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我记得, 你说的是他们抱着书发疯?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外部传来极轻的对话声,有人在透过剧院墙壁的缝隙往内看。
钟杨打量着由巨大铁索编织成的墙体,若有所思。
“你接着往下看, 小心点别被发现了。”伽玛捋了捋头发, 齐耳的银色短发在一路狂飙中有点散乱。
在最后一人也落座后,满室一寂,舞台中央突兀亮起苍白的灯光。
钟杨这才看清那上面其实有东西,但在黑色绒布的遮盖下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此刻才显露自己的存在。
灯光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 绒布底端忽然响起的怪声,这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满室喧哗。
前一刻还虔诚瞻仰的人们纷纷低下头, 从宽大的衣袍里掏出一本书籍, 不约而同地翻到相同页码,口中念念有词:
“……礼奉菩萨, 铜金彩绘,一瞻一礼,轮回往返, 不堕恶道……”
“……诚心修行……遂我痴怨……”
乱糟糟的念词声起先还分辨不清,忽然绒布里的声音像一个船舱,把坠入混混沌沌声浪的它们都托住了,有了调节者,词句便显得分明起来。
“……诚心修行,礼奉菩萨。铜金彩绘,一瞻一礼,轮回往返,不堕恶道,遂我痴怨……”
“……遂我痴怨……”
重重叠叠的金属房屋犹如茧壳,包围在剧院之外,就如依次排开的信仰者包围在中央不露面目的怪像之外,祷词如洪钟灌耳,金属建筑发出嗡鸣。
声波引发的共振不断向外传递,钟杨敏锐地捕捉到有部分远处的建筑开始出现裂缝,甚至坍塌。
“看见中间那玩意了吗?这些人在自己房间里发疯还不够,还动不动聚集在这里朝拜它。”
伽玛抬了抬下巴:“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它的真面目,今天你来正好碰上了,就顺路过来瞧瞧。”
钟杨收回目光:“……对诺亚方舟的内部设施破坏确实严重,但这并没有到达你难以管理的程度吧?他们还有什么别的举动吗?”
“别急。”
伽玛叹了口气,见钟杨又观察起事态,出其不意地伸手摘掉他的护膝。
“不错不错,你是我载人第一个没有骨折的。”她翻看两下护膝内里,满意地扔进后方储物匣。
“……这也要多亏车神高超的驾驶技术。”钟杨嘴角微抽。
总觉得她无意识地话里有话。
这时场内又发生了变故,覆盖舞台中央不知名存在的绒布突兀被掀起一角,它内部的怪声从这个漏洞倾泻而出,像积水终于找到了排水口。
“吱吱吱”
拍打翅膀声、啮齿类动物琐碎的咀嚼声、未知的凄厉尖啸混合为狂乱的风暴,那个角落的布面扬起,声波比人手的力量还要巨大,推动着黑色的遮盖物。
“是菩萨!是菩萨要显灵了!”
“我们虔诚供奉真的有用!菩萨显灵了!”
膜拜的虔诚者激动得眼角落下泪来,匍匐在地不断亲吻那本书的内页。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保佑我留在地球的家人平平安安……保佑我的迁徙之旅顺顺利利……”
“保佑太阳永远挂在天上保佑地球……保佑我女儿在三号飞船岁岁平安……”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菩萨!菩萨我给您磕头了”
那个哭嚎的女人头发花白,但看她的面容明显不超过三十五岁。
“菩萨您救救我孩子,求您显灵吧,我给您磕头了”
她发疯似的不断磕头,砰砰砰地锤在凹凸不平的金属地面上,像感觉不到痛楚。
“我背着她来看您了,她生病了我替她磕头,求求您看我一眼”
鲜血顺着鼻梁和眉骨,在脸上分叉成几道狰狞的纹路,但即使动作幅度如此剧烈,她依然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包裹。
那是一个孩子,苍白的生命即将枯萎。
伴随着她的出列,方才还克制着的信徒仿佛洪水开闸,尖叫的、嚎啕的、撕心裂肺的,每一个人都被身旁浓浓淡淡的情绪感染,每一个人都有说不完的心酸。
“开始了,就像现在这样。”伽玛的声音突然介入,打断了钟杨的思考,“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们为什么发疯了,但首先,你们船上没有医生?”钟杨忍不住对身旁的诺亚方舟管理者道。
“医生?是指机械修理师吗?”伽玛歪了歪头。
“不是,就是那种,可以治疗碳基生物疾病、学识丰富的人,或者机器人也行?”
钟杨嘶了一声,“那个小孩看上去不像绝症,应该是小病拖成这样的?”
伽玛茫然地眨眨眼:
“……你是指让我想办法解决疾病问题,可是逃亡守则说优胜劣汰是自然选择,她不应该被淘汰吗?”
