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依仗黑市情报网络无往而不利的小胡子头一回感到憋屈，只能偷偷瞪护卫长。

　　你瞪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个儿子！

　　护卫长森拉本来想迁怒的是钟杨，但不知为何，一旦看到青年面具下露出的笑容，腿骨又隐隐作痛起来。

　　“二位眉来眼去，似乎私交甚笃？”

　　青年人好像什么都没发觉，自顾自把他俩的手按在一起，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音。

　　“这就对了，虽然咱们是外人关系，但二位既然是各自的内人，想聊什么尽管聊，不必拘谨，客人那边我来就好。”

　　钟杨眼里满是真诚，善解人意到任谁都挑不出错。

　　“不是，为您介绍他们是我的职责……”护卫长愣住，干巴巴地反驳道。

　　“不是，您误会我们的关系了，不，等会，我们并没有私交……”黑市代理人目瞪口呆，小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在说什么啊，什么内人外人的！不对，自己怎么被绕进去了。

　　黑市代理人糊里糊涂地站在原地，护卫长还想追着钟杨，结果被小胡子的手臂拉扯住扑倒在地，腿骨再次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那家伙居然把他俩的机械臂数据线打了个蝴蝶结？！

　　“原本担心接手后与黑市的交接工作会遇见困难，没想到竟有护卫长替我联络感情。”

　　大大咧咧闯入宾客人群中，把别人吓得忙不迭往后躲的钟杨如是说。

　　说到这，青年把手伸向香槟塔，忽然间好像又觉得独自畅饮不够痛快，赶忙把酒杯塞给身旁的机械侍从之一，仰头给它灌了进去。

　　“砰！”机械侍从重重砸落在地，藏在胸腔内的某个圆球咕噜咕噜滚落出来。

　　“嗯？”众目睽睽之下，面具青年俯身捡起这个圆球。

　　铅灰色的金属球壳夹在莹白纤长的手指间，而手指的主人挑了挑眉毛，语气轻慢道：“我很感激大家送来的祝福，不过礼物就不必了，尤其是这款易燃易爆物品？”

　　这一回骚动的大厅彻底安静下来，宾客们面面相觑，易燃易爆物品？别以为用书面化的代称他们就听不出来这是投弹谋杀啊！

　　借金融家的势，出席者谁不是翠丝坦八区有头有脸的人物？谋杀者能够进到这里来，怕不是要一锅端。

　　一时间众人互相以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彼此，即便心里有什么评估钟杨能力的打算，也暂且搁置于脑后。

　　至于拿着危险物品的青年本人则发出没心没肺的感慨：

　　“礼物价格如此昂贵，黄金城市果然好人多啊！”

　　酒会散场后，姓氏是怀特的男子跟着他称之为母亲的女人乘坐飞梭离去。

　　“您觉得这位继任者……如何？”

　　飞梭天窗之外，夜幕中的黄金城市依然灯火辉煌，光影层层叠叠划过女人的脸，终于她睁开了眼睛：

　　“什么如何？”

　　“就是，我们要不要继续与他合作？或者，让合作更进一步？”

　　怀特紧张地搓了搓手，

　　“高塔里我的人传来了确切消息，冰冻星球会大批量来采买时金矿产，时间就在下个月，足够我们生产的飞梭彻底淘汰黑市了，况且看这位的意思，好像对黑市想独吞他父亲遗产很有意见……”

　　“很有意见？你怎么看出来的？”他的母亲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放于膝前，面容平和秀美，但就是有股和窗外景象不太搭调的意味。

　　“……”怀特有点怔愣，似乎没想到母亲会这么问，“他当众给黑市代理人和护卫长难堪……不就是想表明态度吗？”

　　“我以为你会表现得更好，”

　　女人嘴角下压，看上去有点失望，

　　“你就看出来这个？意图是意图，未遂是未遂，黑市的计划停留在事情还未真正开始之前，那它就只是意图，而非被打断的行为进程。

　　一切还可以挽回，金融家不会追究盟友的小小心思的，他选择这个时候放出私生子消息，就是在警告黑市，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而他那个‘孩子’也很有意思，当众难堪……？这算什么难堪，如果能够维持合作关系，黑市甚至可以舍弃护卫长和今天那个代理人，杀了他们给金融家出气。”

