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进落地窗。

　　餐桌上的四菜一汤早就凉透了，李铭烨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到皮肤才猛地回神。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十七分，林萧还没回来。

　　按照他的预想，林母早就该给林萧打电话，劈头盖脸骂她一顿，然后逼着她回家。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她进门的时候，他要先装作不知情，再软着语气哄两句，顺着台阶就把离婚的事揭过去。

　　只要林萧肯回来，只要不离婚，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等了又等，别说人了，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李铭烨皱着眉，捻灭烟头，拨通了林萧的电话。

　　“有事？”

　　“萧萧，你什么时候回来？妈下午还跟我说，想你了，让你有空多回家看看。你要是还在生气，我跟你道歉，别拿自己身体赌气。”

　　“李铭烨。”

　　林萧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凉薄，“你是不是觉得，跑去我妈面前颠倒黑白、装可怜卖惨，就能逼我回去？”

　　李铭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你……”

　　“我妈下午就给我打电话了。你说的那些话，她原原本本都告诉我了。李铭烨，你真够卑鄙的。自己出轨犯错，反倒往我身上泼脏水，拿我妈当枪使。”

　　“我没有！我只是跟妈说了实话！潘廷旭他本来就不安好心，他...”

　　“够了。”

　　林萧打断他，语气里已经带了倦意，“真相是什么样的，我心里清楚，我妈现在也清楚了。我已经跟她坦白了所有事。”

　　“今晚我不回去了。离婚的事，下周五民政局见，你再耍这些花招，只会让我更恶心。”

　　话音落下，电话被挂断。

　　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反复回响，李铭烨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知道了。

　　她居然把所有事都告诉林母了！

　　连最后一张牌，都被她亲手撕碎了！

　　李铭烨烦躁地将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起身从酒柜里拎出一瓶威士忌，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疼，却压不住翻涌的戾气和慌乱。

　　电视被他随手打开，本地新闻频道的声音漫出来，他本想借声响盖过心里的烦躁，目光扫过屏幕的瞬间，却猛地顿住了。

　　屏幕上是市广电中心的颁奖礼现场，聚光灯汇聚在舞台中央。

　　林萧站在领奖台上，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在脑后。

　　她接过奖杯，对着话筒微微欠身。

　　“感谢组委会授予我优秀市民的称号，也感谢红颜美妆团队的每一个人。国货之路道阻且长，我们能做的，就是用品质说话，让更多人看到国产美妆的力量。”

　　台下掌声雷动，镜头扫过观众席，潘廷旭坐在第一排，正抬眼看着台上，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画面切到主持人。

　　“凭借爆款新品和行业口碑，红颜美妆不仅盘活了本土生产线，更带动了国货美妆的口碑逆袭，项目负责人林萧女士，也成为本年度青年创业者中的佼佼者。”

　　李铭烨握着酒瓶的手指越收越紧，他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每天在家等他下班，会为了一件几百块的裙子犹豫半天，连跟人吵架都放不开声音的林萧吗？

　　什么时候起，她已经站到了这么高的地方，活成了他仰望都觉得刺眼的样子。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她。

　　他一直以为林萧是依附他而生的藤蔓，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可原来，她是被自己困住的鸟，一旦挣脱牢笼，就能飞得比谁都高。

　　羞耻，不甘，愤怒，无数情绪搅在一起，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铭烨落得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林萧却越来越好，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凭什么他拼尽全力想守住的婚姻，林萧却能说放下就放下，转头就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

　　“呵。”

　　李铭烨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戾气。

　　他猛地抬手，将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向电视屏幕。

　　屏幕碎裂，电光火花闪了几下，彻底暗了下去。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李铭烨喘着粗气，红着眼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偏执的念头。

　　林母不可能这么快就倒向林萧那边。

　　一定是林萧撒谎，她根本没敢跟她妈说真话。

　　只要他现在去医院，当着林母的面把话说清楚，她妈肯定还是会站在他这边的。

　　酒劲上头，他连外套都没拿，抓着车钥匙就往外冲。

　　山路上的风灌进车窗，吹得他头脑发涨，脚下的油门却越踩越重。

　　四十分钟后，车子歪歪扭扭停在医院住院部楼下。

　　他踉跄着上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母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铁青。

　　显然是刚挂完电话，气还没消。

　　“妈。”李铭烨往前走了两步，压着酒气，“萧萧是不是跟您乱说了什么？您别信她，她就是被外面的男人迷了心窍。”

　　“你闭嘴！”

　　林母猛的抬手，指着门口，手都在抖，“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婿！李铭烨，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那套鬼话！”

　　“出轨、算计、还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你还有脸跑到我这里来装可怜？我告诉你，我女儿就是要跟你离婚！离得好！越早越好！”

　　“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绝不让女儿受这种委屈！你这种人，根本就配不上萧萧！”

　　一句句话像巴掌，狠狠扇在李铭烨脸上。

　　他本来就被酒精烧得混沌的脑子，此刻更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连她也不帮他。

　　连林母也站在林萧那边。

　　所有人都要抛弃他。

　　所有人都觉得是他的错。

　　“配不上？”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狰狞，“如果不是我，你们林家能有今天？林萧能有现在的风光？她现在翅膀硬了，就想一脚把我踹开？没门！”

　　“我告诉你，这个婚，我不离！她想跟潘廷旭双宿双飞，做梦！”

　　“你疯了！”林母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枕头边的水杯就朝他砸过去，“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水杯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墙上，碎裂的声音刺耳。

　　就是这一下，彻底绷断了李铭烨脑子里最后一根弦。

　　他红着眼，目光扫过床头跳动的制氧机屏幕，又扫过林母手背上插着的输液针。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窜了出来。

　　你不是护着你女儿吗？

　　你不是非要逼我离婚吗？

　　那你就别想再管这件事。

　　他一步步走过去，林母看着他眼里的戾气，吓得往后缩：“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

　　李铭烨没有说话，伸手一把扯掉了制氧机的电源插头。

　　机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随即彻底安静下来。紧接着，他抬手狠狠拔掉了林母手背上的输液针，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你！”

　　林母瞪大了眼睛，手指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分氧气。

　　李铭烨后退一步，反手锁上了病房门。

　　他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看着林母拼命拍着床沿，看着她的脸从涨红变成青紫，看着她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慢慢垂下手，再也没了动静。

　　监护仪上的曲线，渐渐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

　　绵长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李铭烨站着，酒意一点点褪去，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忽然浑身发抖。

　　他居然杀了人！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板上。

　　随后猛地拉开门，连头都不敢回，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电梯。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慌乱的脚步声，哒哒哒地敲在冰冷的瓷砖上，像催命的鼓点。

　　他坐回车里，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

　　发动车子，猛地踩下油门，轿车像疯了一样冲出医院大门，沿着江边的公路疾驰。

　　窗外的路灯飞速往后退，江风卷着水汽拍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林母临死前的眼神，一会儿是林萧冰冷的脸，一会儿又是领奖台上她耀眼的样子。

　　“不，不是我的错！”

　　他喃喃自语，方向盘越打越歪。

　　迎面而来的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猛地一打方向...

　　【砰】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车辆冲破护栏，带着巨大的惯性，一头扎进了漆黑冰冷的江水里。

　　水花翻涌了几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夜色沉沉，江水滔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