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看他答应下来，脸上原本那种稍显和善的笑容反而消失了，他拍了拍时子安的头顶，说道：“具体事项我会叫副官跟你对接。”

　　“是，长官。”

　　时子安把打火机放在自己兜里离开了。

　　陈兰心看着他离开，又看向之前态度强硬要自己保证会给时子安安排一个好去处，此刻却一言不发的孔玉成，有些气闷地皱起了眉，不再说话了。

　　时子安回到了一楼的房间里坐好，摩挲着自己口袋里这只颇有些分量的打火机。

　　按照以往的相处模式，其实他刚才不应该在陈兰心出言维护自己的时候，去驳了她的面子。

　　但是刚才时子安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从今天开始，他的年龄已经不再是优势，而成了一种劣势。

　　之前他可以因为自己年纪小，让陈兰心专门给他请补习老师，为他调整测试的成绩构成，以及这四年里大大小小的各种便利和照顾。

　　但是现在，他的同学们马上就要进入预备队了，而时子安接下来的安排却迟迟没有定下来，陈兰心刚才的行为是对于他的庇护，同时也是一道隐形的绳索

　　你的年纪还太小了，所以别人可以去预备队，你不能去；你的年纪还太小了，所以别人可以执行这个任务，你不可以。

　　这诚然是保护，陈兰心愿意用心的像是培养一朵温室中的小花一样细致地培养他，如果时子安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十岁的孩子，那他一定会欣然接受。

　　但时子安认为自己并不想要这种保护。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习惯于去做同龄人乃至于绝大部分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习惯于承担自己和弟弟的生存，习惯于抓住所有能够朝上爬的机会。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并且从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一定做不到的。

　　被精细保护培养的生活一定十分安逸，但是那会让自己和现在的同学们产生差距，到最后说不定真的会比他们落下四年哪怕现在时子安的理论知识和机甲战斗能力都在他们中名列前茅。

　　这是时子安不能接受的，他六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没有那么清晰了，但是那种只能依靠讨好大人撒娇卖乖，把自己和弟弟的一切寄托在大人的心情上的感觉，巴望着他们拯救自己又屡屡失望最后近乎绝望的麻木，那种小时候养成的不安全感依旧深刻在他的骨髓中。

　　他认为自己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答应了陈兰心来到这里，他依靠自己的能力得到了地位和金钱，为弟弟提供了最好的医疗条件，把自己的未来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实在是在过于可怕，时子安要把所有能够让自己变得更强的机会全部抓在手中。

　　时子安并不打算接受这种庇护，他需要向陈兰心证明，他可以做到。

　　而此刻二楼。

　　一直没出声的孔玉成对林屿说道：“你给那个小孩的任务，我负责跟他对接怎么样？”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是孔玉成都这样说了，林屿也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拒绝他：“可以。”

　　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任务，五天后，联邦的高层会有大变动，楚天城是他们的盟友，但是这位盟友身上还有一些不太确定的疑点，为了以防万一，到时候楚天城会提前等在专门的办公室里。

　　负责看着楚天城的人也并不只是时子安那个小孩，他们本来就有安排的人手，林屿只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给那个小孩找点小小的麻烦而已。

　　孔玉成得了他的允许，就也转身离开了。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管。

　　孔玉成的身份过于特殊，严格来说还算是林屿的前辈，虽然有一些负面记录，但绝对算是第七区嫡系中的嫡系，倒是不会担心他会坏事。

　　孔玉成下了楼，就看到了坐在一楼的时子安。

　　现在前五名差不多已经确定了，前四名还是那些老熟人，第五名的男孩有些沉默地站在一边，综合成绩拿了第四的米娇娇正站在时子安面前同他说话。

　　“研究所这边有说你接下来的安排吗？”米娇娇小声对时子安问道。

　　说来有些好笑，米娇娇虽然是前五名的常客，但是四年下来，居然是和年纪小了她四岁的时子安相处最好，而且是以小跟班的形式。

　　“给我派了个任务。”时子安摸了摸自己兜里的打火机，面色不变地说道。

　　“居然这就有任务了？好牛。”米娇娇吃了一惊，但是又觉得这是时子安，倒也是正常的事情。

　　“那你还会进部队吗？”米娇娇又问道。

　　“大概会吧。”时子安想到自己已经拒绝了陈兰心的庇护，之后对于自己的培养方案，陈兰心的态度应该也会发生一些变化，其实时子安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进部队，他只是局限于身体发育，个子矮了一点，但是也只比米娇娇矮半个头，米娇娇都可以去，他为什么不可以。

　　米娇娇就高兴起来：“那我……我们在那边等你啊。”

　　“嗯。”时子安点点头。

　　米娇娇是很罕见的有些内向腼腆甚至于怯懦的性格，她和乔晓茹夏怀星一直不太能相处得来，那两个人气场太强，她唯独和时子安呆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放松一些，现在前五名那个第五的男生也算不上熟人，时子安不去的话，米娇娇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了。

　　如果时子安过阵子也能一起进部队的话，那就太好了。

　　第20章 你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孔玉成等到时子安身边没人的时候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低声说道：“你那个任务的事情接下来由我指挥。”

　　时子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的。”

　　孔玉成之前明明，非常反对自己做这些应该说孔玉成压根反对自己出现在这里，从这一点上来说，孔玉成的人道主义精神强得不像是第七区的领导层。

　　但是现在孔玉成要亲自跟自己对接任务。

　　尽管和孔玉成的认识时间很短，时子安从自己的感觉上来讲，如果只讨论他面对孩子的时候的状态的话，那么孔玉成无疑是个极为温柔体贴周到富有爱心和耐心的人。

　　现在孔玉成这个行为肯定是为了达成某些目的。

　　时子安默默地在脑中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我现在先去练枪？”时子安看着孔玉成，问道。