　　“你没听那个私生子说吗？说他俩私交甚笃，就是把‘我看出你俩都是黑市的人’摆在明面上了。至于之后让他们当众摔倒掉了脸面，就是指黑市这回白忙活一场让大家看了笑话。”

　　女人叹气，转头看向窗外：“脸面是最不要紧的，笑笑也就过去了。他们俩摔在地上，你觉得难堪，但站起来拍拍灰尘还是黑市的优秀代理人，安格力公司的杰出护卫长。就像黑市接下来还得老老实实地押运【金融家】的货物一样。”

　　“原来是这样？”听完母亲详尽的分析，怀特眼神呆滞，开始怀疑人生。

　　“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慢慢来，不急，”女人摸了摸舷窗，泛着冷色调的光栅一闪而过，“你和他不一样，金融家撑不住了，但你还有妈妈。合作的事情我会去打算。”

　　宾客已经散去，玩家摘掉面具，靠着窗户沉思。

　　“征服一个星系需要走几步？”钟杨沉思着敲了敲窗户，夜空中有大块大块的恐怖阴影，像是一块漂浮的陆地被撕碎的模样。

　　为什么白天他没发现？

　　【不知道呢尊敬的玩家，请您自行探索。】

　　透明的方窗与蓝星的玻璃质感一致，钟杨捻了捻手指，忽然俯身无限贴近窗台，不断调整视线和窗户平面的夹角。

　　不对，白天他没有抬头。黄金城市阳光明媚，光源没有被遮挡的迹象。

　　“自行探索？是让我随意发挥的意思？”

　　呼出的气流遇到冰凉的窗面，冷凝的细小水珠模糊了视线，钟杨再次用指节敲击。

　　“叩叩叩。”

　　就在这时，窗面上划过细窄的光栅，银色的冷光一闪而过。

　　【请玩家随意利用手中的资源进行探索。】

　　“我随意？行吧，那就分三步。”钟杨抹去窗面上的水珠，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浮现出来，“第一步，统一这座城市，第二步，统一其他天体城市，第三步，重新建立整个星系的秩序。”

　　“您说对不对怀特女士？或者您不想我称呼游戏身份，而是叫你的本名？”

　　“很有可行性的计划，就是欠缺一些细节。”人影这样说，她已经变得清晰，眼中满是笑意，“白和怀特在蓝星的古英文里发音很像，如果是您的话，我更习惯被叫做河神。”

　　窗面赫然变成了一个显示屏，而显示屏上的女人，正是酒会上带着孩子藏在人群里的神秘女人！

　　她竟然就是同样抽到了【缝骨匠】身份的白衣河神！

　　第222章 再会河神

　　“所以我可以理解成, 您是在向我抛出再次合作的橄榄枝？”

　　钟杨双手撑在窗沿上，看似欣赏黄金城市的夜景。

　　“合作？”他身旁薄雾般的窗面里有人声传来，“算不上合作，能为您的计划添砖加瓦是我的荣幸。”

　　以太阳系行星之一的身份复活后, 河神感到力量跃升了一个可怕的层次, 伴随而来的便是对钟杨来自灵魂的……归属感？好像不太准确, 但每当来到那颗人类文明的蓝色星球, 她心中便不禁涌出一种朝圣的冲动, 就像她诞生世界修仙者对天道的向往。

　　“这局游戏里我和您的师侄凌云修士被分到了同一组, ”河神说到做到，马上开始介绍身份，“虽然开局出现在一艘破旧飞梭上, 但系统播报我们的诞生地点是翠丝坦九区与十区。按它的话来说, ‘作为【缝骨匠】，旅行是我们的宿命’。”

　　“而我们的主线任务则是与另一队【缝骨匠】对抗，抢在她们之前达成旅行经过每座翠丝坦城。”

　　“只是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您。对了，我掌握的资料里老【金融家】是个多疑的家伙, 他在公司里恐怕也养了不少蛊, 不过您放心，我和凌云已经深入掌控了翠丝坦八区的各路势力，如果您有需要, 我们可以提供任何帮助！您看……？”

　　远方的飞梭闪烁着斑斓的色彩如流星在城市近地处滑行, 安格力公司年轻的接班人在黑暗中眺望，然而他眼中映出的并非高楼、轨道亦或庄园内美丽脆弱的珍惜植物, 而是一名带有东方古典韵味的女性。

