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青年的脸庞藏在面具之后看不清神色, 孔洞间露出的漆黑眼睛和她对视了片刻。

　　“您在开玩笑？”他带着一种社交场惯用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伽玛不是您的名字吗？”

　　空气突然安静，弹幕有点懵。

　　……

　　“我知道这个女的不简单，但你直接说她是伽玛？？直播公司觉得太太同人文写得太好了奖励她两个同名npc？”

　　“这位满脸模糊马赛克, 钟杨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不太可能, 也许是小钟在搞事”

　　“我觉得应该是我们上帝视角的局限性, 还记得吗？这是沙盒类的探索游戏, 小钟在游戏里属于交易所这一方, 要面对的高塔肯定是敌对关系了, 这个高塔派过来的女的”

　　“好像被你说对了，快看！马赛克变清晰了！”

　　……

　　没头没尾的一句却仿佛触动了某种规则，女人面部柔亮的光晕渐渐褪去, 像混杂的调色盘被按下倒放按钮, 线条和色块各自归位，拼合成可以辨认的五官。

　　女人的外貌和藏在监控室中的伽玛极其相似，仅有些微年龄上的差距。她微阖的双眼忽然睁开，瞳孔中划过几串绿色的代码, 如梦初醒般恍惚道：“……对, 是我的名字。”

　　“你是这一届交易所的代言人？他们派你来商议合作的细节？”接受自己身份的女人问道。

　　“嗯哼~”对面的人类耸了耸肩，非常自然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说过什么？这果然是一场伟大交流的开端。”

　　虚伪的面具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 没有人能够发现钟杨难得的紧张, 他悄无声息地放松了坐姿，一如刚刚他悄无声息发动了一次逻辑论证。

　　只要观众在场, 他可以在牢笼中获得最极致的力量，比如判定眼前之人的身份，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也不用搞清楚她是谁，只要在逻辑判定下，让她暂时成为我想要的身份就可以。

　　这个女人可以直接点破逻辑怪物的神名，几乎等于自报家门，三个七级神万物在沉睡状态不明，虽然她疑似出了点问题，但即便清醒也不可能插手这点小事情。

　　剩下两位没跑，命运和伽玛的选择题就很好做了。

　　因神灵诞生的生命在直面神灵时，都会产生回归本源的渴望，正如费索罗娜刚才的本能反应，结合他们的机械生命特性，引起这个症状的必然是伽玛天虫。

　　由此钟杨推断来自高塔的女人无论是伽玛个人，或者伽玛凌驾于命运的糅合体，亦或是命运操控了伽玛，这位唯一和机械有关的七级神灵都存在相当大的占比。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眼前人直接被伽玛天虫这个身份覆盖？她比未知的命运好对付太多了。

　　钟杨周了皱眉，他还有另一个发现同样是【伽玛天虫】的一部分，奇美拉们面对年幼状态的首领伽玛却没有反应，他之前还不太能确定这群机械缝合了人类基因的奇美拉究竟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只不过因七级神明降临被影响成这个样子；还是完全因神明降临而诞生的扭曲怪物。现在看来，回归本源这种本能反应佐证了后一种猜想。

　　伽玛天虫的降临带来了灾难，这批奇美拉因她而诞生，也渴望回归神明的怀抱，当然，仅限于面前这一位。

　　躲在监控室的“伽玛”是她遥远的过去，是神明还作为人类科技树巅峰造物时的样子，还保持着初心恪守着机器人准则，试图完成所谓的文明重启计划，纯白懵懂的灵魂无法污染原住民，也无法催生扭曲的缝合者。

　　而眼前的“伽玛”是深空中高居王座的神，是仅靠气息波动便能碾碎无数小世界的元素主宰，她所过尽皆征伐，是深空极速扩张拓土开疆的元勋。

　　不过万幸的是，万物的惩处并非没有对她造成影响，钟杨扶了扶面具，略过弹幕关于女人身份的惊叹。

　　割裂后的伽玛天虫在概念上仍然是一个整体，同一个神名能够同时指向她们两个，钟杨先前诱导做出的承诺同样限制住了眼前的元素主宰，她也将遵循守护人类的准则，并且包括进入此世的玩家。

　　台上的路易斯终于结束了冗长的开场白，开始进入拍品环节。

　　“……60代智能芯片型飞梭，孤品，来自探索禁令发布前的城外废墟。拍卖会在此向您保证，迄今为止，拥有这类地下探索技术的飞梭仅剩这一架。

　　我们取缔了它的航空警报与法律功能，它的主人将获得最大的自由，您可以让它带您去任何地方，或者从任何地方带任何东西回来，只要您愿意。”

　　拍卖师恰到好处地止住话头，留下联想空间，他绷紧了后背，焦虑促使白手套下的掌心微微汗湿，

　　“起拍价2万年。”

