痛但没有生命危险!主因是情绪问题,然后因为他是本系统的宿主,接触到其他和系统相关、有系统能量的东西也会有点刺激……呃总之就是不用担心,也不对,这种时候好像不能这么劝……]
人工智能也已经完全崩溃了。至于松田……松田只是踩下油门。
“无论如何,”他说,“我现在去找他。见到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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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室透看着挂断的电话发了一会儿呆。
松田那家伙的反应简直平静得可怕。如果不是他们已经熟悉到了一定程度,他简直不确定松田是否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那家伙就只是说好,对他道谢,然后挂断电话。甚至是他主动挂掉了电话。
……这是当然的。他不知道,这家伙就算是在独自面对炸弹,也能主动挂断电话的。
他很担心。降谷零本来就是会担心所有事的人,他现在担心路上的松田,担心还没有到的救护车,担心躺在他身边的原,担心原口中送他去医院又不能被通知的班长,担心那家还有小遥在的、原说了不能回去的医院。
一万个坏念头在他心底按优先级依次跳起、踊跃排班,安室遥挨个miss掉的音符被他挨个点爆,在脑海里炸成一首命运交响曲。
但他现在只能等。他甚至只能和原相处这么一会儿,等松田到了,他就该离开,回去做他的波本。
……如果景如果苏格兰问他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降谷零要怎么向诸伏景光交代啊?波本该怎么对苏格兰解释啊?
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感觉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像春天的柳絮拂过脸颊,有种已经被风吹散的无奈温柔与绵软。
“原?!”他反应过来,一把握住对方的手,“你……”
原仍然侧着头。他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看着降谷零被日光投下的影子,含着血轻声问,“小降谷……你都黑成这样了?”
降谷零:“……”
“那是我的影子!”他心底一股火直冲天灵盖,四下看了看无处发泄,抬手给自己大腿来了一拳,“你真是……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