……
“我靠”
“小钟脸一下子僵了”
“我也一下子浑身僵硬,这么大规模的膜拜现场太恐怖了”
“这些信徒讲的话才叫恐怖啊!你们仔细去听!!”
……
“菩萨!!”
男人爆发的怒吼突然压过所有人的哭嚎,下一刻他如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倒地,仿佛那声叫喊用光了所有力气。
“方舟、方舟到不了终点了,我们都会死……把我的命换给我父母吧,我回不去,就求他们在家里长命百岁,不多啊,一百年真的不多……”
钟杨十指交握,半天才调整好心态,接着对伽玛道:“行吧,先略过医生问题。那个男人的话里,嗯……你们到不了终点?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还没起飞吗?”
“我们起飞过了,现在在星系最边缘的补给行星停靠,三天后就要彻底离开了,所以才说这艘船是最后的机会。”
伽玛理所当然地回答,她反过来觉得钟杨奇怪:“你自己赶来前不知道吗?”
“现在在补给行星?”钟杨没有回答,追着这个点不放,“有补给的话,最后一艘船可以带走全部库存吧?那怎么还会到不了终点?”
伽玛神色如常看着他:“哦,你搞错了,我的意思是,这艘船里的都是补给品。”
第194章 凡信我者
钟杨神色复杂:“……那他们还虔诚许愿迁徙顺利, 等等!”
他低头凝视着少女泛着冷光的瞳孔:“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诺亚方舟的管理者毫无心理负担,直接承认道:“除了那个家伙,他就是船上的机械修理师, 检修过程中航线程序对他是开放的。对了, 现在再加一个你。”
“听起来真惨, 我上了你的贼船?”钟杨摸摸下巴, “而且是主动来的, 甚至为此试图和你达成交易, 用解决乘客发疯问题当做船票,最后混成补给品了?”
难怪甲板上集装箱关了那么多怪物,是为了阻拦“补给品”逃跑?
而船上没有医生这种离谱行为瞬间变得合理了, 没必要付出代价治疗一个消耗品, 这么小的孩子治疗花费的资源可能大于她能提供的补给。
“这不一样,他们是名单上固定的,而你是例外,”
伽玛眼里闪着奇怪的光, 仿佛在欣赏稀世珍宝,
“如果你能解决问题,我可以考虑让你整个人存活,而不是作为基因的样本送到机械飞船上当补给~”
“基因样本?”
“对, 中央主脑运算过了, 碳基生命不够稳定,熬过漫长的迁移旅途并在新星球顺利繁衍的概率是0.012%。”
伽玛单手倚在车窗上, 侧过身看他,副驾驶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实在令人愉快:
“而机械军团能最大限度保留有生力量,所以我们的计划是飞船载着机械人到达新家园, 再取出补给品中的优质基因,在机械人身上种植培育,完成人类复苏。”
她顿了顿,理所当然地补充道:“不过运算不能保证100%准确率,像那个小孩就是意外,按照她的基因应该被淘汰掉的,现在早点死去也好,混入补给的基因样本就麻烦了。”
钟杨和她对视半晌,闭了闭眼道:“真不是人啊,丧心病狂。”
“嗯?”银色头发的少女一听反而来劲了,“丧心病狂是形容人类的,你在夸我们像人类吗?”
“当然,我是在夸。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
“说实话,我有点难受”
“同为人类,这一瞬间我居然和游戏里的世界共情了”
“醒醒!这是游戏剧本!”
“默念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淡定一点”
“说起来好难过,每次看见直播间让我难受的场面我就是这么干的,但这又会让我觉得直播中给我带来快乐的东西也都变成假的了。像小钟,你让我觉得他是假的,我很难受。这就使得观点总是游离在真假之间,高兴得不纯粹,还要平添额外的悲伤”
……
钟杨视线在弹幕上定格一秒,随即平静地移开。
“我现在要帮助你安抚补给品情绪,对不对?”
把人绑定在船上后,伽玛有恃无恐地放松下来,闻言点头如捣蒜。
“行吧,”钟杨叹气,扭头一指舞台中央的绒布,“把它揭开,别告诉我你做不到,诺亚方舟的管理者大人。”
“这个好办!”总算有解决难题的法子了,银色短发的管理者高兴得握了握拳。
锁链如虬龙编成罗网,网尽诸生百态,遍地嚎啕。
黑色绒布下潜藏的未知存在屹立中心,高大的身躯顶天立地,不动如山。
风停了,细碎的怪声也渐渐息止,掀起的布面一角落下去,给匍匐的人类带来一丝希望,又终归于空。
“菩萨要走了?”磕得头破血流的白发女人惊恐抬眸,绝望像血像雨水满溢出她的眼眶。
“不、不可能……不可能!”
瘫软在地的男人慌慌张从怀里掏出破烂的书籍,翻着卷起毛边的纸页,哆哆嗦嗦着祷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