　　不知怎么，台下高塔代表人突然就能看清面容了，路易斯粉色的眼睛有点发直，瞳色有愈来愈深的迹象。

　　好想……好想靠近……回归……

　　“5万。”

　　女人和身旁交易所代言人聊得兴致勃勃，随手举起牌子报了个数。

　　“成交！”

　　拍卖师手里的小锤咚的敲下，似乎把他自己也吓得不轻，缓了缓神才宣布结果。

　　坏了，路易斯后知后觉地偷瞄钟杨，他在做什么啊，完全没按竞拍流程去走！竞拍还没加价呢，首领该不会以此惩处他吧！

　　……虽然空荡荡的坐席也并不存在竞拍的可能性，但省略步骤和无人参与是两码事。

　　台下的两位完全没关注拍卖师的心情。

　　“恭喜。”面具青年向女人微笑颔首。

　　“挺有意思的，你们的仓库好像永远搬不完。”大抵是承诺奏效的原因，伽玛对他的态度尚可。

　　“再丰富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面具青年叹了口气，似乎在为交易所的前景担忧，“城外探索的禁令不解除，不知道下次拍卖会还有多少人能到场。”

　　说罢，他试探性地提议道：“依我看……不如开放探索禁令？”

　　“城外有浓雾。”银色裙装的女人面色未改，脚边的小狗轻轻哼着，趴在地上甩了甩尾巴，她伸手出去，接到一个毛茸茸的下巴，便收拢手指挠了挠，

　　“探索资源很重要，城内安全更重要。高塔有义务保障翠丝坦大多数群众的安全。”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交易所新首领的意思？”言罢，她一挑眉，扭头对钟杨道。

　　“您忘了我是代言人，”收到委婉的回绝，面具青年毫不气馁，“话从喉舌中说出来，是谁的意思没必要分的太清。”

　　“说的也是。”女人弯起嘴角，向上方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碳基生命一向如此，大脑拥有绝对的支配力，但发声依然要借助唇舌。”

　　她在看监控室的方向。钟杨心下一突，环绕旋转的三个椭球体空间像巨人的心脏，于俯世神蛛胸腔间运行。

　　“如果我们能保证民众的安全呢？甚至比高塔做得更好？”钟杨突然抛出充满火药味的反问句，在翠丝坦这堪称挑衅高塔的权威。

　　果然，女人迅速收回目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高塔并不能履行你说的保护职责，只会以保护的名义掐断翠丝坦资源来源，把民众像羔羊一样关起来，就为了完成你们的计划。”他倾身凑近邻座的女人，面具树叶状孔槽里露出的双眼变得幽暗深邃。

　　“你们还没有筛选结束吗？即使今天空荡荡的拍卖会现场只剩下你和我？”

　　不等女人回答，钟杨又接着道：

　　“我一直在想，你们是怎么判定奇美拉究竟有没有完全进化为人类，依靠考核吗？好像也不是。

　　高塔表面上是翠丝坦的管理者，但更像巡逻的狱卒，只要面上过得去，监管者们更乐意躲起来休眠，好节省一些能量。

　　思来想去，能够收拢所有势力出席的聚会只有拍卖会。能够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拍卖会，才是筛选奇美拉进化程度的考核会。可奇怪的是，拍卖会的组织者交易所，名义上只是高塔麾下的一条狗”

　　“我想起来了。”钟杨蓦地笑出声，食指轻点太阳穴，“命运长河中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早在暗中标注好了预兆。我入狱时地上层的监管者尸位素餐，真正的管理者反而是囚徒安古斯通。”

　　“游戏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这是你在暗示我标榜管理者的高塔碌碌无为，交易所作为被你们锁链拴着的恶犬反而真正管理着城市，承担着筛选的职责。还有一点，安古斯通用金属触须吞食囚徒，交易所首领的本来面貌则是趴在翠丝坦所有人上空吸血的恐怖怪物，双方的重合点就在它的那些触须我早该想到的。”

　　明明是精彩的剧情推理过程，系统却出奇的静默，毫无游戏进度提示，弹幕纷纷疑惑这一点，但即便是高维观众也无法料想到，自己的注视现在是玩家挑战高位神明依仗。

　　钟杨还在继续说着，丝毫不顾及身旁女士微微扭曲的面色。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命运正理权柄中最致命的缺陷，命运长河还未到来的波澜必须留有先兆！找到先兆，证明她真的存在于此时此世！

　　“所以，这就能解释你拒绝开放城市的原因。关入监狱中的奇美拉都是人类重启计划的淘汰品，诺亚方舟上的资料里讲过，我却没有联系起来过监狱里的囚徒不可能活着出去，就像西西弗斯永远不可能把巨石推上山峰。同样的，高塔也从来没想过解开封锁，结束翠丝坦的循环。”

