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吟吟安静地注视黎鸣。

　　她向来是抱着不与她年纪相符的沉稳，以至于很多人会容易将她错认为成年人。

　　“你的条件应该再具体点。”崔吟吟摇头指明道：“这种情况我无法判断会发生什么。”

　　“那好吧……”

　　黎鸣听后悻悻然地耸肩。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不规整地跳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嗓音在颤抖, 他发觉自己正在接近正确的答案：

　　“就说是时间回档吧，就像是游戏里那样的。”

　　“世界曾发生了一次时间回档。”

　　“这种情况下，作为先知的你们的预知会有什么变化？作为被时间回档波及到的人会有什么变化？”

　　崔吟吟听后顿时眨了眨眼睛。

　　她望向黎鸣的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但黎鸣对此很无所谓地回看了她一眼。于是崔吟吟的神色重新恢复正常。

　　她评价道：“这是一个很不错的问题。”

　　“我不会发现，但祸言可以。”崔吟吟语气冷静地陈述道，“他的命运会被回档折叠，但折叠后的命运依旧是他的命运。”

　　“除非那段命运对他来说, 并无价值。”

　　换而言之

　　除非人类整体能发觉到回档的存在, 崔吟吟是预知不到的。

　　他就猜是参考物的原因啊！黎鸣内心感叹着当前的发现，但他现在仍不清楚上周目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被波及到的其他人……”

　　崔吟吟沉思片刻，说道：“要看当时是什么造成了回档事件的出现。但不管怎么说, 都不会影响我……”

　　崔吟吟的最后一句话显得极为怅然。

　　她是阻止人类毁灭，延续文明的关键。无论是谁造成了这一现实，都不可能让她察觉。她的预言建立在当前的人类命运之上。

　　而过去的已然成为过去，现在的尚且未知。

　　再怎么想要更改命运, 也不会彻底到把名为‘人类文明’的邮轮的主舵手一起卷入进来。无论灾厄，还是人类都需要一个稳定的、不会倒塌的舞台。

　　崔吟吟对此轻叹一声。

　　她抬头看向黎鸣道：“现在你应该清楚了吧？”

　　“我明白！”黎鸣目光发亮道：“这就像是在有限时间内重新搭积木，再怎么说也不会想到把地基卷进来。”

　　崔吟吟沉默：“……很合适的比喻。”

　　就是让她有些麻了。

　　那现在的发展还是利好人类的。黎鸣暗自琢磨道：失落者之所以能得知上周目是因为他是先知序列，而不是出自灾厄身份。

　　至于‘记忆回归’，问题出在江淮身上。

　　那个一路见证文明走向毁灭，目睹家人朋友离世的S级天启者‘暴君’最后到底是见到了什么，才会想重启世界的？

　　他不想让自己发觉，但又想让自己注意到不同。

　　为什么？

　　黎鸣猜想：应该是如果真回想起来，极大可能唤醒什么存在吧。这就像是一个连锁反应，一个存在的记忆复苏会带来另一个存在的记忆复苏。

　　“难怪如此。”黎鸣瞬间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了。目前世界不会有重生者的出现，哪怕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也只会处于萧逸言或者江淮的水平。

　　先知这个集体除外。

　　一想到这件事，黎鸣还是心有余悸。他当时可真的快被失落者吓死了。

　　“你们是没睡吗？”

　　正当黎鸣沉思之际，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和的男声。萧逸言边拿着手电筒，边困扰地看着沙发上对坐的两人。

　　“我们正在交换情报。”崔吟吟率先回答。

　　“交换情报？”

　　萧逸言边低声重复，边向两人的方位走来。他的脚步踏在木制地板上，地板发出沉闷的干裂声，配合窗外的灰雾，昏暗的室内别说有多诡异了。

　　黎鸣被吓得眼皮一跳一跳。

　　正当他僵硬地坐在原地时，一只冰冷的右手突然覆上了他的肩膀。黎鸣机械地转头，只见手掌的主人

　　萧逸言假笑：“我就猜你认识江淮。”

　　“我……我可以解释……”

　　黎鸣赶紧慌乱地双手举起，艰难地为自己辩解道：“当时谁想得到你们是兄弟啊！你们可长得一点都不像！”

　　“最重要的是”

　　“当时是你亲口说的：如果江淮的同学知道你了，他一定是个假同学。”

　　萧逸言：“……呵呵。”