　　他们两年的体能训练里包括射击训练，时子安的手枪射击成绩算不上太好。

　　不过林屿给他的这这把枪很明显和寻常的手枪不太一样，有效射程大概只有十米，这把枪的设计初衷显然也只想让持枪者在极近的距离激发，不太考虑枪法。

　　“我跟你一起吧。”孔玉成走了过来。

　　时子安就跟在他的身后朝外走去，其他同学们现在已经全部完成了测试，排名也已经出来了，带队老师正在叫他们列队。

　　夏怀星看到了时子安，他戳了戳乔晓茹的胳膊，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米娇娇怯怯地跟他们两个又解释了两句，隔得太远了听不见声音，但是时子安大约能猜的出来是在说自己被安排了任务的事情。

　　时子安慢慢地经过他们，和这群相处了四年的同学们目光交错，然后向大门走去，他不会被安排进入预备队，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庆幸。

　　庆幸于现在自己是因为被委派了任务离开，而不是站在原地，看着所有的同学们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队。

　　射击训练场。

　　时子安跟着孔玉成到了训练场地，孔玉成也不急着叫他练枪，而是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说道：“其实这个任务你可以不用管的。”

　　“什么？”时子安看向他。

　　“安排的人不止一个，关键不在你身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孔玉成笑了笑，安慰似的说道，“只不过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时子安心道果然如此，他问道：“什么忙？”

　　“并不难，只需要在最后行动结束的时候，在频道内报告一下情况就可以了。”孔玉成说道，“也就是说一句话的事。”

　　“这合规吗？”时子安不太懂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如果只是一句话的事，孔玉成为什么偏要自己来说这句话。

　　“合规。”孔玉成摸了摸小孩的头发，笑眯眯地说道，“所以这几天你可以放松一下。”

　　时子安却没有高兴的意思，他握住了自己手里那只沉重的打火机，问道：“需要我看守的那个叫做楚天城的，是什么人？”

　　“第一区党派的重要人物，之前一直是我们的盟友，这次的高层变动如果顺利的话，他会成为第一区的议长。”孔玉成解释道，“但是前几天他身上查出来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我们这边不敢确定他是被栽赃，还是说真的有背叛倾向，所以只能搁置处理。”

　　时子安不太懂这些，只是点点头：“那我这几天会练练枪。”

　　孔玉成微微皱起眉，他并不太希望看见时子安这样，他希望时子安最起码可以在这几天放心的多玩一会儿，像个真正的十岁的小孩子那样。

　　但是显然时子安不会按照他的想法来做。

　　他看了一眼孔玉成的表情，又解释道：“就算还有安排的别人，但是如果楚天城真的想做什么，那我应该是全场最完美的人质……练习一下有备无患。”

　　孔玉成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过了半分钟，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眼神里有很多时子安现在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因为什么让自己一直这么累呢？”他揉了揉小孩的头发，低声问道。

　　他看得出来时子安自己对自己有种过于严苛的要求，一刻也不肯放松。

　　“你才十岁，你在着急什么？”孔玉成弯腰摸着时子安的脑袋，盯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时子安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一时间愣住了。

　　在着急什么？

　　他下意识想说要给时子宁最好的治疗条件，要让他们两个人都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随即他又意识到，这个目标早已经达成了，时子宁已经有最好的治疗条件，他们两个早就衣食无忧了。

　　孔玉成蹲下来，看着时子安那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茫然的眼睛，现在他终于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的故事，也陪你看过你的弟弟，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这么紧逼着自己不放。”孔玉成说道，“你们现在的生活还不够好吗？”

　　作为唯一一任活过了三十岁的队长，没人比他更加知道，坐在那个崇高的、拥有无限荣耀的帝国之星试验小队队长的位置上的感受。

　　在那段时光里，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

　　时子安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他确实给不出一个理由，他们的生活已经够好，但或许是出生以来形成的惯性本能，时子安没法让自己放松下来，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朝上爬，哪怕不知道爬上去要做什么。

　　孔玉成看他不回答，又换了一个问题：“小孩，你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呢？”

　　曾经犯下大错的前任队长蹲在时子安的面前，手掌慢慢地揉着小孩的脑袋，如此问道。

　　时子安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关于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他一直以来只想活下去，带着子宁一起活下去，于是别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从来没得选择。

　　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有很多选择，但他不知道那个答案。

　　时子安沉默地抓紧了自己手里的枪。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时子安说道。

　　所以我也不需要知道，按部就班的、竭尽所能的走下去也没什么错。

　　“但是你一向不是那绝大部分人，”孔玉成坐回了旁边的椅子上，笑着说道，“你以后要坐到很高的位置上，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所以你要不要想想？”

　　“……好。”时子安沉默地思考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虽然答应了要想想，但时子安今天还是要练枪。

　　孔玉成去取了一把重量较轻的手/枪过来，领了一盒子弹，靠在旁边看着小孩认真地装好子弹，对着靶子练习射击。

　　时子安打靶的成绩只能说是还行，但是拿枪的手却十分稳，打移动靶几乎没有脱靶的时候。

　　孔玉成就想起了林枫烨跟自己说过的话，他在时子安换弹夹的间隙问道：“小孩，你杀过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