　　“但你真的不想结束吗？诺亚方舟的船长，文明最后的护航舰，俯世神蛛的所有者，人类的守护神？”

　　第一步，帮助伽玛占据上风。她的初心是人类，甚至直到不知多少年后尝试创造叶嘉道时也未曾变过。

　　“诺亚方舟为了‘人类文明重启计划’扬帆起航，旅途的终点是重建文明，可竖起的风帆永不停歇，因为人类始终未曾归来。”

　　女人抬手捂脸，拥有水银般光华的容颜掩盖在掌心下，她周身剧烈颤抖。

　　“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他们的命运从源头被掐断，就像高塔和交易所共生，始作俑者附骨之疽藏在你忘记的地方和你共生但现在不重要了，你该睁开眼睛看看。”

　　“是命运让你一再错过。”

　　第二步，把伽玛天虫摘出去，将耽误人类重启的黑锅扣到命运头上，把她们从糅合状态分离开，逼出来。

　　恰好在此时，魂飞天外如梦似幻的路易斯轻飘飘地宣读起最后一项拍卖品：

　　“一千万年时金，起拍价是：高塔的合作承诺。”

　　“很高兴又到了我们谈判合作的时间。”头一次担任代言人的面具青年游刃有余，钟杨十指交握轻松地倚在椅背上，“交易所永远是高塔的合作伙伴，从前如此，希望这次亦如是。”

　　女人无暇顾及邻座之人，她仿佛承受着剧烈疼痛，肩膀向内收缩如蝴蝶振翅，“刷啦啦”有银色碎屑从她裙摆坠落，化作翩翩的蝴蝶。

　　“这一次，交易所希望换来的承诺是伽玛天虫融合成功，回归巅峰状态。”

　　然后执行第三步，利用伽玛亲口许下的承诺，让她决战命运！

　　俯世神蛛三颗心脏的静默运转戛然而止，监控室内白色齐耳短发的少女猛地站起身。

　　【玩家好像找到了决战大BOSS的关键点~】感受到胜利将至，本来怂到躲起来的系统也悄摸摸探出头，迟来的游戏播报一下子把氛围推向顶端。

　　【检测到高塔实际统治者已经现身，紧急进入战备关键点，解密任务[翠丝坦迷雾]已发布，请玩家即刻探索】

　　系统的嗓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鹅哑了喉咙。

　　正准备突破壁垒冲向拍卖现场的伽玛突然倒地，机械故障般蜷缩肢体。

　　“我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觉得非常合理。”高背椅上，女人的声音从指缝间流出，带着满满的愉悦。

　　“伽玛那个人类控没被你忽悠住才叫意外。”

　　非常难以置信的是，她放下手后脸上没有丝毫痛苦与阴霾，而是挂着灿烂的笑容：“我很高兴，你没让我失望。”

　　女人抬起脸，一半灰败一半银白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缝合在一起，像嵌入了人类基因的奇美拉。

　　第217章 天体折叠（重写）

　　毫无预兆地, 一股冷意以面容诡异的女人为中心向外扩散，瞬间席卷了整片空间，伴随着不知如何出现的银色光华，她一把梳拢开额前纷扬的长发, 灰败的那半张脸蠕动着扩大范围, 侵蚀了银白色属于“伽玛天虫”的那一半。

　　她像腐朽的尸骸从石棺中爬起, 原本裙摆飘飞的蝴蝶顷刻间崩解, 冥府召唤它们回归大地, 女人奇异的发声方式让每一个字眼仿若竖琴的丝弦, 铮铮错落如刀锋剖开人的头颅与胸腔。

　　“高塔接受这个承诺。”

　　她脑后延伸出触须般的纤长丝线，像蜘蛛放射出的黏腻的网，接触到空气便活物般向上攀援, 速度极快, 眨眼间成型，女人与钟杨被网围拢在中央，像被蝴蝶翅膀失去磷粉后空落落的骨架拥抱着。

　　“在观众的见证下……人类文明重启计划判定为已经成功，计划的总负责人, 代号‘伽玛天虫’主脑J-1号机完成自己的使命。”

　　看不见的洪流从高维奔涌而来, 汇聚成长河贯入他们周身的网架，以此为渠道找寻隐藏起来的伽玛。

　　女人褪去灰败的颜色，像从时光里走出的死者, 她伸出手没有受到任何抵抗, 就这样揭下了钟杨的面具。

　　“你的情绪在像人类一样起伏，你在惊讶。”

　　皓白的手腕一翻, 面具化作齑粉，整张脸暴露出来的钟杨却毫无反应，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此刻离他远去, 他僵硬在原地，以仰望的姿态定定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