　　河神怎么话变多了……修仙世界里她不是这样的啊？

　　“……看来你确实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讲话也变得弯弯绕绕。”钟杨默默转移了话题，这样讲下去恐怕会变成奇怪的商界争霸研讨会, “你旁边没人？那个便宜儿子不在？”

　　他指的是方才晚宴上一直跟在河神身边低声询问的男人。

　　“他叫卡修斯怀特，不必管他。”

　　河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言语间有点慨叹，

　　“准备来八区时我们降落在荒野，是凌云在还未进城时捡到的卡修斯和他母亲。飞梭坠毁后那个女人被火焰烧成了枯骨，而那个叫卡修斯的小孩子……我是指年龄上对我而言是个孩子，他毁容得厉害，正巧我们需要入城的身份，我们便实践了下【缝骨匠】技能里的面部重塑。”

　　“然后你获得了一个长得比你老的便宜孩子？”

　　河神眨眨眼：“针对男性的面部塑形手术我都是充分考量利弊的。卡修斯父亲是黄金城市飞梭制造业的寡头，作为被驱逐的接班人，重返沙场想要获得信任，一张成熟稳重的面孔是必不可少的。”

　　“哦。”钟杨假装相信了河神关于手术失败的辩解，“很好，我获得了一整条飞梭制造业的投诚。”

　　“以及奢侈品行业。”河神补充道，“今晚伪装成炸弹投递进来的香水盒就是凌云她准备的，一款没有流入市场的特殊香水，‘硝烟’。”

　　“我们计划用假炸弹引起猜疑，伪装成黑市的手笔，促使金融家和黑市加剧内斗。手段升级后高塔必然会介入调查，到时我们再设计一二，争取能触怒高塔一举裁撤黑市和安格力公司对星际航线的垄断资源，趁机吞并一些航路。”

　　……难怪那个炸弹里面有细微的水声，她们也太能搞事了吧！

　　没想到这二位修仙厉害，当总裁也很厉害。

　　钟杨大受震撼，这商战的思路，这手段，和自己有得一拼！不愧是太阳系出来的人才。

　　如果按照原来的游戏进程……他自己降落在监狱里，那黄金城市【金融家】本来不存在接班人，黑市想要吞并【金融家】势力的时候，众多大佬在场的晚宴却出了这么一回事……想想真的可行？

　　不对，为什么他的潜意识认为接班人不可能是自己？而且监狱？

　　【金融家】跟他介绍黄金城市的时候，记忆里强调过并不存在监狱？

　　钟杨突然捕捉到一点什么。

　　河神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不过发现下一任【金融家】是您，我们的计划就立马做出了调整。从您入手的角度来看，恐怕区区一个安格力公司和黄金城市只是发展势力的跳板吧？”

　　“……嗯？嗯，确实。说来听听。”钟杨刚刚摸到一点事情的头绪，可藏在阴影里的尾巴马上又溜走了。

　　河神露出了微笑，如辗转多年流落他乡的东方古画上的灵魂：“冰冻星球。”

　　“城市的产业有很多，但安格力公司能够稳稳压制所有人独占魁首，是因为星际航路能获取最多的利润，也因此最受高塔重视。

　　马上冰冻星球就要来交易时金资源，相信我，您的势力会在这次交易中向天外扩张。”

　　“您很有把握。”钟杨忍不住认真起来，她的话听着怎么信心十足啊？

　　“当然，我们在任务旅途中在冰冻星球也就是翠丝坦三区也埋下了钉子，”河神展颜一笑，“这枚钉子能为计划派上用场是它的荣幸。不过呢……”

　　“作为首领，您肯定不会吝惜对下属势力提供的小小帮助，”她终于暴露前来投诚的目的，“另一队【缝骨匠】也在城里，我们的竞争任务需要您的支持。”

　　“……你真的挺适合谈判桌。”钟杨沉默半晌，总觉得河神今天说话的风格莫名熟悉，难道修仙法门真的一通百通，连商场的话术也能融会贯通？

　　“您答应了。我现在就去联络凌云，首领先生。”河神一副笃定他会同意的样子，笑盈盈地行了个礼，转瞬消失在窗面中。

　　眼见她身影散去，钟杨仅仅来得及脱口道：“等……”

　　可惜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