　　但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终于恢复了以往温良的作风。萧逸言无奈地捂住脸，放弃了般道：“我没想到阿淮真的在大学交到互通家庭情况的朋友。”

　　萧逸言的语气说不出的诧异。

　　“实际上是他前天告诉我的。”黎鸣小声反驳。

　　“……当我什么都没说。”

　　萧逸言听后顿时扬起僵硬的微笑。他的眼眸深处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只是被他掩饰得很好。

　　很显然，萧逸言很头疼江淮的做法。

　　“你不准备再睡吗？”黎鸣注视着萧逸言衣服上的折痕道。

　　“睡不太好。”

　　萧逸言含糊地回答。他随手拉过靠椅，就这么坐在了黎鸣的身边。但坐是坐在黎鸣身边，他的视线却在崔吟吟身上。

　　黎鸣出神想到：小神婆今天好忙。

　　“你如果要问的话，请直说。”崔吟吟目光平静地单手示意对方。

　　“是你知道离开无主领域的办法吗？”

　　“是我。”

　　“……”萧逸言听后陷入沉默。他的睫毛扇动了几下，随后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询问道：“那你知道怎么消除无主领域吗？”

　　黎鸣听后眨了眨眼睛。

　　这也是他好奇过的问题，虽然当时的他想想就觉得不妙。有主领域可以通过击杀领域之主来达成消除，那么无主领域呢？

　　崔吟吟眉头皱起。

　　她深叹一声，有些预料之中地喃喃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个问题。灾厄是在灾变前就存在的敌人，灾厄领域也是在灾变前就存在的。”

　　“当时可以通过封锁领域波及的地域，削弱衍生物的数量来使领域缩小，最终达成消除领域的结果。这个过程可能会花费几个月的时间，但……”

　　萧逸言冷酷打断道：“现在做不到了。”

　　他们拖不起这个时间，更达不到灾变前的动员效率。

　　“所以你要问我什么？”

　　崔婉婉眼眸暗藏悲伤地望着萧逸言：“你已经知道第二个消除无主领域的办法了。”

　　“啊？”黎鸣听后猝不及防。

　　他的视线在身边的两位打转，整个人十分震惊：原来这就是先知吗？

　　“不用这么看着我。”

　　萧逸言在面对黎鸣的视线后苦笑地摆了摆手：“我只是和你一样，有无论如此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罢了。”

　　只是没想到是真的。

　　萧逸言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他单手捂住眼睛，深感疲惫地长叹一声。最糟糕的噩梦在此刻变成了现实，或者说是可能的未来。

　　崔吟吟的目光突然倒影出对现状一头雾水的黎鸣的身影。

　　她见此解释：“很简单，但也很残酷。只要将无主领域重新变成有主领域，随后再由人类攻克就好。”

　　“可这解释不了……”萧逸言的反应。

　　黎鸣被他们的话语搞得不知所措：

　　话说你们从哪里抓来的领域之主？世界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呀？

　　然而崔吟吟玻璃珠似的眼眸突然染上了一丝水雾。她尽量平静地说道：“黎鸣，人是可以堕落为灾厄的。”

　　“而相近序列的灾厄在诞生后会自发成为所在无主领域的王。”

　　黎鸣突然愣在原地。

　　莫名出现的、刺骨的寒气突然浸透了他的骸骨。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从极地打捞出来的、冻熟了的死鱼，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举止。

　　“可这又是什么意思？”他扯动自己的嘴唇问道。

　　崔吟吟见此无言地望向窗外，窗外依旧是迷雾弥漫，不见天日。灾变后出生的、他们的同胞将会认识迷雾，早于认识苍穹。

　　正如不少人将会被“牺牲”于这条规则里。

　　“意思是……”崔吟吟悲伤地喃喃道，“未来领域之主的斗争会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以及更加残酷……”

　　“高序列的们从不接纳败者的领域。”

　　“那些失去主人的领域终将成为强占土地的毒瘤，直到深渊将其吞没。”

　　黎鸣突然僵硬在原地。

　　他莫名觉得很冷，是前所未有的寒冷。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一位哥哥孤身前往迷雾深处，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荒芜之地。哥哥打开长老给的、能够带来必胜的木匣，结果却从矮小的木匣里见到了他几个月前死去的妹妹的尸首。

　　痛苦，愤怒，哀嚎。

　　复杂枯涩的情感侵染着他的内心，而他她他他它他

　　却只能千百年不变地注视一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